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11章

  左留要办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就会像龙卷风一样疾驰狂奔。

  徐扶头到将关镇的时候,左留正坐在空荡的1号仓库门口,一群一群的人过来跟她道别,有的人即将听从老大的安排去新的厂子活,带着左留的名号去,混的不会太差;有的人已经买好车票,满脸自信地跟老大前往新的地方,开始新的产业。

  “我这个人喜欢在傍晚的时候开始工作,白天就混在山林里不务正业。”左留点了支烟,这支烟和孟愁眠说的一样,是苦闷的同款。

  “一晃就这么过去了——”左留没有扎头发,于是晨风吹乱她的头发,吹乱的头发又去惊扰她嘴唇上的胭脂红,嘴唇上的胭脂红又有部分揭竿而起,离开她的嘴唇,附到烟口上。

  “你要还是不同意的话,我可以再附加一个条件,我把这块地给你。”左留看着徐扶头,做最后一次商量。

  可徐扶头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样,眼睛盯着她的手腕看。

  徐扶头在看左留手腕上那棵苦楝树的刺青。

  左留抽了口烟,耐心在被耗尽的边缘,“徐扶头,你老是看我手腕干什么?”

  徐扶头回神,连忙收回目光,上次他就注意到左留手腕上的苦楝树了,这里很少见苦楝树,认识的人也不多,要不是小时候家里养过,他也认不出来。

  “对不起——”徐扶头为自己的失礼道歉,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手腕上的刺青是苦楝树吗?”

  左留:“……”

  “对,苦楝,这种树长在江南,我们这里很少人看过,徐老板真是见多识广啊。”左留随口敷衍道。

  “没有。”徐扶头回忆道:“小时候家门口种过苦楝。后来死了,上次见苦楝在05年读高三的时候。”

  左留并没有时间陪徐扶头回忆高中时光,她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进学校,倒不是读不起,单纯觉得读书无聊,所以她对什么学时代之类的不感兴趣,她张口想打断徐扶头的话,可徐扶头接下来又说——

  “高三的时候有一个叫苦楝的捐款人来发奖学金,写名字的时候也画了和你手上一样的苦楝树图案。”

  “左老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应该还欠你一笔很大的人情。”

  05年,左留已经忘了,尽管那是她最辉煌的时期。

  那时候她是整座城里最年轻的创业者,年少有为,风光无限。

  她当时开车经过第一中学门口,被一伙放学的中学人流挡住了去路,不过好在那天她并不赶时间,就这么靠在车窗上看。她并不后悔辍学,但选择了人的一条道路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张望,看看当初被自己放弃的那条路,都有些什么景色。

  当时的徐扶头就夹杂在人流中,那年他十八岁,正在为学费忧愁。

  左留也是一时心血来潮,她调转车头,走进了学校。对刚刚午睡起来的校长说:“我来捐钱。”

  老态龙钟的校长扶了下眼镜,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以为对方也是刚刚睡醒,还在说梦话呢。

  左留没有说多余的废话,光天化日,刷卡拿钱,提着一兜兜现金重新返回学校,她不资助贫困,她只奖励优等。

  校长和教务处主任被吓了一跳,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把高一到高三的级组前三十名叫到体育场,搬来桌子和座椅,横幅来不及扯,临时搞来一个捐赠感谢书,让学们写上名字和成绩,左留过目后,现场发钱。

  不过那天徐扶头吃坏了肚子,左留发给徐扶头的一千块奖学金是班主任老陈代领的,等徐扶头匆匆忙忙从厕所跑到操场的时候左留刚刚和他擦肩而过,徐扶头唯一看见的就是留在书纸上的苦楝,和苦楝树图案。

  一千块虽然没能改变徐扶头的人轨迹,但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徐扶头到现在都还记得他是怎么花销那一千块的,学费加试卷费750块,还计算了从三月到五月的伙食费850块(不吃早点和晚点的情况下),剩下的他买了鞋和校服。

