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他又想渣本座 第108章

  沈闲怔了怔,过了半晌才缓缓抬手,覆上了萧衍的发,他垂眸,看着萧衍的脸贴在他的腰上,收敛了一贯尖锐和阴郁,深黑的双眼里是鲜少的宁谧,他的绝艳下是无人知晓的孤独和落寞。

  沈闲轻抚过那还沾着湿气的发,细碎的发丝,穿过掌心,擦过指腹。萧衍阖上眼,那抹锋锐便被他藏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个在黑暗里迷路的孩子。

  静默须臾,沈闲才温柔而坚定的说道:“我不会离开你的。”

  “绝对不会。”他又重复道。

  ——*****——

  此去坞城,风雪不歇。

  苍白浑厚的雪山起伏在极北之地,峥嵘嶙峋,极目望去,深远浅近的白蔓延在云层中,仿佛天地相连,绵延不绝。

  苍鹰盘旋在这座雪山的上空,嘶鸣声穿透云层,响彻天籁,在天边划出道清白的线。

  平铺天际的云层阴影下,厚重的冰层倾斜成坡面,在日光里反射出熠熠色彩,这样陡峭的路途,只要稍不注意,便会坠落万仞深渊,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这样举步维艰的极寒之地,却有一点如蚂蚁般的黑影蠕动在山腰上,是有人在跋涉而上。

  那紧贴小腿的黑色皮靴缓慢踩过积雪,在簌簌的声响里落下了一排又一排的脚印子,很快又被风雪掩盖。

  狭长逼仄的小径上,一前一后走着五个人,皆是拖着沉重的脚步在风雪里缓慢前行,最前面的引导者身上裹着厚厚的绒袄,带着顶鹿皮帽子,脸上已经冻成了青紫色,然而,他后面的四人却是单薄的行装,披着件勉强挡风的氅衣,面色如常。

  “走这儿,就可以避开所有的防守,进到坞城里面去了,放心好了,这道陡峭僻静,不会有人看守的,只要过了这道,就可以直通城西。”引导者伸出冻僵的手指,给后面的人指着路。

  后面的人不约而同的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长风浩荡着穿过伫立云间的高塔,钟声余韵缭绕不散。

  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仙境,世外桃源,不受八荒九州内任何宗门的制约,直凌越沧海,独立长天暮。更有曾经从此处路过的修士说,坞城里的一件宝贝都能换作城池,连路都是明珠铺成的,黄金碧玉更是多的令人目眩神迷。

  然,坞城却极难寻到,这座隐在极北之地的城市,只有从起伏嶙峋的群山间穿过才可到达,这是苍鹰也无法栖息的层层险峻。

  就凭着这样的虚无缥缈的传言,无数人丧命于这险境中,又有无数人来到此处,欲要寻找这坞城,从不间断。

  可最终能抵达仙境的只有修士,除了修士,还有谁能够穿越这重重险阻?

  即便如此,等这些修士到了坞城,也无法进入,坞城不比中原的城市,进城须得有城主的准许,可这里每年都有络绎不绝的修士来此处,又要如何是好?于是乎,便有了引导者这种带着他们另辟蹊径的人,借此来收巨额费用。

  引导者如此想着,又转头看了身后几位年轻的后生,这些人的面色依旧红润,他带过的人数不胜数,可在这么大的风雪里行走,还能够保持如常的人却是极少的。

  引导者默不作声的吸了口冷气,刺骨的寒意直透肺腑,驱散了心里的不安——这群人来历不明尚且不说,又都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只怕自己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丧命于此。

  索性坞城也快到了,等收了费用,就赶紧走得好。

  “老伯,还有多久?”忽然间,有个面色清秀的年轻人问道,他的声音明明再轻不过,却能够穿透风雪,紧贴耳畔。

  引导者瞥见了他的黑色皮靴,和其他人皆不同,料想他是这一行人里的首领。

  “少说两个时辰。”

  “敢问老伯,我们进到这坞城里,会被城主察觉吗?”年轻人似是不放心的又问道。

  引导者听着这彬彬有礼的问话,忍不住回头细看了一眼他。

  这年轻人瞧着至多也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眼睛清亮的如同荷塘,里面蓄着水,和后面那些沉默寡言的男人比起来,倒不像是为首的。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引导者如此思忖着,又说道:“坞城的城主是察觉不到的,要是真能晓得,那还哪来我们这行呢?”

  “这城主倒是不怕危险。”年轻人说道。

  “这可不会,因为这城里有一个公子守着,”引导者的步子忽然一滞,如鹰般犀利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看向从风雪中逐渐显露出的坞城一角,皴裂的唇里缓缓吐出来一句话,“那柄暮霜剑下,千山暮雪皆沉寂。”

  “暮霜剑?”年轻人兀自低喃。

  “是啊,”引导者忽然低下声,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似乎极其害怕这三个字,“你知不知道坞城存在了几百年,为何只在这一百年里起了名声?”

