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他又想渣本座 第98章

  “不哭了,乖。你睡一觉醒来,就全都过去了。”晏顷迟抱着他,时不时压抑着两声低咳。

  长夜难明,风雨不歇,又悉数被晏顷迟强盛的灵气隔绝开了。他深深喘了口气,眼前晃了几抹黑影过去,人险些没站稳,他听着萧衍隐约的呜咽,只觉得身体所承受的痛不及心中疼痛万分之一。

  萧衍意识昏沉,耳边是晏顷迟时轻时重的呼吸,他最后一点清醒的记忆,也停驻在这里。

  晏顷迟看着满地狼藉,停顿了片刻,才偏过脸去看了眼沈闲,最后视线落在了贺云升的脸上,目光恢复了惯有的漠然。

  贺云升彻底失了魂,他眼底赤红,无声盯着晏顷迟,血淌湿了半边身子也浑然不觉绝,那三千兵甲皆跪于他的身后,俯首待命。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晏顷迟神色难辨,他双眸沉在晦暗里,让人辨不真切。

  贺云升状若未闻,并不则声。

  四目相对,两个人皆是沉默,像是画中的人,徒有寂然。

  “你瞒了我这么久,如果我没有察觉,你还打算骗我多久?”晏顷迟看着他,“你当年藏了我的令,是么。”

  “……”贺云升似是不知所言,他和晏顷迟对视半晌,才说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一切皆有因果,但苏纵是无辜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师尊你……”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晏顷迟没有多言,只是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贺云升伏身,声音轻之又轻:“你不要怪他。”

  晏顷迟没有答话,他抱着萧衍,觉得萧衍在怀里轻的似是浮毛,没有任何重量。

  他静默半晌,似是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过了片刻说道:“你还有旁的话要同我说么?”

  贺云升久久未语,他凝视着立在灯边的晏顷迟,只觉得眼前人变得无比陌生。晏顷迟的臂弯里仍抱着萧衍,这一瞬,他恍若隔着时间的光景,看见了幼时的萧衍睡在晏顷迟的怀里,又看见那藏在晏顷迟身后的小人儿,睁着乌黑的眼睛,会怯生生的叫自己师兄。

  贺云升失魂落魄的跪在泥泞里,远近是不大真切的旧画面,一幕幕呈现在眼前。

  我做错了吗?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却又觉得心口刺痛,像是把寒夜里的冷气全吸入了肺腑,将五脏六腑凝结成了冰。

  他想着苏纵,想着萧衍。笑声,嘲闹声,穿过了俗世的喧嚣,紧贴在耳畔,他看见了过去的许多影子。

  短短数载,往事湮灭。

  晏顷迟情绪的起伏靠心力强行压制,他缓了口气,背过身去,淡漠地说道:“把贺云升压下去。”

  贺云升没有任何挣扎,他被身后的兵甲钳制住,眼神恍惚,看向苏纵,又挪到了晏顷迟身上。

  “师尊。”他忽然启口。

  晏顷迟并不接话,只是微颔首,示意他说。

  “萧衍当年……是被陷害的。”贺云升说道,“我给他下了药,把他送到了你面前,我想救我阿弟……”

  他似是想笑,低下头,泪淌湿了他的面:“是我揭发的他,是我对所有人说他勾引了你……他一直以为这话是你说的,他当时在牢里等你接他出去,他等了很久,可我们都没有再去看过他,我默许了裴昭在牢里欺辱他,裴昭将他逼到这个地步,他怎么能不疯呢?是裴昭要杀他,他才还手的,他当时对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是我对你撒了谎。”

  晏顷迟未料他会说这些,稍稍偏过脸,似是半回眸。

  “你和萧衍好好说一说,萧衍他其实……心不坏,”贺云升喉中梗塞,他看着苏纵,感觉眼前所有的景象都似是在水里浸泡着,“他从前最听你的话了,可是他落难的时候,你却没有相信他的话……我想他是因为这件事才崩溃的。”

  *

  作者有话要说:

  怕有些宝贝理解不了,想说一下,这里贺云升说出真相,是因为苏纵临死前让他告诉晏顷迟,萧衍是被陷害的,不是突然性转,他是为了苏纵才说的真相。

  元旦快乐!!!老婆们!2023要一天比一天顺利呀!