  即将毕业还买新校服对于当时的徐扶头来说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但当时他的身体正处于飞速发育的阶段,他穿着旧校服,能在每一个起床后的清晨清楚地感受到胸膛和腰背的逐步充实。

  尤其在升国旗的时候,老陈总爱抓他去升旗,一是因为他板正的身型、二是因为他总是让人引以为傲的成绩值得站在国旗下,当所有人的楷模。

  可徐扶头不喜欢这样出头,当鲜红的国旗从他手中扬起时,衣服和身体的矛盾会在一瞬间达到顶端,举手投足的窘迫感直接被游街示众。

  除了升国旗,还有什么上台领奖、代表发言一类的活动对于徐扶头来说也是一样的酷刑。

  他那时意识到一件事,你没钱的时候,再优异的成绩,再响亮的名头都会跟着贬值。

  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徐扶头十八岁,格外宝贵自己的脸皮。

  阴差阳错,沧海桑田,该过的都过了,该捱的也捱了,居然还能再遇上左留,在这样充满意外的时候,徐扶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人,这个当年救他于水火中的人。

  左留听完之后比徐扶头还难以置信,那会儿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想问徐扶头怎么没去读大学,她想问徐扶头怎么还记着,她想问徐扶头他们当年是否见过面,可话到嘴边,这些问题全部变成一声笑。

  “认的迟,还没还你的恩情,左老板,你说的不用再商量了,我全部认下,你放心把人交给我吧。”徐扶头立下承诺,“我会对他们负责,来我这里,我对他们一视同仁。”

  因为这件事,左留瞬间觉得徐扶头亲切了很多,对方不再是冷冰冰的谈判对象,她看着对面同样微笑的徐扶头,感叹道:“好玩啊——四年前的高中成了四年后的徐老板,哈哈,老天爷真会安排。”

第153章 桃花钝角蓝(九)

  徐扶头和左留在谈恩情的时候,孟愁眠正坐在教室里兢兢业业地批改试卷。

  最近的学很奇怪,一下课就跑出教室去玩,几乎不见踪影,孟愁眠不确定这伙人是不是又建立了什么秘密基地之类的东西。

  不过听孟棠眠说,最近五年级的学下课的时候总在玩一种游戏,在茶楼外面的沙石地上,用颜色不同的旗子进行比赛,不知道具体规则,但很考验脑子。

  孟棠眠被学邀请,本来还挺高兴的,以为学终于愿意接纳她,结果在游戏连续三局惨败后,学们更不把这位传说中托关系进来的老师当回事了。

  孟棠眠也在这个游戏的惨败中察觉到了学的意识,一种非常危险信号。

  她的直觉非常敏锐地告诉她,这些学她不仅压不住,还能联合推翻她。

  孟愁眠改完卷子,学们还没有返回教室,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孟愁眠站起来,刚准备出门喊人回来上课,张恒就从楼梯上冲过来叫他,说:“老丝儿,孟棠眠老丝儿玩游戏玩哭了,你给要克看看?”

  孟愁眠:“……”

  这已经孟棠眠从上课以来第三次哭了,这个姑娘每次哭完都会重整旗鼓从头再来,她坚信没有教不好的学,只有不会教的老师,两个星期以来她一直在努力调整自己的上课方式,跟孟愁眠讨论了很多教学方法,可事情并没有发本质改变,再着眼观察观察,好像连孟愁眠这个队友在学面前的地位也是一样的急转直下。

  孟愁眠不知道学们又闹什么幺蛾子,为保险起见,他捏了教鞭出去。

  先说一嘴,这个教鞭是老李前几天砍来竹子新做的,让孟愁眠专门打那些逃学的背时鬼。

  孟愁眠孟老师也早就放弃了他的慈爱形象,他领悟了一个道理,每一个慈爱的人身前必定有一个凶狠的坏人守护,以前他站在他哥身后,每天只用上上课备备课,讲讲故事之类,维持秩序简直是天方夜谭,他哥在,他就站在温室里。