  “为何?”年轻人追问道。

  “坞城本是隐于深海里的鲛人栖息地,可一百年前忽然起了场天灾,万顷深海朝夕之间被雪淹没,极天起了异象,星辰陨落,星宿错位,皆道是神灵降世。”引导者看着越来越近的城,接着说道,“天灾过后,适者生存,鲛人们渐渐也都蜕化出了脚,我们现在所踩过的地方,在一百多年前,就是深海之地,深海里宝贝当然要比大陆上多咯,有些传言倒也是不虚。”

  年轻人静默片刻,笑道:“原来如此。可您方才说得那位公子又是怎么回事?”

  要是有人唠叨起这些,引导者的话真如那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自海域褪去,那公子守着坞城已经一百多年了,据说这些雪山就是他用来保护城里百姓不被侵扰而设下的,只不过未知公子其名,大家皆称他执明神君。这也是城主的意思,我们城主可是相当尊敬他的。”

  年轻人仿佛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说道:“这么说来,这风雪皆是他引来的?”

  “这我就不晓得了。”引导者话刚说完,远处的风雪倏然变大了。

  凛冽的朔风带起雪,呼啸过山脉,雪气氤氲弥漫了视线,四面成了白茫茫一片,竟是暴风雪要来的前奏。

  引导者目光凝聚,陡然看见了远处刮来的飓风,风卷起雪,如长龙般呼啸着压顶而来,这仗势是他带队这么久以来从未见过的!

  引导者被风吹得连连倒退,陡然慌乱起来,厉声喊道:“暴风雪要来了!大家小心!不能涉险!得找地方避开!看看这边有没有洞穴!”

  “少主小心!”身后的人声音蓦然响起在狂猎的风里,长时间的跋涉,已经让他们的脚下如同刀割,险些立不稳。

  然而被称作少主的年轻人恍若未闻,他孑然而立的站在风里,眺望着不远处的高塔,凛冽的风吹得他长发猎猎如旗。

  “执明神君?”他的声音穿透风雪,贯彻天地,复又被冲散去。

  仿佛有什么感应,隔着遥遥的山脉,在这几个字音散去的同时,那双阖着的双眸倏然睁开,一双漆黑深沉的眸子望向了窗外绵连起伏的雪山。

  “有人,来了么?”低沉的字音从唇间滑出,他静静凝视着窗外的雪,那双眼里无波,无澜,亦无光,清冷的与这霜雪意外合称。

  “替我去看看谁来了。”

  他言罢,忽地抬手,霎时间一抹青光铿锵出鞘,暮霜剑刺透风雪,朝雪山掠去。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声问一问,大家真的想看萧衍和沈闲谈恋爱吗?(不换攻,我只是想看一看大家的意思)

第121章 再识

  雪山上空气稀薄, 狂风绞动着压顶而来,凄厉的呼啸声中,四面皆成了白茫茫的雪。

  “我们手拉着手, 不要走散了!”引导者被吹得连连倒退, 面上刀割般的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攫住衣裳, 拖着他朝深渊去。

  “少主留心!”身边有人施术想要撑起个结界, 然而暴风雪来得太猛烈, 他们连身形都无法立稳, 便只得抓住了引导者的手, 拖着脚步聚到了一处,缓缓挪动着。

  然而奇怪的是,他们虽时刻在意着年轻人的举动,却没有一人上前去拉住他,只是自顾自的拉住身边人的手,围起来抵御着寒风。

  萧忆笙的目光依旧凝聚在远处, 目视所及, 是漫天漫地的白色。

  “小郎君别发呆!抓住了!”耳边忽然有声音贴近, 一只粗粝的手碰了过来, 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萧忆笙低头看着紧握自己的那只手,清澈的目光里忽然泛起了丝嫌恶。

  他下意识的要抽出手, 但引导者却用劲握着,用力到发颤,似是异常害怕, 又或者别的什么。

  刺骨的寒意侵蚀着人的肌肤, 将手也冻得发僵。

  “不要碰我。”萧忆笙对引导者说道, 但话音太轻,转瞬便被呼啸的风声冲散了。

  一行人在这风暴的边缘被刮得连退了数步,萧忆笙被他们夹在中间,不得不跟着他们退了几步。然而,就在又一波飓风从山顶压下的瞬间,他忽然挣开了那只紧握着自己的手,眉眼间的厌恶不作遮掩。

  “小郎君!救命!救——”狂啸的风声打散了近在咫尺的呼喊,引导者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手在被甩开的一瞬间,身体便顺着风向不受控制的朝后退去,他歇斯底里的喊出声,然而却没有人伸出手,那余下的一行人只是各自握着手,并不看他。

  那模糊凄厉的喊声很快散在了风中。

  萧忆笙动也未动,他听着风雪里夹杂着呼喊如线般断了,随后转过身,摸出方帕子,将被碰过的那只手擦干净了,再扔去帕子,迎着狂猎的风雪继续朝前走。

  “少主!”后面的人艰难的跟上前去。

  雪在一波又一波的呼啸里堆积,很快没到了小腿,他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齐膝深的雪里,继续在山腰跋涉着。

