缀玉 第19章

  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原本以为这位楚公子是个柔弱可欺的狐媚子,却不想这人气质出尘、相貌清丽,宛若冬月霜雪一般。

  而他本人似乎也没有这么懦弱,难道是如今寻了裴烨做靠山,说话都有底气了?

  楚怀瑾抬手间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儿,脱去裘衣的他,身量显得更加清瘦纤细,立于这飞雪之中,倒让人心生怜惜之情。

  他伸手拢了拢头发,拨到了侧边的肩上,清声道:“方才夫人想打我妹妹,诸位可都看见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没犹豫多久便跟着应了:“是。”

  “我们都看见了。”

  “方才陆夫人恼羞成怒,想要打自己的女儿。”

  “你听半天听啥了,你还不知道这对兄妹不是陆夫人亲生的?他们是楚大人原配妻子生的,陆夫人从小就虐待他们,现在还敢当着大家伙的面打人,说不定背后怎么虐待这对兄妹呢。”

  陆湘云听了,目光淬毒了一般,看着眼前这对兄妹。

  楚怀瑾身子弱,但还是毅然挡在了自己的妹妹面前。

  两方僵持了一会儿,就在此时,楚锐回来了。

  “怀瑾,好威风啊。”楚锐就这样拦在了陆湘云面前,看着像是来支持公道的,可是楚怀瑾明白,这人是来给陆湘云母女俩撑腰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问道:“我将你养大,就是让你这样忤逆自己的母亲吗?你如今是越来越不知丑了,当着大庭广众的面训斥你的嫡母,还是说你有侯爷在背后撑腰,便不把你的家人放在眼里了?”

  楚怀瑾不想理会对方颠倒黑白的一番话,但看见对方的脸,就忍不住想起自己那苦命的母亲,心中便有好多话要说。

  他凑上前,隐忍道:“我的母亲,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楚锐的宽袖下双拳攥起,他冷哼了一声:“所以没有教养好你们,将你们一个二个都养成了这般德性。”

  “我是什么德性?我妹妹又是什么德性?”楚怀瑾脖子上青筋凸起,他压低了声线,再次质问道,“父亲,有时候我真的想问……我和怀音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竟然让您偏心至此。你明知道我母亲为了你……”

  “够了!”就在此时,楚锐突然暴喝一声,像是被戳到了什么痛点似的,“楚怀瑾,有什么事儿到门内说,别在别人面前丢人了。你们不要脸,我还想要这个脸呢!”

  楚怀瑾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唇,说道:“父亲,您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呢?母亲跟您成婚的时候,您还是个穷书生,她是青州孟家的大小姐,为了您抛弃家人,只希望和您双宿双飞,可您是怎么对她的?”

  “够了,我都说了,你不要再说了!”楚锐拎起他的袖子,想要将人往里拽,他的眼里好像燃着火焰,“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又怎么能理解我的苦衷?”

  楚怀瑾狠狠地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逼问他:“我不懂什么?您有什么苦衷?您有苦衷所以把您的一双儿女放到偏院十余载?楚大人!有您这样做父亲的吗?”

  楚锐气得手发抖,他越是不想让楚怀瑾在众人面前指责自己,对方越是来劲。

  他楚锐好歹也是个五品官,就由着这些平民看热闹,他的脸往哪儿搁?

  楚锐身上傍着点功夫,他一怒之下抬脚,想要将楚怀瑾踹到府里,但是方向故意偏了几分。

  ——他只是想要彰显自己做父亲的威风,并非是真的要伤了楚怀瑾。

  但是楚怀瑾没有躲,他眼睛一眯,似乎在思虑什么,不过只是一刹那的功夫——最后,他刻意往对方的动作方向上迎了一下。

  这一脚可不轻,而且揣在了小腹上,楚怀瑾脸色瞬间发白,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吐出了一口血。

  “公子!”管家连忙将人摇摇欲坠的身子接了过来,“你还好吗?”

  楚怀瑾墨黑的眼珠稍稍翻上去了几分,狭长的眸子微微阖起,嘴角挂着血丝,沾着几缕头发。

  垂手的那一瞬,浸了血的手帕也掉落下来。

  “血!有血!”

  “楚大人伤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楚大人疯了!”

  “兄长!”楚怀音吓破了胆,她急忙跪倒在地,握住了楚怀瑾的手,带着细碎的哭腔,“兄长,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罪魁祸首楚锐也吓得后退两步,瘫坐在地上,像是才清醒过来一样,哆嗦着嘴唇,不说话。

  完了,这下完了。

第29章 别动肝火

  楚怀瑾出事儿的时候,裴烨正好往楚府赶。

  他的马车和楚怀瑾的马车在半路上碰到,他跌跌撞撞地下来,然后冲进了对方的马车里,看见楚怀瑾苍白着脸昏厥过去的模样,他“噗通”一下跪了下来,上身轻轻歪斜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人抱在了怀里。

  梦秋已经哭得脸都肿了,茹月站在一旁,也是心忧得双手都攥紧了。

  楚怀音被挤到了一边去,她没时间打量自己兄长的夫君是何模样,她急忙道:“方才兄长和父亲理论,被人一脚踹晕过去了。”

  裴烨的眼神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凶光,他没有犹豫,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沉声道:“你们都上我的那辆马车。”

  他是坐他母亲留下来的那辆马车过来的,这辆马车平稳许多,他需最快带人赶回侯府。

  几个人的动作都很快,不一会儿,他们就腾好了马车。

  裴烨唤住了管家,轻声叮嘱了几句,随后就上了马车,让车夫尽快赶回侯府。

  楚怀瑾晕过去了,但是眉心一直是蹙着的,额上也有些发汗,有一滴汗水缓缓滑到了他的眼尾,挂在了他的眼窝处,像是流了泪。

  裴烨心疼极了,他抬手将那滴泪抹去,然后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将人搂在怀中。他低着头,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踹的哪里?”