  他哥不在,他和孟棠眠要同时经历风吹雨打,这好人啊,谁爱当谁当,他反正在暴躁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阿棠!”孟愁眠来到沙地上,蹲在孟棠眠面前,“哪个臭小子又欺负人了,你别哭,先跟我说事儿——”

  “愁眠,我一直再输,这个数学游戏我玩不过来——”孟棠眠哭了张花脸,她伸手擦了两下,很小声地告诉孟愁眠:“我觉得学们在笑话我了……我连计算都不如他们快……”

  “没事没事,游戏而已——”孟愁眠的安慰还没说完,孟棠眠就抓着他的手臂说:“很难的游戏,计算不过来就会输。”

  “有很多的三角形,不仅要算自己的还要算对方的,算错算少一步,就全没了呜呜呜——”

  孟愁眠不信邪,他转头看去,却猛然发现一个古怪的事情,他发现他的学站在另一头,自己则和孟棠眠单独站在一头,中间隔着一片沙石,和刚刚游戏过的一些彩旗。

  风从中间吹过,一杆蓝色的旗子被风吹倒,有学立马上前,把那杆蓝旗扶起,重新插好。

  “孟老丝儿,你给想跟我们玩一盘?”五年级的张回舟领头问孟愁眠。

  孟愁眠不信邪,一个游戏还让这些臭小子猖狂上了,他站起来走过去,接受了这个游戏挑战。

  这个游戏的规则很多,孟棠眠说的三角形指的是包围圈,一个三角形就能形成一个包围圈。

  包围圈进攻的同时,还需要守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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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地上有好几种颜色的旗子,在进攻开始之前会有类似象棋一样的排兵布阵,有一个学上前给孟愁眠演示了一下——

  “老丝儿,你瞧好——”张回舟和几个男把沙地重新恢复,并解释:“这种堆起来的山坡上不能走旗,插在山坡顶头的旗如果被别人呢三角形包围的话你的山坡就会被推平……你如果不有山坡咯,别人可以直接画大三角包围你其它的旗……”

  相似三角、公共边、同顶点、锐直钝、山坡、直线、步数……等等一系列规则快把人绕晕,孟愁眠竖着耳朵仔细听,规则很多,他很快就分析出这个游戏最大的难点,那就是三角形的易变。

  确实和孟棠眠说的一样,不仅需要一直计算已经形成的三角形个数还需要担心正在形成以及可能形成的三角形方阵,如果算漏算错,损失山头是小,被推平包围圈就彻底完蛋。

  “老丝儿,你看——”张恒捏着一把白旗给孟愁眠展示了一下,“每个人可以有四杆白旗,用来自爆呢,把白旗子插在自己的三角形里头,你呢三角形就算报废,当裁判的人会帮你把报废三角撤走,总共有四次自爆机会……”

  张恒开始巴拉巴拉地解释为什么会存在白旗自爆的规定,孟愁眠猜对了一半,因为这个游戏沙场很大,而且双方计算都不出错的情况下就会出现你攻不下我,我也攻不下你的时候,僵局会让游戏失去乐趣。如果有一方使用白旗自爆,那么僵局就可以自动消散,拔除废旗后,包围圈消失,大家可以重新找块地方再次开始。

  这就是徐扶头发明的众多游戏中最好玩的一个,叫沙盘推车,其中的小旗就是车。

  徐扶头以前带着些人玩的时候喜欢使用蓝旗,无论多少个学包围他,他都能在最后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围成钝角三角形,把所有复杂的三角群全部推平,学们想了无数种方法都没有破解,永远是徐扶头。

  所以学们单独给沙盘推车取了一个名字,叫“钝角蓝”。

  “老丝儿,给准备好呢?”

