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15章

  “大哥!”

  “徐哥!”

  “徐哥来了!”

  徐扶头从白牛桥西侧上去,一伙和老李对骂的小伙子赶紧互相拥挤着挪身子,在中间让出一条够人过的路。

  徐扶头左右看了一转,又被簇拥着来到桥中间,这些弟兄各个吵得面红耳赤,对面的老李则传来一串污言秽语。

  “跟老李较什么劲?”徐扶头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当一次口角之争,一心惦记着他泡在木头塘的木头,“忍两句过去算了,挖机还在水里泡着呢!往后退两步,让老李过了。”

  徐扶头的安排没有人不情愿,反正那会儿也骂够了,比喻拟人夸张都用了一遍,现在看大哥的面子先放老李一马!就这样,因为徐扶头的加入,小伙子们重新变成被骂方,老李这只明明已经快熄灭的蜡烛,因为对方不说话了,又瞬间变得跟添了石油似的猛烈燃烧起来,开始唱独角戏。

  桥下看戏的一群小姑娘中,有一个眼睛尖的,她发现了一样新奇事物,神秘地抓着边上其它几个小姑娘的手说:“诶,你们看徐哥——”

  徐扶头光着膀子过来的时候早就抓了一大把目光,毕竟村草的身型不轻易见,而且才二十出头,窄的腰宽的肩,从理和审美角度来说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所以在这句话说出去之后姑娘们都不以为意,说:“早就看见了,还消你提醒——”

  “不是这个,”眼尖的姑娘指了指徐扶头的左后肩,“你们看那儿——”

  眼尖的姑娘看着其余人瞪大的眼睛和惊讶的神色,悄声道:“徐哥怕是早就偷偷背着人,自己找了嫂子,看把他咬的——”

  说罢,一伙姑娘悄声笑成一堆,不过神色各异。

  谁的眉目藏了假,谁的眉目藏了失望,谁的眉目又藏了不高兴,不那么轻易能看出来。

  徐扶头左肩膀上的红印是某人星期三早上起来爬他身上咬的,此刻罪魁祸首某眠正气汹汹地走在田埂上,一边安慰伤心的孟棠眠,一边四处寻找逃学的学。

  “阿棠,你别伤心,等找到那伙臭小子,我一定拿教鞭好好替你收拾他们!”孟愁眠一边说还一边很威武地挥了两下手里的教鞭,扇得呼呼作响。

  “愁眠,我好没用啊。”孟棠眠哭丧着脸,“连学都管不好——”

  “不是的阿棠,你已经很尽心尽力了,那帮臭小子成心要闹我们肯定防不住。等会儿我们把人找到再好好和他们聊聊吧。”

  “嗯。”两个人边说边走到水沟边,孟棠眠蹲下身子抬手沾了水,又招手叫孟愁眠过来一起洗洗脸。两个人来的时候孟愁眠在埂坝上摔了个狗吃屎,脸颊擦破了皮,鼻门也沾了泥。孟棠眠跑过去拉他,结果一脚踹进稀泥里去了。

  “愁眠,过来洗一下脸脚。”

  “好。”孟愁眠濯水洗了手,脸上破皮的地方没敢擦,他把脸凑近清澈的沟水,仔细照照,自己有没有毁容。

  孟棠眠扯下一把清姜草,在手心里使劲搓成团后让孟愁眠把脸凑过来,“涂这个就好了,很清凉,也不会让你留疤。”

  孟愁眠本想伸手去接,可孟棠眠丝毫不在意地上手往他脸上涂,姑娘的手很轻,药也清清爽爽的,涂完后孟愁眠感觉脸上就没有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了。

  两个狼狈的人打点行装,在沟水边收拾好重新上路,本来已经快走到徐扶头让一伙臭小子罚站的地方了,但是白牛桥的吵闹声太大,两个人就从西路口岔过去,理由是学爱凑热闹,说不定就挤在人群里呢。

  徐扶头这边一个没管住,吵架场景重回热闹,那会儿徐扶头叫段声一伙人闭嘴,忍忍让老李骂完过了,没想到老李骂不到三句,就跟失心疯一样,把话题扯到徐扶头身上,揪着当年徐扶头没娘养,上他家吃过饭的事大说特说。

