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0章

  云南天气多变,就算秋来也时不时有雨来访,而且是不带打招呼那种,坐在露天里的小伙子们还需要随时面对突然来雨的风险,随时做好扛着桌子跑的准备。

  孟愁眠期待半天的席终于开了,他原本和徐扶头坐一条长凳,见刚刚比自己小一岁的姐姐过来,他立马一副很懂人情事故的样子,抬起屁股要往边上的另一只板凳上挪。

  “坐下!”徐扶头按着孟愁眠的肩,把人按在木凳上,这一桌都是同龄人没什么讲究,也不在乎谁先动筷,他拿了双筷子往孟愁眠碗里夹了块断掉的鱼尾巴,“吃完再走。”

  孟愁眠:“……”

  这种草鱼尾巴的刺比仙人掌还多,吃完得挑出一盘子鱼刺来,孟愁眠看着边上的徐扶头,只能说他哥是会夹菜的。

  杨重建匆匆赶来,把水桶往石阶上一放,从门边直接蹿到了徐扶头身边的板凳头上。

  “啊嘞,你不给我留鱼尾巴!”杨重建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扶头,脸上有种“真心错付”的绝望,他还试图为自己的兄弟情补救,“你要是说是你嘛塌(失手)了,我可以原谅你一次。”

  孟愁眠听清楚了这句话里“鱼尾巴”三个大字,赶紧夹了一块青菜叶放进碗里,像盖尸体一样把那块鱼尾巴盖住。

  杨重建:“……”

  徐扶头往孟愁眠碗里补充了一撮水腌菜,“小心鱼刺。”

  孟愁眠:“……”

  “心碎哩——”杨重建摇头晃脑地唱了一句山歌。

第15章 青山(十五)

  吃过饭,就要开始商量大事了,村民们分成三波,张建国的叔叔婶婶,大爷大娘还有各类亲戚簇拥着有些局促的张三坐在堂屋上方。张建国和他找来的媳妇儿相对这坐在堂屋下方。

  堂屋外是一大堆还没结婚的小姑娘和小伙子,当然混在当中的杨重建是个例外,他一条胳膊挂在徐扶头肩上,由于身高相差太大,他挂的十分辛苦,但依然倔强地不放开手。孟愁眠凑在人群中,双手一上一下地轻轻抓着徐扶头的手臂,只从他身后露出一个头,好奇地观望这别开面的场景。

  “你们两个是阎王爷没给骨架子吗?”徐扶头感觉自己一左一右地挑着两只水桶,还是轻重不一的那种,“非得挂着对吧?”

  “徐哥,就一会儿!”孟愁眠算是人,他凑上来看这村里的热闹总感觉不太礼貌,只能借他徐哥的半边身子挡一挡,目的是为了起到一个缓冲的作用。

  “老徐,咱两打个赌!”杨重建打了个响指,“我们猜猜那姑娘要多少彩礼。”

  徐扶头抬了下眼皮,目光朝后面扫了一圈,张婶没有进堂屋,她佝偻着身子缩手缩脚地蹲在院子前的石阶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一洼水,这边是热闹的人群,那边是寂寞的身影。

  徐扶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堂屋里喜气洋洋的一群人,有些晃神,“你见过哪家姑娘一个人来男方谈彩礼的。”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杨重建一脸长辈样,很是宽容地说道:“那姑娘的父母还在外地做意呢,得到明年开春才能回来,这姑娘呢也不是不能拿事的人,想趁春节前把和张建国的事情谈顺溜了,这才有了今天,再说你看看张建国那个猴急的样子,这不得抓紧点嘛!”