  “嗯。”孟愁眠点点头,这局一打一,孟棠眠过来蹲在他身边,说:“愁眠,你要小心啊,学们很厉害的。”

  孟愁眠不信邪,他还主动让了一只手,“张回舟,你先来。”

  前半局两个人都全神贯注,彼此计算,势均力敌,并没有多大的看头。孟愁眠操纵旗帜,他逐渐熟悉场地和运用规则,在上半场的较量中他攻下了张回舟的两座山头,舍弃了一个三角包围圈,张回舟用一个大的等腰三角形拿走了他的两个锐角三角形。

  孟棠眠在边上很紧张,但孟愁眠却越玩越上瘾,还很中二地安慰孟棠眠——区区小伤……

  “阿棠,别害怕,这伙臭小子就是弹簧,我们强硬一点,他们才不敢乱跳。”孟愁眠一边看旗一边想着这几个星期以来学们的所作所为,今天学再次挑衅,他非给这几个人点颜色看看。

  “愁眠——”孟棠眠指了一下沙地上张回舟重新围起来的等腰三角形,说:“你快小心一点,他靠近你的山头了。”

  孟愁眠看到了,他出了个阴招,他趁张回舟吞山头的时候在之前摆好的钝角三角形基础上用第二条边作公共边,拉长山脚直角三角形的斜边,形成钝角相似三角形。

  张回舟没看出来,准备攻击直角三角形的时候孟愁眠扔出白旗,炸掉了多余的两条边,拿下最后一个山头,顺便包围了张回舟进攻的等腰三角群。

  “啊!愁眠!赢了!”孟棠眠很激动,她虽然老输,但掌握规则后她很清楚输赢趋势,等拔掉张回舟的那些废旗,对方就只剩残兵败将了。

  “啊么么——”学们输了,张回舟作为这个游戏的学水平代表,第一局就被围了个措手不及。

  孟愁眠心满意足地收手,赶学们回去上课,等学们走后孟棠眠和他说:“愁眠,学们就是故意拿徐老师的这个游戏挑战我们呢,怎么办,我玩不来。”

  “这个游戏确实很怪,三角形太灵活了。不过阿棠,你也别担心,别怕学们,就是输了也不代表什么,学们就是依仗这个游戏狐假虎威。”孟愁眠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把问题说出来,“他们这么闹是想吸引注意力,想让老李改变想法,让徐老师回来继续教书,毕竟我们对于这些学来说都是外人。”

  孟愁眠说出这些话的根源是那天上厕所听到几个男说的话,这些人密谋逃学,密谋找家长去和老李商量把徐扶头找回来的计划,但这显然不现实。

  他哥不可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就算强行改变事实,也会伤害到孟棠眠这个无辜的人。

  孟棠眠神情哀伤,“我猜到了。”

  “可是怎么办呢愁眠,我不可能现在离开,徐老师也不可能回来。”孟棠眠看着孟愁眠说,“你能去找徐老师说说情况,问问他有没有办法吗?或者让他来做做学的思想工作?”

  “嗯,我一会儿放学后给他打电话。”孟愁眠说完还想安慰一下孟棠眠,但孟棠眠已经成熟了不少,她在短时间内收拾好情绪,理性地面对问题,书不能不教,学不懂事,老师不能跟着颓废,而且学和徐扶头的感情摆在那里,自己无法代替是真,伤心于事无补,不如继续努力。

  “我们努力解决问题就行,阿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孟愁眠真心鼓励道。

  “谢谢愁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孟棠眠有空就拉孟愁眠玩沙盘推车的游戏,她励志下次不能再输给学。学们也注意到了,一下课就对着沙场去,比赛似的练习游戏。

  孟愁眠给他哥打电话说明情况,徐扶头知道后很头疼,他既想对学们不成熟的想法破口大骂,但又无法全然不顾学们的感情。

  “这样吧愁眠,下个星期一我回来看看,他们要是还敢逃学你就打电话给我,我回来把他们狗腿打断。”

  孟愁眠:“……”

  “哥,你这么说我还怎么敢告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