  小伙子们忍不了,张嘴就替大哥打抱不平,段声一伙人的吵架理念很简单——你敢揪我们大哥小辫子,我们就要把你陈年烂事抖出来。

  那边骂徐扶头没娘养,这边就骂老李卖姑娘。

  老李的声音旁人听不到,自己的愤怒也没有人畏惧,村长的颜面扫地,距离他最近的徐扶头彷佛成了这场骂战的始作俑者,不,老李转换思想,从头想来,这确实全部都是徐扶头的错,如果当时徐扶头愿意娶李妍,那么后面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发,自己不仅可以招一个好女婿,还能顺理成章地霸占徐家地,还能一如既往地带着村长的青天威严帽,而不是在这里和跳梁小丑一样被一伙臭小子骂,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徐扶头的错。

  “段声!你们几个闭嘴,让后面的安静!我说——”徐扶头这句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就有人挤了一把,白牛桥经年失修,身旁的护栏连朵云都护不住,更何况是人了,徐扶头倾身一倒,第一反应是别推着老李这把老骨头,不然人肯定得从这桥上掉下去,说不定出什么事呢,所以他赶紧伸手揪住了老李的一只臂肘,没想到气急败坏的老李看到他把手落到自己胳膊上的时候直接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孟愁眠从人群里挤出来,看到他哥的时候恰好是老李被小伙子们骂败,恼羞成怒中扬手“啪”的一耳光打在徐扶头脸上。

  从吵架到动手,事态升级,因为这一声脆响哄闹的人群顿时陷入目瞪口呆的安静。

  “哥!”孟愁眠从人群里挤冒出来,噔噔噔三两下上桥,从段声一伙人中间穿过去,抬手就把骂骂咧咧的老李推开,“你凭什么打我哥?!”

  徐扶头看着突然跑到他身前的孟愁眠有些懵,反应过来后顾不上脸疼,立刻把人拉到身后,抬手捏住了老李挥过来的干瘦手腕,警告道:“老李,你别太过火了!”

  “过火?!”老李喝这一声,连带着下巴都在抖,口水也飞出来不少,“反了天了!你们这群王八混蛋反了天!”

  “尤其是你徐扶头!”

  “你能不能讲讲道理!我要带我的人去水塘里,不光着膀子难道穿着雨衣吗?!”徐扶头也火大道。

  “道理?他们礼貌都没有,还讲什么他妈的狗屁道理?!”老李依旧怒气冲冲,他觉得刚刚这伙人和他对骂的行为是对他的羞辱,“他们眼里还有我老李吗?我三十岁开始当村长,我兢兢业业,给他们父母找饭吃,看这伙王八羔子长大,到头来我连说两句都不能说吗?”

  “老李!”徐扶头反驳道:“我的弟兄我了解,你要真的只是说了两句他们不至于跟你吵!我都不用找人问,光凭我刚刚过来听到你骂的那些话换我我也跟你急!你去看看,云山村哪个长辈会拿这些不堪入耳的东西教训小辈!”

  “少放屁,我说什么话不用你来教我!我不说难听点,他们听得进去吗?”老李不服气,继续操着大嗓门说:“连这点臭话都听不得,将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老李,你是没年轻过吗?谁二十岁的时候不是火爆脾气,你把话说这么难听,也不怪他们要骂你!再说了,他们让你先过桥理所应当,这个我不跟你争!但你说他们光着膀子干活就是不知羞耻未免过于强词夺理!什么对什么错,还要闹吗?”

  “一群白眼狼,跟你一样,都是白眼狼!”老李咬牙切齿,怒不可遏,他现在关心的重点根本不是今天发的这些事,他这一腔怨怼放出来,全是陈年旧恨,“少他娘跟我说什么对错!我到今天这个模样都是你徐扶头害的!都是你害的!你个有娘没娘养的野杂种,就不是什么吉利的好货!”

  这句话骂完,孟愁眠就挣开他哥的手臂,怒气冲冲地上前,“你说谁野杂种?你才不吉利!你血口喷人!”

  因为之前的五十万,老李本不想和孟愁眠发冲突,无论上课还是平常路上遇着他都勉强敷面子,可现在他也不管了,无论是谁,横竖心里都不好过,孟愁眠凑到跟前找骂,他也不客气,看着孟愁眠那张白白嫩嫩的脸,老李张嘴就来:“孟老丝儿,我说你一北京人你跟着起什么哄,这儿跟你有关系吗?一上来就比段声那伙疯狗还能咬,不知道还以为徐扶头把你滚了床,找你当媳妇儿呢!”

