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2章

  杨重建刚刚撕开一块热腾腾的火烧肉放到碗里,香味四溢,让他忍不住嗦了下沾油的手指头,徐扶头恰好换上裤子从里面出来,杨重建顺手一指,“喏,在那里呢!

  孟愁眠一眼看过去,徐扶头换了条深蓝色的宽松牛仔裤,上身一件黑色短袖,长腿一高一低地站在台阶上,在人群里格外出挑。头发半湿不干,黑色的眉毛挺峭绵长,漆黑的眼眸静静躺在那双带着些慵懒和冷淡的凤尾眼里,左边眼尾的那颗美人痣只是小小一点,却和那只凤尾眼角近相勾连,此刻落在孟愁眠眼里却大有狼狈为奸勾引人的嫌疑。

  人还在,没跑。按理说孟愁眠不安的情绪该落下去,可这一眼他只听得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个不停。

  徐扶头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周围的几个青年围上去,说笑打趣着,孟愁眠听不见其它声音,突然猛烈跳动的心脏让他晃神,直到徐扶头的目光扫过来,他才应激似的低下了头,抓着桌上的酒一口闷下去。

  这回酒,够辣。

  辣得他咳嗽不止,眼泪直流。

  “喝慢点啊,这小伙,着急什么呢!”杨重建赶紧在他背上拍了拍,徐扶头和许久不见的好兄弟们寒暄完,就往这边走过来了,而孟愁眠却在这一刻不敢抬头,只摆手说自己没事。

  “脸都呛红了,还没事?”徐扶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老杨,挪个屁股。”徐扶头对另一边的板凳使了个眼色,杨重建拿着羊肉串走了过去,边走边不忘记吐槽:“一来就占人家板凳,牛不死你!”

  徐扶头在孟愁眠边上坐下,拿筷子夹了块肉往孟愁眠嘴边送,“吃块厚肉把辣酒压一压。”

  孟愁眠感觉整张脸都烫呼呼的,他听话的张开嘴把肉吞下去,才把咳嗽止住。

  “怎么样?”徐扶头问。

  孟愁眠擦了擦脸,刚刚那一眼可真害了他,从进门开始他的心就没落下来,浴室的尴尬场景还在眼前,刚刚那一眼也还在心里,孟愁眠觉得自己疯了,刚刚那股酒像顺着自己血管往心脏灌下去的,他茫然地抬手,落在自己腿上,才回过神来,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有点松。”

  “嗯?”徐扶头被这句回答弄了个满头雾水,有点松是什么意思,肉不好还是酒不行?

  “谢谢徐哥,我回去洗干净还你。”孟愁眠眼神躲闪,咳嗽已经停了,脸还红着。

  徐扶头:“……”

  “我问你现在嗓子怎么样?”徐扶头真心服了,这人是怎么把这天南海北一道扯的啊,脑回路还不是一般人能跟得上。

  孟愁眠:“……”

  “哦哦,好多了徐哥。不好意思。”孟愁眠猛地有些紧张,他一紧张就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杯子,可这下被徐扶头眼疾手快地拿走了。

  “头晕不晕?”徐扶头问。

  “不晕。”

  周围还在热闹地烧烤,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青年,进门来无一不像徐扶头打招呼,徐扶头一一回应,随意随心却不让人感到疏离。

  “我跟他们打声招呼,然后去街上逛一圈。”徐扶头还记着孟愁眠昨天在物品清单上写的一系列杂货,总不能空手而归,自己这帮兄弟缠人,但来日方长。

  徐扶头站起身和刚刚进来的三个人说话,院子不小,却因为人多显得小了,孟愁眠转眼望去,墙角那束木兰花似乎也没有进门时那般冷清,在老杨的大嗓门中也染上了一些烟火气。

  余望似乎包揽了全场的火炭活计,不停地忙前忙后,鼻子上也沾了炭灰,也还是热情不减,兴致勃勃地跑来跑去。孟愁眠趁这个机会凑上前去,问:“余望哥,刚刚洗澡的钱多少啊,我付一下,两个人的。”

  听到这话的余望愣了一下,旋即一笑,有些拗口地说:“不用付,澡堂是徐哥的。这里是他的家,我们只是负责打理。”

  这回到孟愁眠一愣了,他重新环视了这个隐在巷口,做工精巧的小院子,古色古香的建筑雕花,品种繁多的各类花草……这里竟然是他的家。

  “那……这些人是?”

