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他又想渣本座 第68章
他话音嘶哑,说得也慢:“你不要,不要说我跟着他了……他会不高兴的。”
身上明明毫无伤口,但四肢百骸里全是骨肉被割开的钝痛,疼痛让他的手颤栗到几乎握不住任何东西,偏将这小锦盒握地很紧。
男人拿过小锦盒,看着里面满是碎痕的玉佩,沉默须臾,冷声道:“我们的交易里没有这条,要让萧衍知道城西的人是我,只怕项上人头不保,我没你这么蠢,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送命。”
他话未说完,手被晏顷迟压住,晏顷迟大抵是没什么气力了,半阖着眼,说得话在喧沸的赌场里轻若无声,男人见他薄唇翕动,只得侧过脸,俯身去听:
“不准动他,我死之前会把你最后的禁咒解了,我知道你恨江之郁入骨,若你答应暗中保护萧衍,我还会替你杀了江之郁,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交易。”
他的话在如潮迭起的喧闹杂沓中微乎其微,偏字话里威严藏不住,字句句不容置喙。
“你在说笑吗晏顷迟,”男人冷嘲,“托错人了吧,他那么厉害,我哪里有这样的本事暗中保护他,玉佩我会给你送到,至于他见不见你,那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多谢,我需要调息,怕是一会才能跟上。”晏顷迟慢慢说道。他眼皮沉重,那混沌无序的灵力在体内肆意横撞,搅得他识海天翻地覆,阖上双眸后,仍是天旋地转。
“你留心别睡死了。”男人再起身时,厚重的披风唰地掩住他的全身,挡住了一切光,他没再做任何停留,匆匆离去。
——*****——
赌坊的密阁里连同着地下甬道,这甬道三面环壁,随着灵气的暴涨而不断往下坍塌,银白色的索链犹如蟒吐信,钉在岩壁上,震得尘土簌簌。
“我这地方窄小,禁不住这么折腾的,你们何不出去见见真本事。”江之郁抖着索链,拦住了贺云升斜斩而来的一剑。
剑气去世犹自未歇,劲风在逼仄的屋子里掀起滔天巨浪。
萧衍手腕翻转,妄念自下向上斜掠,汹涌的威势倾压下来,霎时间地面掀动,岩壁迅疾龟裂,泥削倒灌进来,呛的白笙直咳。
两股气劲相抵的刹那,金芒暴涨,粉碎了覆在密阁上的结界,涤荡的灵气顷刻间将密阁里的陈设碾作齑粉。
江之郁怕殃及池鱼,长索飞掠,直贯密阁大门,震开了石门,轰然碎响下,外面的厉鬼佝偻着身子,吞咽津液,疯扑进来。
指尖幽光乍现,他身形一晃,登时化作清光泯灭,只余下话音缭绕在萧衍耳畔:“今日就不奉陪了,你们师兄弟好好叙旧。我还会再找你的,下回见,萧阁主。”
萧衍充耳不闻,只对贺云升说道:“你在撒谎。你是在用苏纵作借口,遮掩自己见不得人的私.欲么?你恨我,不过是因为晏顷迟更看重我,怕我会抢了你的位置而已,苏纵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死到临头还信你待他情深义重。”