  “哦。”徐扶头点点头,听着怎么这么扯淡呢。

  孟愁眠最近对云南方言深有研究,但他的听力还没有练起来,只见一群人哈哈哈笑一阵,又巴拉巴拉说一阵,再后来就见一群人变魔术似的从胸前拿出红包纷纷递给张建国身边的那位姑娘,动作之统一,表情之统一,是他在军训时候都没见过的场景。

  “走了。”徐扶头转过身,“没什么好看的了,回吧。”

  “别走啊。”杨重建拉着徐扶头的衣裳试图挽留,“在看会儿呗。”

  “不让走,明早你替我俩去上课。”

  杨重建面色一凝,急忙挥手放人,“既然你们执意离开,我就不过多挽留了,回去早早休息,学重要!教育重要!”

  徐扶头:“……”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打了个哈欠,今天好歹是光荣劳动过的人,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十点了,能凑热闹到现在还真是好体力。

  走到门口,张婶还在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人在她面前站了很久她都没反应,知道徐扶头开口道别,“张婶,我们先走了。”

  她猛然抬头,定定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才木然地抬起手臂挥了挥,“慢点走啊孩子。”

  “好。”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回走,村里静悄悄的,时不时传来孩童哭闹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夫妇之间几句低声的争吵声。

  “这周末我们去趟集镇。”徐扶头说。

  “好啊。”孟愁眠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集镇”光听这两个字就觉得热闹,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简直让人浮想联翩。

  “带上你的换洗衣物,我们去洗个澡。”徐扶头脚步一顿,补充道:“淋浴,有隔间。”

  “嗯嗯,我知道你们这里跟我们北方的澡堂子不一样。”孟愁眠回忆道。

  徐扶头心想你还知道你们北方是澡堂子啊,那之前你害羞个什么劲。

  “只是我不好意思去。”孟愁眠又说。

  “好了。”徐扶头做了个“嘘”的手势,“给你自己留个面子。”

  孟愁眠:“……”

  孟愁眠一脸施施然,忽然觉得面前这人不止有点拽有点冷,好像还有点毒舌。

  **

  接下来的日子,老李又接连开了好几回村民会议,都是讨论茶厂茶叶价钱的事情。茶厂老板暗自断定这买卖谈不成,已经着手联系银行和申请政府帮扶,准备把欠的茶钱发完,发完了就收拾东西走人。

  徐扶头不参与村里茶厂的事情,教书这么久,无论是老师还是学都会有一种过完周三这周就过完的错觉,一到周四周五他感觉连太阳都落得飞快。

  孟愁眠也感觉这久过得异常顺利,周五太阳一落,学都跳起来,疯跑出去的时候,他也跟着激动了一把。

  “徐哥,今晚吃什么。”孟愁眠最近跟着学了不少菜,失手的情况居多,但也有成功的时候,比如昨晚那道没有炒熟的猪肉,除了半路被徐扶头拿回去回锅了一下,口味和调料方面完全过关。

  “一会儿我打算去趟草田割草,你自己琢磨。”徐扶头顺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双手朝后一枕,无所谓道:“你自己看着办,能煮熟什么就吃什么,我回来做饭也行。”

  孟愁眠想到空荡荡的厨房他心里就没底,要是油在飞溅起来怎么办?要是拿错调料怎么办?要是炒菜过程中火在熄了怎么办?

  “我跟你去割草吧。”孟愁眠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徐扶头,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万一你路上遇到个什么情况我还能帮你。”

  听听这荒谬的提议。

  “我一个人割草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情况——”他低头瞄了一眼,这几天的相处还算顺畅,也算是熟人了,跟熟人说话他一向直接明了且简洁,“孟愁眠,就算出了什么情况,你觉得你能帮我什么啊?”