  “一些好兄弟,有的帮徐哥做工,有的是朋友,那几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小伙子是高中,不过不读了,在徐哥的摩托车修理厂学手艺,前几个星期过来的,这哈过来认认人。”

  孟愁眠:“……”

  走在街上,孟愁眠跟在徐扶头身后,心里五味杂陈。

  “徐哥,那间院子是你家啊?”

  “是。”徐扶头没有多说,连解释都不算地又补充了一句,“房子而已。”

  “很好看。”

  “喜欢就住下。”徐扶头在一个卖山李子的小摊边停下,掏出两块钱,用方言说了两句,手上就换来一袋堪堪够放一巴掌的李子,“我们后天再回去。”

  “喜欢就住下”这句寻常不过的客气话在孟愁眠脑子里拐了八百个弯和那会儿腾起的疯狂心跳撞在一起,什么叫色令智昏,孟愁眠算是领教了。

  “尝一个。”徐扶头把刚刚买的山李子递过来,一边介绍道:“大概是七月份雨水季的时候老人就会上山摘山李子,和一般李子不同,它们长在深山,气候湿潮,少见阳光,所以果实细小,刚能吃那会儿能把人牙齿酸掉,不过小孩偏爱那股钻嘴的酸味。现在你手上的是老人放在盐水里腌过的。”

  孟愁眠抓了一个最小的,放进嘴里,津液横,这李子已经被腌得变黄,肉质也偏松软了,却还是很酸,不敢想象刚摘下来的口味。徐扶头买的这些李子是凉拌好的,配料极其简单,把李子囫囵个放在盆里撒上用火炮出来的辣椒面、盐巴、味精和一把芫荽就完成了。

  徐扶头往嘴里扔了一个,周围老人小孩背上都背着一个竹编或者老式的胶篮,慢吞吞地往前走,人声嘈杂,靠得最近的两个人却无话可说。

  孟愁眠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高大背影,宽阔平直的肩膀,刚刚洗过的头发顺着风往前吹,步伐有些随意,时不时停下来买点东西,会跟圆滑世故的路边摊老板讲讲价,要是遇到老人摆摊无论卖什么都习惯性地弯腰买上点什么,哪怕是一些小姑娘爱的花夹子,小皮筋头绳之类,他一概包揽,单手提着的大包小包把徐扶头露在外面半截的手臂赘出起伏的肌肉和因重力而直亘的手筋。

  孟愁眠就这么跟在后面往前走,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和踏实感,阳光照得他有些热,记得小时候自己跟表哥出门也是跟在后面,大概也是这么个感受,他收收心神,刚刚那些念头被他掐灭,不过是“童年创伤后遗症”,洗完澡那会儿被一群陌人吓应激而已,本该一切如常。

  孟愁眠呼了口气,在下一个摊位前停下,出现了一组奇怪的词——“撒撇”。

  “这是什么?”孟愁眠好奇道。

  “尝尝不就知道了。”徐扶头拉着人过去,经营摊子的是个傣族青年妇女,乌黑的长发盘于头顶,银簪斜插,下面的流苏叮铃,晃得别有风情。

  徐扶头叫她罗姨,三十出头的样子,傣族姑娘以身材苗条纤细出名,素有“金孔雀”的美称,就算是结婚了到所谓中年尴尬的年纪,依旧别有韵致。罗姨是“花腰傣”,上身穿一件开襟短衫,下身是黑色筒裙,裙上以彩色布条和银泡装饰,缀成一只孔雀的模样。

  她从容娴熟地拉开椅子招待孟愁眠坐下,一路只是笑着,并没有说什么话。

  “罗姨,要一份就行,蘸水要两个,苦撒和酸撒都要。”徐扶头轻车熟路地说完,站起身去边上的竹柜里拿了碗筷。

  “这是傣族特色,有酸和苦两种味道,一会儿你都尝尝,看看喜欢哪种。”徐扶头和孟愁眠相对而坐,小小的方桌放在两个人之间显得娇小可爱。

  “哥,你是不是还有个摩托车修理厂?”