  “你——”

  论骂人,孟老师这种文化人还是比较吃亏,他瞬间憋红了脸,老李不明真相的猜测让他心虚,虽然气愤但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管天管地,北京那么大地方给你闲的——”老李说完这句就没有下一句了,徐扶头一步上前,一只手按上了老李的嘴,手臂曲过来扼住老李的脖子,他抬脚往前走,老李来了个羊头犁地,双脚和地面成四十五度夹角,被按着快速原地平移。

  在众人的注视下,徐扶头把老李拖离了现场,到那一篮子牛草面前时,他抬腿把滚出来的牛草踹进篮子里,单手拎起来扛到肩上,就这样,徐扶头左肩扛牛草,右手扼老李,在一阵哄笑热闹中把老李送回李家大院。

  站在人群里的李承永也赶紧跟过去,虽然老李很丢人,但这长辈不能不认,只能硬着头皮上。

  终于,这场声势浩大,史无前例的云山村骂战在主角被强制退场后宣告结束。

  并很快就发性质阵地转移,从白牛桥骂战转化成茶余饭后笑谈论。

  孟愁眠的脸火辣辣地滚红一大片,又羞又气,他真想从地上捡个石头放这老头子嘴里!

  “小王八蛋——”

  “小王八蛋——”

  “徐扶头老子日你八代祖宗——”

  徐扶头把老李送回李家大院,听着这一连串污言秽语,他觉得老李肯定疯了。

  要是回忆起来,老李是个一半黑一半白的人。老李全名李守木,“木,静之动之不改根本,守木,节者也”——这是李家族谱对老李名字的解释,他也确实如此,年轻时他长相清秀端正,为人有礼有节,办事也周到可靠。

  他当村长,当得尽心尽力,兢兢业业。他对村里每一家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对村里每个小孩都关怀备至,像操心自己家的事情一样操心别人家的事情,他从来不偷懒,从来不拉帮结派,一心一意建设云山村;他做男人,三十五那年妻子病死,他却从来没有动过再娶的心思,也没找过别的女人解馋泄欲,他一心一命战战兢兢地拉扯自己的一儿一女,把儿子送到城里最好的中学,把女儿养成知礼知节的模范,时时刻刻在谋算女儿的婚事。

  可是他当村长,总希望被歌颂、被赞扬、被所有人依仗和尊敬,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觉得他并没有从村民身上得到想要的尊重,他好像就是个和稀泥的赔笑脸,终日忙碌牛马牲口,开个会长篇大论,村民不耐烦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在渴望得到回报的心不被满足时,他开始重新思考这些只知道家长里短的村民是否配得上自己肩上的神圣责任。

  配不上,他思来想去觉得这些人配不上他的殚精竭虑,于是思想开始剑走偏锋,筹钱买楼不是他第一次利用村民。

  早在十多年前,云山村修建大桥的时候老李就出了黑手,把村民对他的信任当作村民的无知,利用材料信息差价偷偷贪到了两千块钱的水泥钢筋钱,然后在歪路上一去不复返。

  他做父亲,总希望儿子女儿按照自己安排的轨道走,他希望儿子好好上学,考高中考大学,不求出人头地,但求本本分分。可是儿子不回家,要去当什么艺术,说想唱歌。老李无法理解,一个大男人去唱歌?他还没有想象,就已经开始崩溃了。

  女儿很懂事听话,职校毕业后一直踏踏实实地待在他身边,照顾他饮食起居,和他一起上山采茶,晚间还能在身边说贴心话。喜欢徐扶头他也很高兴,不能把人招赘入婿,那就顺手敲打算盘,借此发展李家田地,偏偏徐扶头是块铁石头,不仅看不上自己的女儿,还识破了自己打算。

  之后的一切更是造化弄人。

  老李累了,他破罐子破摔,他一烂再烂,他把黑白涂成全黑。

  “李叔,你快清醒清醒,别这么乱下去了!”跟后到来的李承永从大院子里找了水壶倒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徐扶头,一杯给老李。

