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岂能屈从贼子! 第8章

  福安看得心酸,悄悄抹了把眼泪。

  齐湛沉默地看着,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

  “里面的人滚出来!”

  “军爷征用此地了!快滚!”

  庙内的难民顿时一阵骚动,面露惊恐。齐湛心头一紧,透过破窗向外望去,只见七八个穿着杂乱皮甲、兵不像兵匪不像匪的骑手堵在庙门口,一个个面带凶悍之气,显然是乱世中趁火打劫的溃兵或者地痞。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跳下马,提着刀就闯了进来,目光贪婪地扫过庙内瑟瑟发抖的难民,尤其是在几个女子和看起来稍有余粮的人身上停留。

  “把值钱的东西和吃的都交出来!不然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人!”疤脸汉子恶狠狠地吼道。

  难民们吓得纷纷后退,有人哭求,有人慌忙掏出身上仅有的铜板或干粮。

  齐湛暗道不好,拉着福安想往更深的阴影里躲。然而,他那过于出色的容貌即使糊脸,穿着粗布衣裳、灰头土脸,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有些扎眼。

  那疤脸汉子目光一扫,立刻注意到了他,看出他的乔装,眼中闪过惊艳和淫邪:“哟!没想到这破地方还藏了个这么标致的小郎君!抓回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他狞笑着就朝齐湛走来。

  福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挡在齐湛身前:“军爷!军爷行行好!我家公子……”

  “滚开!!”疤脸汉子一脚踹开福安,伸手就抓向齐湛。

  齐湛脸色煞白,心脏狂跳,难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正此时传来阵阵马蹄声,如雷贯耳,这些人一听,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也瞬间打破了这小小的混乱。

  那疤脸汉子伸向齐湛的脏手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淫邪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和他那几个同伴同时扭头望向声音来处,只见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盔明甲亮,旗帜鲜明的骑兵正疾驰而来,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到近前。

  “是……是魏军!魏军的先锋斥候!”疤脸汉子身后一人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这些溃兵散勇,欺负平民百姓绰绰有余,但面对正规军的精锐斥候,尤其是以悍勇闻名的魏军,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妈的!怎么来得这么快!”疤脸汉子咒骂一声,再也顾不上齐湛,慌忙收手,朝着身后的同伴吼道,“快走!被抓住就完了!”

  几人顿时如鸟兽散,慌不择路地冲向路旁的荒草丛,瞬间就跑得没了踪影。

  齐湛也是心头一紧,魏军!竟然来得如此之快!他连忙扶起被踹倒在地的福安,也顾不得疼痛,低声道:“快!我们也躲起来!”

  主仆二人连滚带爬地扑进道旁更深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紧紧趴伏在地上,恨不得连心跳声都压下去。

  那队魏军斥候约有十余骑,风驰电掣般掠过。他们似乎并未留意到路旁这短暂的小插曲和躲藏起来的人,他们的任务是快速侦查前方敌情和道路情况,对几个溃兵和难民并无兴趣。

  马蹄声如同骤雨般掠过,又迅速远去,只留下漫天尘土缓缓飘落。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马蹄声,齐湛和福安才敢慢慢抬起头,惊魂未定地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公、公子,好险……”福安的声音还在发抖。

  齐湛也是心有余悸。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落入魔爪。没想到竟是追兵的到来,阴差阳错地吓跑了眼前的危机。

  但这并不能让他感到丝毫轻松。魏军先锋已至,说明大军随后就到。这片土地即将陷入更大的动荡和战火,他们必须更快地离开这里。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齐湛拉起福安,也顾不上方向,只想尽快远离这条危险的道路。

  他们还不能再混入难民里,有刚才的插曲,那些人对他肯定是排斥的,人多也容易招了匪徒的眼。

  齐湛咬着牙,忍着脚底磨出的水泡和浑身酸痛,拉着福安一头扎进了道旁茂密的山林。

  官道和难民流是不能再靠近了,方才那疤脸汉子的眼神让他心有余悸。

  在这秩序崩坏的乱世,过于出色的容貌不再是优势,而是招致灾祸的根源。

  山林崎岖,荆棘丛生,远比想象中更难行走。粗粝的树枝刮破了粗布衣裳,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

  福安年纪小,更是气喘吁吁,步履维艰。

  “公子,奴婢实在走不动了……”福安扶着树干,上气不接下气。

  齐湛自己也累得够呛,回头望去,来路已被层层叠叠的树木掩盖,官道上的喧嚣彻底远去,只剩下山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泥土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歇一会儿吧,这里应该暂时安全了。”

  主仆二人找了块还算干燥的大石头坐下。齐湛从袖中掏出那包已经有些压碎的干粮,分了一大半给福安:“吃点东西,保存体力。”

  福安感激地接过,狼吞虎咽起来。齐湛自己也小口吃着,味同嚼蜡。

  他看着自己原本养尊处优,此刻却布满细小伤口和尘泥的手,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猛地涌上心头。

  他原本在现代活得好好的,凭着这张脸和还算聪明的脑子,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何曾受过这种罪?