  徐扶头摆碗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原来你还是个有钱人啊。”孟愁眠感叹道,之前听杨重建嘴里描述的,他还以为他哥很穷。

  “不算有钱人,只能说刚刚脱贫致富奔小康。”徐扶头往摊位上瞄了一眼,米线是早就烫好,过干水分阴着的,蘸水要放的佐料多,不过罗姨手快,两份蘸水已经做好了一份。

  好久没吃这一口了,徐扶头惬意地靠在竹椅上,真想早点老去,过上老大爷躺摇椅的活。

  撒撇端上来了,白细软糯的米线静静地躺在盘子里,上面盖着一撮牛肉干巴丝和切成片的牛肝,酸的那碗蘸水里是之前在开水里滚开捞起来,切的细碎的韭菜垫在下面,倒上新鲜柠檬水和柠檬片,红辣椒、蒜末、胡辣椒还有碎花还有万年不变的芫荽;苦的那一碗基本佐料和酸的没区别,只是不放柠檬水和柠檬,放的是一种深绿色的不明液体。

  “这是苦汁。”徐扶头夹了些米线泡进去,白白的米线瞬间被染上了绿夜,“是水牛肠子里的……排泄物熬成的汤。”

  “啊?”孟愁眠一下子放了筷子,“什么排泄物?”

  徐扶头无法准确描述那个场景,小时候他第一次知道苦蘸水是这么做的他差点撒手人寰。“就是牛肠子,有一节是苦的,叫苦屎肠,把肠子从里面掏出来之后放到大锅里熬,然后就熬出这个汁水了。”

  “你放心,没什么怪味,绝对干净卫,尝尝——”徐扶头夹了注米线放到孟愁眠碗里,再次诱惑道:“不吃会后悔。”

  孟愁眠小小地咬了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这个好吃。”孟愁眠陆陆续续地又扒了好些米线,一脸满足,这种米线跟他之前吃烧肉米线不一样,这米线很细,只有原来米线的一半,更软更香,容易浸上汤汁,小料放在里面轻易入味。

  酸的和苦的孟愁眠都尝了一遍,酸的口感清爽,但苦的更有风味,“徐哥,你喜欢吃苦的还是酸的?”

  “苦的。”徐扶头端起盘子要把干巴和牛肝放到蘸水里,“你喜欢酸的还是苦的?”

  孟愁眠抿嘴,暖洋洋一笑,说:“我也喜欢苦的。”

  然后徐扶头把干巴和牛肝都放到苦水里。

  这段时光总是透着淡淡的秀色,正如此刻落在他们身后的青山。

  ——青山卷完——

第19章 海棠(一)

  晨光熹微,孟愁眠在床上翻了个身,他昨晚失眠了。

  昨天从街上回来后,被老杨拉着又喝了很多酒,刚刚上了层浅淡的醉意,徐扶头就把他送回了房间。

  院子里的火塘还燃着些残灰,孟愁眠在床上滚了一圈,确认昨天晚上只有他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

  徐扶头固执地把这里称作自己房子,但孟愁眠觉得这样好的房子,叫做家也是完全能让人接受的,他现在睡的是客房,以客人的身份呆在这里,徐扶头现在有他自己的房间。

  孟愁眠觉得事情有些玄妙,之前看到有人对谁谁谁一见钟情,或者在某一瞬间对谁谁谁疯狂心动的时候他觉得很扯淡,但现在他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了。

