缀玉 第5章

  “那你把小的给我。”裴烨道。

  “无妨,本来也不会日夜戴在手上,不过是留个纪念罢了。”楚怀瑾道,“侯爷且等等,待到梦秋回来之后,我将那只手镯送给你。”

  裴烨微微含笑:“好。”

  他又低下头,扒拉了两口粥,随后才想起来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对了……你那些旧衣,若不是很喜欢的话,便丢弃了吧。我等会儿让府中下人照着你的尺寸给你买几件,你先应付着穿。等过几日我请京都最好的绣娘过来为你量体裁衣,选最好的锦缎丝绸。”

  楚怀瑾不愿受对方这么多恩惠,脱口拒绝道:“侯爷,这就不必了,我那些衣衫还能穿。”

  “你现在是我们裴家的人。吃穿用度都是我们裴家的颜面。”裴烨难得用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同对方说话,他板着脸道,“当然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

  楚怀瑾原来在楚府,肯定没什么好衣服穿,哪怕是收拾得像是个正经人家的公子哥,都已经很不容易了。

  裴烨没有拆穿,是留给对方几分面子。他找这样的借口,想必对方也不能再拒绝了。

  楚怀瑾自是知晓对方的用意,他敛眸道:“那……多谢侯爷了。”

  “没事,你若有什么缺的东西,直接找管家,或者跟我说也是一样的。”裴烨想了一会儿,又添了句,“这儿不是楚府,你可以活得自在一些。”

  楚怀瑾心中略有些动容:“……好。”

  早膳过后,裴烨去上早朝了。

  管家给楚怀瑾送来了几个小厮,他挑了看着最机灵的一个,赐名“阿素”。

  他身上的银子所剩无几,于是就只赏了几块碎银子给对方,并且嘱咐对方好好办事。

  阿素天生一副笑脸,他拿了银子,乖巧地谢恩,随后陪侍左右。

  楚怀瑾一个人在房中看书,那是裴烨拿给他解闷的书。他翻了几页,随后又开始咳嗽起来。

  他这病本来就是离不了药的,先前迫不得已断了一日的药,怕是又要休养几日才能好了。

  房中有些昏暗,阿素主动点了油灯,放于案上。

  楚怀瑾坐在榻上,盖了一块软毯,外面雪花纷纷,屋内只有炉火的“噼啪”脆响,室内一片安静祥和。

  他朝着阿素轻轻一笑:“你看上去年纪还小。”

  阿素颔首答道:“奴才今年十五了。”

  十五岁,也是能抗事的年纪了。

  “你对京都可还熟悉?”

  “从前经常跟着管家外出采买,熟悉称不上,算是略知一二。”

  楚怀瑾思忖片刻,开口道:“过两日,你帮我办一趟差事,办好了重重有赏。”

  阿素虽然年纪小,看着活泼,但是好在性子沉稳:“公子放心,奴才一定尽全力去做。”

  “好。你帮我把这样东西送到一个商铺中。京都中凡是门面带有这行小字的商铺都可以。”楚怀瑾拿出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工整的一行字。

  ——青州孟氏。

  随后又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了一枚玉佩,推到他面前:“你进门直接说找掌柜的就行,他们会懂的。”

  阿素接了过去,在看到那几个字之后,眼神有些惊讶:“青州孟氏?”

  “你识字?”楚怀瑾问。

  “不是……奴才只是认识这几个字,青州孟氏是名扬一方的富商,京都中有不少商铺都是他们家的产业。”阿素道,“奴才从前跟着采买东西,自然是听到过几次。”

  楚怀瑾心中了然。

  “你到时候再帮我带句话。”楚怀瑾的目光垂落下来,他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外孙有难,请外祖相助。”

  阿素的嘴唇都长大了,眼神甚至有些呆滞:“公子……”

  “这件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晓。”楚怀瑾的语气不重,但是叫人不敢轻慢。

  阿素立刻回神过来,他连忙应道:“奴才保准守口如瓶。”

  晌午的雪下得更大了。

  还好屋里暖和,炭火烧得楚怀瑾身子都热了起来。

  他原本也不是多严重的病,但是后来被丢弃在那个湿寒的小偏院中,所以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他这个病,是不能受凉吹风的。

  禹国靠北,立冬得早,开春得慢,在这样的地方养病,更是得仔细着些。可是楚府上下无人理会他的生死,他就这样拖着孱弱的病体,在楚府苟活了一年又一年。

  他以为自己没有几年活头了,便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自己远在宁州的妹妹身上。冬月中连炭都舍不得买,恨不得将自己身上所有钱都扣下来寄给远方的妹妹用。

  楚怀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能从那个魔窟中逃出来。

  待在有裴烨荫蔽的安靖侯府,他总算是体会到什么是“厚待”,什么是“娇宠”。

  裴烨对他太好了。

  衣食住行都照顾到位,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就怕委屈了他。

  自从母亲离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住过这样暖和的屋子,吃过这样精细的饭菜了。

  楚怀瑾原本以为自己命如草芥,没想到在裴烨那儿,自己被当作珍宝一样爱护着。

  哪怕只是交易,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他都认了。

  裴烨的恩情,他要用一辈子去偿还。

  楚怀瑾心绪飘飞,他望着窗外,等待裴烨下朝回来用午膳。

  倏然间,他听见门口传来了一声琐碎的动静。

  本以为是裴烨回来了,他探头去瞅,却没想到屏风后面传来的是管家的声音:

  “公子,楚府来人了,您可要去看看?奴才们本想和楚府的人周旋一番再将人送走,但是来的是楚夫人,她硬是要见你,我们拗不过,便来问问您的意思。”