  但是这两个人都没心思喝茶。

  “你小子也给我滚!胳膊肘往外拐的混蛋王八羔子!”老李蹲坐在地上,狼狈地吱哇乱叫,骂到伤心的地方还顺手脱了鞋扔在这两小子身上。

  老李一口黄牙如同老马旧齿,晃当当不见掉落,坚硬又疏松,恶毒又陈旧,气势汹汹又日薄西山。

  徐扶头被老李袭击和辱骂,却彷佛在看一个垂死之人逞言语之快,那会儿的愤怒在老李激烈的言语中逐渐归于平静,他没必要在垂死之人身上浪费情绪,收拾一下,还有别的事要做。

  这边,只等了一小会儿后,老李哑着的嗓子就彻底熄火,身体也没了力气。

  “李承永,你在这守着你李叔吧,不用跟我去木头塘了。”

  守着老李比去木头塘干活还痛苦,但李承永没有说二话,“好,不好意思了徐哥,我叔他——”

  “没事。”徐扶头把目光从老李身上移开,说:“我先走了。”

  徐扶头回到白牛桥,自己的一伙弟兄坐在河边抓背、打苍蝇、拍蚊子,孟愁眠和孟棠眠则坐在河边的另一头,拍苍蝇、打蚊子。

  两伙人背对着他,徐扶头清清嗓子,先喊了:“愁眠——”

  “嗯?”孟愁眠听到熟悉的声音,转头转得很快,“哥!”

  他哥从离开到返回总共花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孟愁眠的脑子里总是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老李的话,越想越羞,越想越气。

  “哥——”孟愁眠伸手就想抱,但最后忍住了,他关心道:“你没事吧?”

  “没事愁眠。”徐扶头看着孟愁眠,那会儿就想问,“你的脸怎么了?”

  “摔了,不过没事,我和阿棠原本在找几个学,这边人多还以为他们会在这里呢,你现在没事的话我和阿棠就得走了,趁天黑之前去看一转学。”

  “一起过去吧愁眠,那些臭小子在细脖子坡。”徐扶头对段声一伙人招招手,喊道:“别在那里喂蚊子了,走了——”

  细脖子坡是去木头塘的必经地,徐扶头准备速战速决,快点把事情处理好。

  “段声,一会儿到细脖子坡你们先去木头塘,我在塘子里插了棍子,你们顺着棍子摸,把绳子头套上去,吊车过来起吊的时候你们站在边上小心点,抬两端别抬中间……”

  徐扶头越说越不放心,最后改变主意道:“算了,你们还是跟着我去,等我先收拾几个小兔崽子。”

第158章 桃花钝角蓝十九

  “好。”段声一伙人还是第一次干木匠的活计,抬木头也不是光靠一身蛮力就能抬,在这里等徐扶头就是这个意思,没有这个人在,他们一伙愣头青心里悬悬的不踏实。

  “阿棠,走了,我哥说知道学在哪。”孟愁眠过去叫了孟棠眠,孟棠眠收拾书包站起来,孟棠眠一个姑娘走在一伙赤膊小伙中间总归不太好意思,孟愁眠就放弃和他哥走一排的打算,陪孟棠眠走在边上。

  走的时候徐扶头走在最前面,他左后肩上的那个咬痕红印被紧跟他的几个小伙子看得清清楚楚,又从前面传到后面,左边传朝右边。

  除了段声不传这个玩笑,其它人都在控制表情。

  孟愁眠挨边上走,本来没注意到前面这伙人闹什么,他的脑子里一直是刚刚闹哄哄的一幕,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吵架场景,开了天眼了。

  接着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老李那句什么滚了床……孟愁眠更是心虚得要死,他的脑子翻云覆雨,老是想起一些场面,不过话说回来这两个星期他哥和他都在忙,一点亲热的时间都没有,除了星期三早上他扒他哥衣服胡闹那一回……

  等一下,星期三……

  今天星期五,他哥!

  孟愁眠赶紧踮脚够着脖子往人群里瞟了一眼,果然,那个吻痕还没有退!

  再一看那些跟在后面的人,全部是一副发现大秘密的表情。

  他哥那会儿赤膊的时候他就觉得怪,这下好了,房里那点私密直接当街示众。

  孟愁眠忽然不想走路了,想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