  “陪着你!”孟愁眠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他坚信这绝对是个令人感动的回答。

  徐扶头:“……”

  秋深了,太阳落得早,不过好在草田不远,等这两个人一人背着一只草篮到达的时候,太阳刚刚落到山头上。

  “你到底行不行?”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拿刀的样子,活像刚学写字的小屁孩,关键是这小屁孩还试图展示自己是一个天赋异禀的书法大师。

  孟愁眠拿着手里的镰刀颠了两下,一副心里有底的样子,他坚定道:“割草比做菜简单,我还是可以试一试的徐哥。”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把手搭在刀柄底部,锋利的刀刃距离他的手背只有五厘米,忍不住伸手出去,抓住孟愁眠的手腕移到刀柄的上三分之一处,然后一脸认真且平淡冷静地说:“握镰刀手腕得控力,不然你等着它把你鼻门撬烂。”

  “这……”孟愁眠握了握刀柄,手心传来金属的温良感,他为自己的愚蠢默哀。

  “看好了,我只教一遍。”徐扶头蹲了下去,右手拿镰刀左手揪住一把青草,这种青草需要专门种,初秋撒种,秋深就冒头,抗旱抗寒,就是有点老韧,不那么容易割。

  孟愁眠也跟着蹲了下来,认真地看着徐扶头的操作,拿着镰刀的右手用力往斜侧方一勒,一把草就割下来了。

  简单,容易,完全没问题,孟愁眠紧握着手中的镰刀,开始了自己兢兢业业地割草事业,徐扶头在他左边,在他割完第一刀后再任命地把手里捏着以及孟愁眠割剩下的一起割除。

  身后传来一阵黑鸦的叫唤声,孟愁眠转头看去,见四五只浑身黑色羽毛的乌鸦低低地从水面垂飞过去,带着几声沙哑惨肃,在人心头上轻轻盖上一层寒。

  这走神的片刻,孟愁眠手心的草没揪紧,刀子勒过去,像打在北京滑雪场光溜的冰面,唰地一声孟愁眠把自己吓了一跳。

  “好险!”孟愁眠惊呼出声,“还好我手闪得快。”

  徐扶头:“……”

  “那你还挺幸运呢。”这一场飞来横祸落在徐扶头可怜弱小的右手小拇指上,鲜血顺着手指流下去,他把手举到孟愁眠面前,晃了两晃,一脸认真道:“说说吧,怎么赔偿?”

第16章 青山(十六)

  徐扶头坐在饭桌前,血已经止住了,镰刀割掉了他的一小块肉,但不深。孟愁眠按照他的吩咐跑出跑进地找来了草药,蹲在水井边给他洗干净,然后放到石臼里很快速地捣开,眨眼的功夫,这冒冒失失的小子就拿着药进来了。

  “徐哥——”孟愁眠站在门外,身上一股药味,捣药的时候不注意,石臼里的药液飞到脸上,墨绿的药汁堪堪落在他红红的唇尾与白皙的脸颊间。

  “篱笆头上有洗好的纱布,拿过来替我缠上。”徐扶头往门后一指,白色的纱布早已沾上了旧意,有些淡淡的黄,孟愁眠一手拿药一手扯着纱布在徐扶头面前坐下。

  “徐哥,对不起。”孟愁眠把纱布放在桌上,轻轻抬过徐扶头的小拇指放到眼前,仔细盯着那块小小的缺口,愧疚道:“这以后怕要留疤。”

  “留疤就留疤呗。”孟愁眠低头看小拇指时额前软软的发梢离他的手背只在分寸之间,徐扶头心底突然腾起一阵痒意,他撤开手,不在意道:“赶紧上药,完了还要吃饭呢。”

  “嗯。”孟愁眠把刚刚捣烂的药草平铺在纱布上,徐扶头伸手过来,教他怎么缠。孟愁眠在这件事上学得不错,连纱布长短都控制得很好,没有把他的小拇指裹成木乃伊,但也不至于让药有漏出来的风险。

  “徐哥,你好好休息,今晚我做饭。”孟愁眠上好药就转身做饭去了,徐扶头本想说就算没这个小拇指他也能做饭的,可看着那尊十分倔犟的背影,他又把到嘴边的话收回去。

  随他去吧。

  夜色在红色火塘间散开,山林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黑色的山影接连成片,清清幽幽,平平淡淡,良夜总是悄无声息。