第7章 梦秋被扣

  楚怀瑾握着手炉的手都抖了一下,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然后站起身来,眼底有些晦暗:“那我去吧。”

  身边的阿素闻言劝阻:“公子,您现在重病在身,未见好转,还是别出去了。”

  楚怀瑾摇摇头:“这件事我得出面。”

  随后向着管家道:“还请前方带路。”

  管家躬身道:“还请公子稍等片刻,让阿素去拿了斗篷,公子穿上再走吧。”

  阿素手疾眼快,立刻找到了挂在衣桁上的斗篷,三两下就给楚怀瑾穿戴好。

  “公子,这边请。”

  “有劳管家。”

  楚怀瑾跟着管家来到了待客的前厅,他刚踏进去,就听见了他继母的声音。

  “都是我平日教导无方,才叫这两个孩子犯下如此错事,这两日可给侯府添麻烦了?”那女人身上褪去了平日的跋扈气息,语气中竟隐隐有几分谄媚,“我们已经派人去找宁雪了,定能尽快给侯爷一个交代。”

  楚怀瑾心中一寒,他刚想要出声,就听接待她的管事说:“夫人客气,您有所不知,我们侯爷对大公子喜爱得紧,侯府并不打算追究楚家之错。”

  继母陆湘云有些惊诧:“这、这是什么意思?”

  “上花轿的是大公子,拜堂成亲的是大公子,洞……房的也是大公子,如今楚大公子和咱们侯爷已经是夫妻,夫人可不能就这么将公子带回去,不然侯爷回来该问责奴才们了。”管事说得客气,而且面带微笑,大方得体。

  “你们侯爷……没有怪罪楚家吗?”陆湘云此次前来已经做好了被刁难甚至被赶出府的准备,但没成想侯府竟然如此客气,不仅好吃好喝地迎她,还特意派人同她好言好语说了一堆道理。

  不过……陆湘云不信。

  “侯爷觉得楚大公子很是不错,怎么会怪罪。只不过有一件事尚且需要和夫人言明……今儿早上侯爷放出了消息,就说自己一直以来都心悦于楚公子,一直想要议亲的也是楚公子,不过娶男妻一事不好宣扬造势,所以才隐瞒到现在。”

  那管事说话时笑里藏刀:“侯爷想了法子全了两家的颜面,还望夫人回去之后同楚大人好好商量,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让侯爷和楚大人失了颜面。”

  陆湘云心中直打鼓,她虽然还是有疑,但她也懂得说多错多的道理,便说自己记下了。

  楚怀瑾将这一切都听进去了。

  原来……裴烨将这一切都安排好了。

  什么一直心悦于他……为了保全他的面子,这人倒是愿意撒谎。

  这条消息放出去之后,楚家的面子是保全了,可是他裴烨的面子呢?这哪里是什么两全之法。

  楚怀瑾心中动容,他垂眸一瞬,再次抬起眼,刚好对上陆湘云投过来的目光。

  “怀瑾!”陆湘云声音悲戚,她眼中欲落泪,往他这边扑去,“母亲让你受苦了。”

  楚怀瑾冷淡地后退一步,随意行了一礼,语气疏离:“夫人。”

  陆湘云动作一僵,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长叹了一口气:“梦秋那丫头回来之后都跟我说了,不想宁雪这般任性,竟然做出如此荒唐事,让你受苦了。”

  楚怀瑾嘴角一扯:“无妨。”

  “如今侯爷愿意接纳你,是我和你父亲万万没有想到的,你日后定要悉心伺候好侯爷。”陆湘云想要拍一拍对方的手,却又被楚怀瑾躲过了。

  “侯爷如今是夫君,我自然会好好伺候他。”楚怀瑾没有用正眼看过她,他对陆湘云既无尊敬也无畏惧,只有一片淡然。

  “我本来嘱咐了梦秋,让她莫要惊扰你们,从偏院那个侧门进府,没想到还是被你们知晓了。给楚府添麻烦,怀瑾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楚怀瑾说他过意不去,但是声色语气并无半点内疚之意。

  对陆湘云,他确实不用给什么好脸色,不过是因为现在身在侯府,所以他不得不和对方装装样子。

  他遥望外面天色:“不过现下算算时辰,她也该回来了。梦秋没有和夫人一同回来吗?”

  陆湘云眼神有些闪躲,她掩唇轻咳了一声:“梦秋……现在还在楚家。”

  楚怀瑾蹙了眉心:“就算再慢,此刻也该回来了。”

  “她姑且回不来了。”陆湘云道。

  “……什么?”

  “其实是这样,”陆湘云吞咽了口水,换了一副神色,佯装愠怒道,“这小蹄子今早回来偷盗财物,被府中下人发现,现下已经被我们的人扣下了。”

  盗取财物?

  “怎么可能!”楚怀瑾的声音都比起平时重了,他直勾勾盯着陆湘云,面色腾上来一股怒气,他鼻翼耸动,声音颤抖,“梦秋若是会偷,我们主仆二人往日也不至于过成那样!”

  他这话说得不客气,简直是昭告所有人楚家续弦虐待前夫人遗子,陆湘云面上挂不住,心中也有些火意:“怀瑾,你这话说得难听了些。你没管教好你的丫鬟,我们代为管教,怎么牵扯这旁的许多,引得他人误会?再者说,梦秋也是我们家里出去的人,她犯了错,楚府扣下她,有何不妥?”

  “梦秋,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丫鬟,她和楚府无关。”楚怀瑾懒得同她说理,他一把推开了陆湘云:“我亲自去接她。”

  陆湘云踉跄一下,来不及指责对方冒失,急着道:“你若着急,我晚些让人送过来即可,你身子弱,又何必亲自去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