  穿越过来就是亡国开局,天天提心吊胆扮演女人,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差点被溃兵抓去卖钱,现在像野人一样躲在山里啃干粮。

  鼻子一酸,眼眶就有些发热。

  他赶紧仰起头,拼命眨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哭什么?哭给谁看?这吃人的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福安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齐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饼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歇够了就走,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最好有水源。”

  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

  无论多难,总得活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向山林深处进发时,一阵隐约的,不同于风声鸟鸣的动静从侧后方传来。

  马蹄踩踏落叶的声音,还有金属甲片轻微碰撞的细响?

  齐湛浑身一僵,猛地拉住福安,闪到一棵巨大的古树后面,屏息凝神。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不是大队人马,但听那沉稳有序的节奏,绝非刚才那些乌合之众的溃兵!

  难道是魏军的斥候摸进山里来了?

  一个更糟糕的念头窜入齐湛脑海,让他瞬间手脚冰凉。

  不会是谢戈白派来的人吧?他竟然真的派人追来了?!大军撤离在即,他居然还分兵来追捕一个无关紧要的女眷?

  透过枝叶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几匹矫健的战马正在林间不紧不慢地穿行,马上的骑士身着熟悉的玄色轻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不是谢戈白又是谁!

  他们竟然真的追到了这里!而且看方向,正是朝着他们刚才歇脚的地方而来!

  齐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完了。

第9章

  而谢戈白明显知道他在这,古代军队的追踪可比齐湛想的更牛。

  谢戈白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女人宁愿逃亡乱世也要离开他,他也不会强人所难。

  更何况此人也许是齐国公主,与他血海深仇,他追过来也只是做个了断,气不过罢了,也没有狠心到那个地步。

  无论如何,这是他第一次动心的人。

  林间的光线被枝叶切割得斑驳陆离,落在谢戈白玄色的甲胄上,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勒住缰绳,坐于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从树后踉跄跌出,狼狈不堪的齐湛。

  四目相对。

  齐湛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完蛋了的绝望。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谢戈白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惊愕、愤怒,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深的失望和自嘲?

  谢戈白的目光死死锁在齐湛身上。

  眼前的人,发髻散乱,几缕乌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原本精致的脸上蹭满了灰尘和泥污,身上的粗布衣裳被刮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细嫩的皮肤和隐约的血痕。

  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的娇柔模样,活脱脱一个逃难的小郎君。

  可偏偏,即便是这般狼狈到极致,那双因惊恐而睁大的眼睛,那过于出色的五官轮廓,依旧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模糊了性别的美丽。

  谢戈白握着缰绳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宫中那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再看着眼前这个女扮男装,宁愿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也要逃离他的人。

  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怒火直冲头顶,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狠狠压下。

  他谢戈白纵横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何时如此可笑过?

  竟被一个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对她生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在意,害怕她丧于乱军之中。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平静,还带着寻找的疲惫。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你就这么厌恶于我?宁愿亡命天涯,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齐湛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大脑飞速运转,他好像还没发现我是男的?他还以为我在女扮男装?

  谢戈白没有等他回答,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猛地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下马,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个水囊放在了齐湛面前的空地上。

  “既然去意已决,”谢戈白的声音冷硬,听不出丝毫情绪,目光从齐湛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这些拿去。些许金银,够你安稳度日了。”

  齐湛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包袱,又抬头看向马上面无表情的谢戈白。

  这是什么发展?他们不是仇人吗?

  不是应该把他抓回去碎尸万段吗?

  怎么还送钱送马?

  他脑子被门夹了?

  就因为以为她是女人,所以格外宽容?

  谢戈白却不再看他,调转马头,“从此以后,你我恩怨两清,再无瓜葛。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竟不再有丝毫留恋,带着亲兵们转身便走。马蹄声再次响起,却是朝着来时的方向,毫不迟疑地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