  沈闲:啊~~快到手的老婆飞了o(╥﹏╥)o

  晏狗:别逼我在这么快乐的新年里扇你(恐吓威胁)(掏出结婚证并且甩在沈闲脸上)

  萧萧:( ˙-˙ )

第111章 绝路

  “继续说。”晏顷迟说道。

  “苏纵看见我杀了言如一, 我没有办法,只能给他喂了药,想让他忘记一切。”贺云升的声音渐淡下去, “您把萧衍葬在义庄里的事我也知道, 邪物是我派去的,我害怕萧衍回来, 我怕他会发现事情真相, 所以我在您那日饮得茶里放了东西, 想要拖延时间, 可是我没想到您还是醒来了。苏纵从始至终都不清楚这件事……他只是喜欢错了人。”

  话说到此处, 三百年前的旧案已结束。

  余下的就是晏顷迟和萧衍之间的事情了。

  贺云升对着晏顷迟的视线,恍若未觉,他自嘲地笑着,生死纠缠的人命困着他,他瘫坐于此处,麻木到无以复加。

  他抬起手, 怔怔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掌。这满手的血, 全来自苏纵身上, 他想杀了萧衍为苏纵报仇, 可恍惚想来, 是他亲手杀了苏纵。

  他欠萧衍,欠苏纵, 欠阿弟,现在又欠了晏顷迟。

  贺云升突然厌恶起自己的躯壳,他拼命的想要擦拭手上的血, 却发觉身上的血越涌越多, 越擦越盛。

  他陡然回神, 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心口早已被妄念贯穿。那源源不断的殷红涌出来,染湿了半边身子,惊悚刺目。

  “啊——!”贺云升绝望的俯下身,掩面而泣。

  晏顷迟别过脸去,没再多言一句,反倒十分平静。静到他朝沈闲走去时,京墨阁的弟子不自禁往两侧退出了一条道,凝神屏息的给他让出了路。

  沈闲站在尽头,和他四目相对。

  “人交给你了。”晏顷迟说道。

  沈闲意外,抬眼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我还有事情未做完。”晏顷迟说道,“我已点了他的穴,四个时辰后会醒来,你看好他,不要再出任何差错。”

  沈闲一怔,无法揣测晏顷迟的意思,略迟疑的问道:“我……?”

  晏顷迟凝注他,沉声说道:“让他睡一觉醒来,就全都过去了。”

  沈闲静看着他,风灯无声无息的打着转,晏顷迟的脸沉在这半明半昧的火光中,隐去了那不合时宜的憔悴,显得眉眼更深邃了。

  “至多四个时辰。”他又淡声道,“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好,你不要再让他受委屈了。”

  两个人离得近,沈闲从他身上闻到了浓郁的药香,这药香已经将浸在衣裳里熏染的檀香压了下去,融在周围的空气中,挥之不去。

  片刻的沉寂。

  “你病得很重,”沈闲心中有不祥的预感,“强弩之末回宗门也做不了什么,你还是不要逞强好,此事可以再从长计议。”

  “我自有分寸。”晏顷迟用着惯有的冷静语气,只是面格外白。

  他不再等沈闲的答复,直接将萧衍抱到了沈闲怀里,再次沉声嘱咐道:“护住了,别再让他受伤。”

  “我会的。”沈闲接过萧衍,从他的呼吸声中辨别到他已熟睡,安下心来。

  晏顷迟最后看了看萧衍,温软的指腹一寸寸拂过那熟悉的眉眼,他看着他,眼里像是蕴着散不去温柔,又轻又沉的说道:“既然你这么难过,我们就不爱了好不好?”