  那会儿半梦半醒的时候,他好像还梦见过徐扶头。

  他没有额外考虑过自己性取向的问题,只记得刚上高中那会儿,他是转校,有人传言他是托关系进学校的,又长得清秀软糯,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总是有男喜欢捉弄他,和他一起转过来的还有一个女孩,同是天涯沦落人,两个人一起对扛过那段难挨的时光,在一次合唱比赛上他的衣服被人悄悄扎烂了前胸和袖子,而往常一起受罪的女孩却好好地带着笑容站在合唱台上,再没受过欺负。

  他跑去问,女孩神秘地告诉他自己找了个打人很疼的男朋友,所以没人敢惹她了,那时候孟愁眠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也去找一个打人很疼的男朋友。

  孟愁眠想找一个男朋友的疯狂念头像一头藏在心底的魔鬼,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里迷了路,他最后没有找到谁来护着他。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回想那段难过的日子,却忘了想自己为什么会冒出找个男朋友而不是找个好兄弟的念头。

  如今旧事重提,孟愁眠大梦初醒。

  孟愁眠上大学后也见过很多帅气的高大威猛的男,倒是没什么感觉,对他哥,那张脸实在是……他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子,看见一双崭新的拖鞋放在床前,他的脑海中又闪过徐扶头的那双眼睛。

  **

  徐扶头卷着半管裤脚站在花坛里松土,他习惯早起,也没有熬夜的习惯。昨晚九点那帮兄弟就都散去了,收拾好院子,就歇下了。

  余望和麻兴是两个兢兢业业的帮手,一个打扫完澡堂提着水桶回来,蹲在火塘边加柴,余望担起了大厨的责任,在厨房忙得不亦乐乎。

  孟愁眠倒成了一个彻底的闲人,秒针转动,时间刚好八点半。他推开房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未等他开口说点什么,徐扶头就瞄到了他。

  “饿不饿?”徐扶头问。

  孟愁眠摇摇头,想说自己不饿,可看着那双眼睛,他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来,徐扶头又把腰弯下去,伸手从边上拿过一条青色竹篾,绕在花坛里枝节四落的四季花上,把垂在地上的枝条围起来,那几朵掉在青石板上已经枯黄坏掉的四季花被他捡起,轻轻放到了树根下面。

  “那先去洗漱吧,不饿的话先过来帮我干点活。”

  “好的徐哥。”孟愁眠洗好脸过来,徐扶头伸出一双手,他披了件灰色外套,手上沾了泥,袖子掉下来,现在的意思很明显,让孟愁眠给他卷卷袖子。

  “拉高点,不然一会儿还得掉。”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伸过来的手,想说直接把袖子扯上去就行,可孟愁眠低着头细心地把他的袖子一节一节卷起来撸高,袖管不仅拉高了,还收紧变牢了。

  “可以了。”孟愁眠声音有些低,徐扶头看看双手,还挺像那回事儿,村里小姑娘采茶时怕袖子沾露水就是这么卷的。

  “谢了。”徐扶头把脚从花坛里挪出来,扯过地上的水管噼里啪啦地往脚上淋,被冲下来的泥土留在青石板上,落在凹下去的水洼里,像一座座小孤岛,“你帮我扶着梯子,我要上墙。”

  孟愁眠顺着水洼看去,一双白白的脚背落在水间,几股交错的青落在上面,微微隆起,如果把手放上去应该能顺着这股筋脉摸到那人的心跳吧,他想。

  “哥,你穿几码的鞋?”孟愁眠忽然道。

  “嗯?”徐扶头一怔,他搭好梯子,孟愁眠自觉过来扶着,他扶着梯子往上走,边爬边说:“不知道,到店里直接穿,合眼的就对了,连大小都合适。”

  “你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问问。”孟愁眠稳稳当当地给人扶着梯子,仰头看到徐扶头扳动墙头瓦片,把趴在上面的凌霄花扶正根茎,不至于悬空吊在墙上,还砸上了湿泥压住。

  “zamia!(傈僳话: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