“我为何要撒谎?”贺云升一手点画成符,虚符轰然盛大,拢住外面的厉鬼,霎时间劲风如同刀搅,割的厉鬼齐声惨叫。
“三百年前你不知廉耻的勾引师尊,借此上位,后又堕入魔道,弑杀同门上百人有余,若不是趁着师尊归去途中来不及驰援,怎么会让你侥幸苟活。遁入魔道后,你还以上万百姓的命要挟师尊娶你,这桩桩件件,哪件冤枉了你萧衍?罪不容诛,容不得你霍乱世道。”
虚空中剑气交横纵错,萧衍的衣袖被吹得猎猎如旗,他神情漠然的看着眼前人,不为所动。
“师尊当初就不该把你抱回来,生了这么张脸,偏偏就学会了以色侍人。”贺云升手中碧霄剑凌空飞掷,碎石迸溅,地面齐齐龟裂,整个密阁开始朝下塌陷。
“我本以为你重来一遭,会改过自新,想不到事到如今,你仍是执迷不悟。”
“是了,我十恶不赦,罪该万死,我求你快点杀了我,”萧衍满含恶意的笑道,“杀不掉我,装什么英雄好汉。”
妄念夹风扫过,凌空一个转折,剑气回旋,劲风吹逆了贺云升的发,他不过是迟缓了刹那,裹覆着黑气的剑锋便擦着他的面颊掠过,在虚空中带起一串血珠。
“萧衍,你当真是无药可救。”贺云升揩去面上血痕,“如今你身份彻底暴.露,八荒九州必将下令绞杀你,你就是再能耐,还得是死路一条,你若听我规劝,我自当为你守口如瓶。”
“贺云升,你顶着这幅伪善的嘴脸,是来恶心我的吗?”萧衍朝他轻啐了口,恶声恶气道,“你想让我当你的狗来胁迫晏顷迟,你也配。”
剑光翻覆,雷霆万钧,岩壁在劲风碾压下终是不堪重负,彻底塌陷。
萧衍见此,袖中揽风,在碧霄剑及身的刹那,折身而退,遂反借来势踩在剑脊上,凌踏残垣断壁,跃上了赌坊外的地面。
赌坊的密阁和赌坊外围并不连通,萧衍抬望眼,才发觉这密阁上面是后巷。
密阁倾塌,碎石砂砾滚落堆积,在微薄的月色里望不到头。
密阁里那些不人不鬼的复生者来不及逃脱,在轰然坠落的瓦片下被掩埋,哀嚎惨叫声不断,被轰炸过的焦土,黑黄不一,金色的琉璃瓦上浸满了血,雕梁画栋顷刻间被湮灭,万树琼花上都透着血渍。
厉鬼离开了禁制,四处逃窜,残垣下尸体横陈,流出的血在地面蜿蜒,倏尔有几声低哑模糊的呻.吟从瓦砾下传出,但转瞬便散在了冬日的凛风里。
萧衍站在密阁废墟边,没瞧见贺云升的身影,他袖中小竹扇滑落,扇柄已然被剑气震裂,碎成了屑。
凛冽的剑锋在月华下反射出银光,晃照着他的眉眼。萧衍几次施术,都再也没寻到贺云升的身形。
半晌后,他敛上妄念,轻嗤:“倒是能逃。”
贺云升倒是和他所想不同,晏顷迟如今就在前面的赌坊里,他不欲在此时节外生枝,他原以为萧衍的功法会比从前薄弱,未料自己失算,他无法速战速决,便只能先行离开了。
萧衍重新回到赌坊前门,这里依旧是吵闹不休,喧杂的好似都没有听见后面动静,赌徒们十指摇筛,推着雀牌。
他来到先前江之郁带他来到的厢房,此处不比前面,走廊上的喧闹声,早已随着人群的离去,渐散了。
然而他刚掀开珠帘,便瞧见雅座上坐着一个身披黑袍的男人。
“等你许久了。”男人说话间又给自己斟满了酒,略显烦躁的说道。
“我见过你,我们在城西有过一面之缘,可惜被你跑了,”萧衍也不意外,反倒不紧不慢的说道,“上回城西没杀了你是你侥幸,这回还敢来,看来是阎王着急收你命。”
“晏顷迟给了你什么好处,要你这么为他卖命?”