  萧衍没有应声,乌黑的眼睫被泪糊湿,落下片残影。

  昏黄的烛火从薄纸中透出来,隔在两人之间,像是散场的光。

  晏顷迟再没说话,他偏过脸,看着倒在血泊的里人,躺在白净的衣裳上,贺云升用最干净无瑕的那面垫在了苏纵的身下。

  苏纵静止不再动,脸色在雨水的冲刷下隐隐泛白,胸口和颈间都有血渍,可唇边却是笑意隐隐,那笑就此凝固,停滞在这里。

  初春的冷风催着,赶着,割在每个人的面上。

  晏顷迟最终挪动了脚步,来到苏纵面前,单膝跪下来,沉默的伸出手,捧起了苏纵的头,随后,他用干净的手,擦掉了苏纵脸上的血迹,立身而起。

  他始终没再去看贺云升。

  但那站在周围的兵甲已经明白了其中意思,他们上前用白袍裹住了苏纵和贺云升的尸体,将人抬走。

  从始至终,晏顷迟都再没言过一字,平静的如同置身事外。

  沈闲却好似从他的平静里窥探到了埋藏深处的不舍与失意。

  晏顷迟的半生走来,似乎总在亲友的背叛里度过,生死往复,债台高筑,他被困在名为天地道义的樊笼中,从未替自己活过。

  他的所爱被剥夺,所念被焚烧于烈火中,残缺的记忆让他暂且忘记了被押禁在红莲地狱的挫败。

  任凭心中千疮百孔,却是言辞匮乏,无从说起。

  他茕茕孑立的从这世间走来,只是一晃眼,便已走到了人生尽头。

  腰腹上的伤不透气,纱布裹在身上,让人万分难受。晏顷迟唇线微抿,恢复了往昔的严肃和冷淡,仿佛适才的失意全是错觉。

  他淡漠的转过身,以回避来掩饰内心深处的不舍,也不敢再看萧衍,当舍则舍是他对自己最后的慰藉。

  “让他好好活着。这刀山火海,皆由我来赴。”

  沈闲看着晏顷迟的背影融在层叠交错的火光里,单薄,憔悴,只有那道影子仍是不巍,不折的。

  沈闲似是不知再如何说,呼吸窒住,定定望着晏顷迟。

  宗玄剑派知晓了萧衍重生的事,对萧衍而言确实是必然的威胁。

  可若践此行,便再无退路。

  当四处再次归为寂静,沈闲憬然回神,可当他抬眼去看时,晏顷迟早已隐身在了芸芸众生中,再不见背影。

  ——*****——

  九华山的承文殿里,氤氲着袅袅檀香。

  香气愈发浓郁,潮湿寒冷的风从山麓拂过,让人感受不到初春的暖意。

  巍峨的殿门闭合着,不让人近,大殿外三千子弟全部严阵以待,镇守着大殿,众长老皆立于殿中,依次沿着顺下,面容端肃,无人出声。

  “萧衍是萧翊的事,晏顷迟知晓吗?”周青裴半撑着脸,坐在高台上微阖着眼,他近来身体愈发不适,四肢百骸的灵气时常不稳横窜,需要闭关。

  他疑心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晏顷迟.迟迟不醒,他便不能闭关,他需要有人替他镇守宗门。

  眼下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朝立在台下的一众长老扫过去,那无声的威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寒意凝滞。

  周青裴扫了一圈,却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不禁微微皱眉:“晏顷迟人呢?怎么没来?谢唯,你不是说他已经醒来了吗?”

  谢唯被突然提及,心不由朝下坠了坠,惶惶而立。

  他迈前一步,把踟躇与不安从面容上抹去,俯身行礼后才说道:“三长老是醒来了,只不过他说自己有事,下山去了。”

  “下山?”周青裴低声重复,思忖须臾,又问道,“贺云升回来了吗?”

  “贺云升尚未归来。”谢唯恭谨答道。

  “晏顷迟莫不是寻萧衍去了?”殿中忽然有人出声。

  死一般的沉寂,余下众人面面相觑,隔着高低浮动的人脸,在弥漫着香气的空间里对视着。

  他们不约而同的回忆起三百年前的那一幕,又纷纷移开了视线,避开了杂乱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