  不知道是孟愁眠的手气还是徐扶头的福气,那晚上的饭菜口味格外协调,虽然在辣度上徐扶头觉得差点意思,但色香味俱全,倒是不能过于苛刻。

  孟愁眠终于得睡一个好觉,这觉睡得实在昏沉,孟愁眠连天放亮那会儿的公鸡打鸣都没听见过,看了眼时间,刚到九点,身边已经空了,他翻了个身,看着徐扶头睡的那边床,被子轻轻掀开的一角是徐扶头离开时留下的痕迹,要不是有这角痕迹,孟愁眠都要怀疑他哥是不是鬼化身的,无论是起床还是睡觉都悄无声息。

  他伸手摸了摸空的位置,有些温凉,似乎还残存着那人昨夜的体温。

  孟愁眠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缘分这东西真是奇妙。他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头上的梁柱,他在繁华都市里踽踽独行的二十多年,似乎还没有在这里的一天长。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触手可感,没有空落落的悬浮感;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从脚底传到心底,让人踏实;每一句话都有人接,每一天都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让孟愁眠有些浮想联翩,他一个人在这里,老爸老妈会想自己吗?在北京,会有人惦记他吗?

  大概不会吧。

  想到这里孟愁眠的鼻子不由自主地酸了,泪水涌上来,却蓄在眼眶里打转。

  北京像一个供他活的空箱,他被封印在水泥房里,日日清冷,只有被自己逗笑那一刻是热闹的。现在他跑出了那个空箱,而那个空箱也只是空了而已,并未因他居住的时间长而对他有所馈赠,哪怕只是简单的思念。

  这里呢,是蓝天低垂的云南,秀丽的青山绿水,朴实但偶尔喜欢耍小聪明的村民。没有呼啸而过的车流让他心慌,没有简单方便的素食让他对食物的认知只停留在满足人的理需求方面……这里似乎比北京好一些,只是他的心里还是缺了一角,他不知道从哪里去找东西补这一角。

  徐扶头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小子冲着天花板发呆,眼睛睁得大大的,他跟着抬头看了一眼,这头顶梁柱不是天天看嘛,一躺下就能看,这小子发什么愣,抱着拯救年轻少男走火入魔的心态,徐扶头咳嗽了一声,“吃饭了。”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这句话是不是有什么魔力,他那一直蓄在眼眶里的泪珠唰的一下就顺着眼角滑下去了,他急忙朝里翻身盖住,另一只眼睛的泪珠跟着滑过鼻梁,流过眼眶,一齐渗进床下。

  徐扶头一怔,侧过身子,紧挨着门,又轻声说了一句,“你也还可以在睡会儿,不着急。”

  床上的人抱着被子轻微地动了一下,孟愁眠把被头扯起来盖住了脸。

  徐扶头返回厨房,因为镇上有集,他打算带孟愁眠上街吃顿好的,早饭只准备了两个菜,只是刚刚……徐扶头在厨房转了一圈,又拿了个鸡蛋,门外传来水流的声音,孟愁眠已经起来了。

  徐扶头把鸡蛋打进锅里,水滚开蛋白,热气腾腾,他挖了勺白砂糖放进去,孟愁眠也恰巧转进来。

  “哥。”孟愁眠依在门边低低地叫了一声,那双饱满圆黑的杏眼低低地垂了一半,模样有些可怜。

  “怎么了?”徐扶头把鸡蛋放到饭桌上,本想伸手揉揉这小子的脑袋,可手伸出去也只是轻轻拍了两下,安慰道:“你一个人来我们这地方,想家很正常。”

  “没有。”孟愁眠不知道今天早上忽然而来的情绪是不是想家,他在饭桌前坐下,菜还冒着热气,徐扶头在他面前放的热鸡蛋汤香气四溢,细密均匀的小油珠在上面慢慢荡着,轻轻来去,叫人瞧着舒心。

  “就是打了个哈欠。”孟愁眠嘴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