“他什么也没拿,”男人眼中恶意渐起,冷声说道,“反倒是我,真他妈的想一拳打烂你这张脸,让我看看没了这张脸,你还拿什么蛊惑人。”
他话音未落,握着酒盏的手倏然停顿,朝前泼去。
萧衍避而不及,那酒水便悉数泼在了他脸上,水滴沿着他的面滑落,那分明的五官在润了水后反倒显得愈发昳丽诱人。
萧衍眼睫上都沾着酒水,却是神色未变,他顺势抄起旁边茶盏,反手泼了男人满脸。男人没反应过来,茶叶已黏在了面上。
“礼尚往来,我敬你的。”萧衍随手扔去茶盏,眼底还漾着笑意,双眼含着若有似无的情,偏在用余光睨人时透着几分薄情。
他与男人相对而立,黑气沿着腕骨朝上缭绕,薄利的剑刃从袖中滑出,侧映出他眉眼里的肃杀之意。
“你他妈的真是有种。”男人喉中逸出冷笑。
“你是什么东西,我有没有种,还轮不到你来评判。”萧衍冷声道。
“在你动手之前,我还有话要说。”男人衣襟被润湿,他擦去脸上的茶叶,强忍着迸发的怒意,从袖里摸出了晏顷迟交给他的小锦盒。
“我当你怎么会背着自己主子找上门来,看来是有事相求,”萧衍目光落在那小锦盒上,“说说看,是想求我做什么?我让你死得瞑目。”
“晏顷迟要见你,他的灵府就要散了,我找不到旁人,以他的修为,能救他的只有你,你们之间灵气相融再合适不过。”男人想把东西递给他,但萧衍没接。
“你找错人了,”萧衍半敛着眸,遗憾道,“我什么也帮不了他。”
“这是他要给你的东西。”男人说话时打开锦盒,层叠交融的烛火里,搁在红绒软布上的冷玉折射出了细碎的微光。
萧衍垂眸瞧着满是裂痕的玉佩,停顿片刻——这是上回被他砸碎的那枚。想不到被晏顷迟重新拼合了,只不过碎的太散,固然尽心尽力,也拼得残缺不全。
男人见他不言不语,只得问道:“你是不愿意救他吗?”
萧衍再抬眼时是拒人千里的冰冷,他不欲废话,字句清晰的说道:“我、不、救。”
*
作者有话要说:
晏狗:你的心怎么能比石头还冷漠
第076章 阿肆
卯时已过, 晨雪来得毫无征兆。
赌坊内的灯火彻夜不熄,灯烛照雪影,从屋子里看, 能瞧见窗户纸上万千飘洒的黑影。
锦盒被合上, 搁在桌上,男人说道:“我只是受命来把信物托给你的, 既然你不愿意见他, 那我也没办法了。”
“我不救。”萧衍冷声重复, “别拿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来换好处, 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买卖。”
“小白眼狼。”男人低低说道, “他是为了给你看这枚玉佩才发现你不在宗门的,这赌坊里三教九流混杂,他不放心就跟着你过来了,本想给你说声抱歉。”
“那又怎么样呢?”萧衍反问。
“你完全不在意?”男人和他对视着,从那双眼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波澜。
“没兴致。”萧衍抬脚踢开张椅子,顺势坐了下来, 妄念被掷在桌上, 震得上面瓷盏跟着一颤。
“呵, 厉害啊。”男人讽刺道, “你就不要听听他还有什么遗言要说与你听吗?”
“鬼话留着说给阎王听, 我不爱听,”他看着眼前人, 不咸不淡的说道,“让我知道你这张脸是有多见不得人,我会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不要想跑, 别说晏顷迟保不住你, 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阎王也得收你命。”他又道。
“留个全尸?”男人像是听到什么有意思的话,兀自低笑,“你的命都是老子拖回来的,你怎么敢这么说?”