  要在暴风雪里到达坞城,属实不是个好想法,可若此时不走,也不晓得着场天灾何时才能停下来,耽误了和阁主汇报的时辰,又免不了一顿苛责。

  远处,就在帕子随风远去的刹那,一抹青色的虚影刺穿风雪,帕子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在虚空中凝滞了须臾,下一瞬便被化作齑粉,散去。

  与此同时,坞城的深宫里,有人正从玉阶上缓步踏出。

  风声好似跟着静谧了一霎,晏顷迟稍稍敛眸,随后走下玉阶。

  他的眉眼已经不复从前的清冷,寒寂覆于其上,让他眼中微末的光都化作了沉郁,倒是长袍下的风姿依旧清越,如渊亭山立。

  玉阶下,所有人匍匐而跪,在这片刻的沉寂中,敬畏而又虔诚的叩拜:“尊上。”

  晏顷迟揽袖,天边忽然催出了几片雪花,紧接着寒风涌来,但见虚空中一道青光如匹练般袭来,暮霜剑刺破风雪,铮然归鞘!

  “城西有人越境,踩进了我的阵法,”他与众人交错而过,淡漠的说道,“我要去看看,你们一会将此事禀告城主。”

  众人齐齐应声,相对的视线里,他们只能瞧见那抹霜白融于雪中,很快消失不见。

  萧忆笙在暮霜剑归鞘的刹那,听见了声剑鸣长啸,他蓦然抬眼,却只见得那只苍鹰展翅扑簌簌地飞掠在昏暗的苍穹上,奋力抵抗着劲风。

  是错觉么?他收回视线,欲要继续走。

  “少主,你看!”风里忽然响起同伴的声音,嘶哑骇然。

  萧忆笙步子滞住,抬眼,也随之怔住了——山巅上不知何时,陡然掀起了一道雪浪,积雪如溃散般从顶端滑下来,滔天的巨浪只一霎便吞噬了方才在风里挣扎的苍鹰,呼啸着朝这行人卷滚奔来!

  所有人怔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躲避,直到萧忆笙赫然低斥了一声,余下的人才纷纷想要掠身而起。

  然而狂风催动着积雪,几十丈高的雪浪如惊涛骇浪般的卷涌扑来,漫天飞扬的雪气里,他们视线全部被遮蔽,分不清东西南北。

  “是雪崩!雪崩了!”那站在风雪里的几人想要掠起,但身子却如坠千斤,无论他们怎么费力挣扎,都无事于补,就好似有无形的手从雪里攫住了他们的双腿,不让他们挪动分毫。

  雪浪滚涌的太快,这几人已然来不及掠起,转瞬便被湮没在雪浪里,连着呼喊也被风声吞噬。

  萧忆笙足尖点起,在雪浪扑来的刹那,瞬地后掠,踩在了对面的峭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然而,就在他看着又一排雪浪滚落下的瞬间,猛然意识到了问题——

  无论是暴风雪,还是这雪崩,根本就不是自然天灾,而是有人在背后为之,此处有人布了阵!他们早就深陷在阵法里而不自知,只要对方想,这巍峨山脉甚至可以在几瞬间尽数坍塌!

  他怎么也想不到,跟来的同伴会全在此处被活生生埋藏。萧忆笙在这瞬间有些茫然,有些不晓得要如何同师尊交代,又觉得这坞城背后实在是诡谲,应该禀告师尊,等师尊下令后再做决定。

  不知又过了多久,随着雪崩的渐渐停滞,漫天飞雪也随之落下,只余氤氲雪气在风中久久不散。

  萧忆笙重新朝山腰飞掠去,稳稳落在边缘,脚下积雪簌簌坠入深渊。

  他回忆着适才的方位,几步走过去,鞋尖倏地踢开了厚厚的雪层,皑皑白雪下,一只被冻成青紫色的手冒了出来,手指已经僵硬,仍保持着朝上抓的姿势,似乎是想挣扎逃脱,最终却被暴雪掩埋。

  萧忆笙沿着此处,几下踢开了积雪,那张青白的脸陡然暴露在眼前,雪湮没了他最后的呼喊,他的嘴甚至还没有合上,里面已经塞满了雪,早就断了气息。

  “这阵法布得妙极。”萧忆笙说着又陆陆续续踢开了余下的几处积雪,直至那几只手全部露了出来,雪下的手腕全被压断,这几人以扭曲的姿势被凝固定格。

  “都死了吗。”萧忆笙看着活活窒息而死的同伴,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觉得惊诧。

  他心里迅速斟酌好了一会要传音给师尊的言辞,选了一处干净地方坐下来,微微抬手,食指的指节上的一枚银戒在薄光的笼罩下微微透亮。

  银戒的另一端,很快有声音传来。

  “故笙?”萧衍的嗓音低哑,应是酒后微醺着。

  “师尊,事情有变故,”萧忆笙腾出一只手,以指尖在雪里画了几道符文,“坞城外有阵法,他们全都死了,我还在阵法里,不知道能不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