  楚怀音咬了咬牙,刚哭过的声音还有些哑:“小腹,是小腹。”

  裴烨猛地抬起头:“他竟敢如此!”

  他将楚怀瑾放在手心里呵护着,养了许多日才将人的身子养得稍稍好些,楚锐这一脚,怕是得要了对方的命!

  就在此时,楚怀瑾突然醒了过来,但他只能勉强睁开眼睛。

  裴烨下巴抵在了他的头顶上:“别怕,我带你回家。”

  楚怀瑾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他趴在裴烨的怀里低声啜泣:“侯爷……你来了。”

  “好了,好了,”裴烨拍了拍他的后背,哄着对方,“别说话,也别乱动,你伤得重,别动气。”

  楚怀瑾又重新阖上了眼睛,他道:“疼……”

  裴烨听到这话,简直想手刃了楚锐。

  他从没有将楚锐当成自己的岳丈,若是有机会,他一定第一个解决了对方,这样也算是给楚怀瑾讨回公道了。

  “当时是什么情况,”裴烨终于抬头,看向了楚怀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你一五一十地跟我说清楚。”

  楚怀音抿了抿唇:“今早我带着人去敲了楚府的大门,陆湘云不见我,便把我晾在外面,然后……”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半炷香的时间,裴烨越听,脸色越沉。

  马车夫很快,一行人没多久就回到了侯府。

  裴烨人高马大的,将人稳稳地抱在怀里,稍稍拢了一下身上的大氅,便能将人全部都盖住。

  医官早已经等候多时。

  裴烨在一旁等了一刻钟,对方才初步做出诊断:“这一脚踹得不轻,楚公子腹内肝脏都出血了,得吃药静养。等会儿先给他点个安神香,让对方心绪稳定些。”

  裴烨闻言,走上前来,握住了楚怀瑾的手:“阿瑾……别动肝火,对你身子不好。”

  楚怀瑾很乖地点了一下头。

  医官在侯府中忙活了一个下午,不仅要关照着楚怀瑾的动向,还得是不是看着煎药的火候,一直到暮色冥冥,他才提着药箱离去。

  楚怀瑾生病了,变得有些黏人,往日都是一副清冷勿近的模样,如今倒是跟个猫儿似的,动不动就叫“裴烨”。

  裴烨忙前忙后的,倒也心甘情愿。

  他攥住了楚怀瑾的手,俯下身子,凑近对方的嘴边,听对方说话:“你方才又唤我了?”

  楚怀瑾很轻地点点头:“你能不能上床……陪我睡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念被裴烨搂在怀里睡觉的感觉。

  对方的肩很宽,身上还带着一股沉木香气,若是能被对方搂在怀里,他不需要安神香,就能稳定心绪了。

  裴烨听了,立刻将马靴脱了,然后爬上床,将迷迷糊糊的人抱住了:“还疼吗?”

  楚怀瑾点头:“嗯。”

  “如果……”裴烨顿了一下,继续道,“如果我对你父亲出手,你会难过吗?”

  楚怀瑾感受到了对方颤抖的手。

  他心中忽然有些愧疚,今日他这么做,似乎太过分了。

  无论如何,都不该让裴烨担心的。

  明明知道对方心悦于自己,还拿自己的身体犯险,这不是让裴烨心疼吗?

  “他都不把我当儿子,”楚怀瑾尝试着,缓缓搂住了对方的腰,“我又何必把他当成父亲?”

第30章 你归我管

  楚怀瑾的身子不大好,裴烨这几日向皇上告假,请求在家陪伴对方。

  他军功赫赫,而且不争不抢,好不容易提了个要求,皇帝不会不答应他。

  而且裴烨与他这个男妻和睦,正是皇帝乐意看到的事情。

  虽然裴烨在家陪着楚怀瑾,但是他一直脸色阴沉,美言之间吊着一股寒气,说话的时候仿佛能冻死人。

  几个下人们面面相觑,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在一旁小心伺候着,生怕自己被迁怒了。

  只有楚怀瑾知道对方在气什么,他倚在床边,看着黑着脸给自己擦手的裴烨,小声道:“裴烨,你别生气了。”

  裴烨没搭理他,他将巾子拧干,扔进了水盆中,随后又站起身来,将对方的靠枕挪了挪位置,让对方躺得更舒服一些。

  楚怀瑾的气色已经好多了,但是他高兴不起来,他难得见裴烨生这么大的气,而且怎么都哄不好了。

  “我错了。”楚怀瑾主动道歉,“我真的错了。”

  听到这话,裴烨才缓缓抬起眼皮子,他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又过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问道:“错哪儿了?”

  “我不该……以身犯险。”楚怀瑾刚说完,又开始辩解,“不过我当时也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我只是想着……如果他恼羞成怒,出手伤人,那我们这边便更占上风了。”

  “所以你就这么成全他了?”裴烨的胸脯起伏了几下,随后别过头去,依旧冷着脸,“我看你还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楚怀瑾低下头来,微微耸起的肩膀挤出了两道明显的锁骨线条,若孤俏寒枝,配着他那微垂纤长的睫,状若桃瓣的唇,像是受了委屈一般,让人忍不住将他拥入怀中。

  裴烨没有看他。

  他知道自己一看对方,就要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