“你们是在耍我么?”萧衍睨他一眼,“我的命跟你有什么关系?一会告诉我是晏顷迟救回来的,一会又告诉我是江之郁救回来的,现在又来一个你。不过没关系,等你死后,我会找到江之郁的弟弟,自己弄清楚真相。”
他说完,男人怔住,双眸里有抹不易察觉的锋芒滑过去,他侧眸凝着萧衍,脸上血色渐失。
屋子里静得仿若无人,炭盆里噗的一声轻响,透着火光的炭断成了两节,烧作了灰。
楼下,一百三十四张碧玉雀牌被无数双手退散,重新码放,筹码被丢在桌上的动静,笑声与嘲闹声不绝于耳。
“谁告诉你,你是江之郁救回来的?”男人锐利的目光盯住他,“凭他所谓的‘复生术’么?你见过复生术真正的样子吗?你知道被他复生出来的人都是什么样子吗?”
萧衍面上冷淡,他看见男人搭在桌沿边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攥地泛白,赤红的眼底盯着自己。
“他有个弟弟,他曾经复生过他的弟弟,我会找到他弟弟,来证明他所言为真——”萧衍话未说完,便见男人倏然起身,他一挥袖,桌上原本码放好的碧玉雀牌倏然被扫落在地,哗啦啦一片响。
“复生了弟弟么?”男人忽地生出了难以忍受的痛楚,“他怎么敢这么说,他怎么敢这么说!”他暴怒着,几近失控的踹翻地上的炭盆,木炭被风撩起了灰尘,带起盘旋的灰烬。
“找死。”萧衍并指,黑气登时缭绕于指尖,横切向男人的面。
男人没任何的闪躲,眼前霎时间被黑气裹覆,灼烧的无法视物,他失重一偏,摔倒在地,双手始终扒着自己的脸,发狂似的嘶吼道:“是他将我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样子!是他!是他!江之郁……江之郁他怎么敢这么说!”
披风在挣扎中解落,让男人的全身彻底暴露在烛火下。他身上套着件陈旧的薄衣,劲瘦的腰身.下是粗实的双腿,两条手臂长短不一,四肢像是东拼西凑来的,连腕骨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缝线。
萧衍顺着他的身体朝上看,看见他脖颈上也有一圈缝线,便是这样怪异奇特的身子,用得却是一张青年之容,简直像是偷来的。
萧衍在这顷刻间拨云见日,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只不过没说话,反而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旁边是座半人高的仙鹤香炉,檀香浓郁,他坐于沉浮的香雾里,翘起腿,惬意的品着茶,饶有兴致的观起戏。
“哦,原来你就是江之郁的弟弟。我还以为找到你要费上一番功夫,你怎么自个儿送上来了?”萧衍感慨般的说道,“晏顷迟当真是厉害啊,睡一个江之郁还不够,怎么连你也睡了?你们俩是同时被晏顷迟蛊惑了,所以才为他卖命么?一个在三百年前为他卖命,一个在三百年后为他卖命,三长老的本事倒是……让人叹为观止。”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听说在江家覆灭后,只余下你们兄弟俩了,可惜后来你死了,江之郁就只能用复生术复活了你,倒是情逾骨肉,合用一个男人也不是不行。”
“住口!”男人咬牙切齿道,“……你住口!老子要撕烂你的嘴!”
“你可以来试试,”萧衍不为所动的说道,“看看是不是阎王着急收你命。”
他将茶盏置于桌上,袖中黑雾揽去,绕住了男人,男人五内俱焚,似是火燎,深恶痛绝的咒骂并不能消减半分痛苦,黑雾裹住他的脸,缓缓探进他的识海。
萧衍阖眼,须臾,眼前的景象朝两边延伸,虚镜长的像是没有尽头,两边全是浮光掠影,从眼前飞速晃过去。
男人的记忆被打开了闸门,重组的画面里呈现出往昔的光景。
江家覆灭的那日,阴雨不休,百年高楼焚毁于烈火中,二百六十七具白骨自此沉眠血海。
浓墨的夜,天似是要倾压下来,江之郁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在漫天的血水里狂奔着,他的眼睛因流泪而发胀刺痛,瞧不清眼前的路,只有一道道树影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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