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62章

  “就是那个,有个事我想提醒你一下,就是简单地,保证科学的提醒你一下!可以么?”

  “杨重建,你现在说话怎么跟没出阁的姑娘一样,还扭扭捏捏起来了,怎么了,到底什么事?”

  “你上次带愁眠去你那个办公室里……做那事儿——”

  徐扶头的身体忽然僵硬,一脸无措地等着杨重建接下来的话。

  杨重建斟酌措辞,清清嗓子,继续提醒:“也不是说不可以,就是你事后得处理一下那个现场。”

  徐扶头:“……”

  “我……我处理过啊,我记得我打扫挺干净的。”

  “垃圾桶!”杨重建恨铁不成钢地划重点,“垃圾桶你也得管管啊!”

  “我操!”真是百密一疏,徐扶头猛地挺起身子,“谁看见了。”

  “我!”杨重建指指自己,“还好是我!”

  “你要让别的弟兄看见了怎么想!都是一群没结婚的小青年,你到时候脸往哪放啊!”

  徐扶头松了口气,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就算是杨重建看见了,他也尴尬。

  “哦,那个我下次注意。”

  “下次该回家回家,别在外边找刺激了!”杨重建苦口婆心道。

  徐扶头点点头,但还是想再说点别的什么挽救一下脸面,杨重建却直接打断他,“我知道你们年轻——血气方刚——冲动!爱玩花样儿!但是——尽量克制好不好!克制——”

  “回了家,房门一关,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别跑出来了!”

  徐扶头无法反驳,伸出双手捂住脸,点点头说知道了。

  杨重建满意了,抬手开了门出去。

  徐扶头脸上臊得慌,硬是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疏导才重新集中注意力,继续处理事情。

  杨重建出门开始找老祐,打电话不接,他就跑去问了在辛街工作的几个弟兄,也没看见人,忽然想起什么的他又冲进老祐在厂里常睡的那个屋子。

  等在那个屋子里的再也不是沉默寡言,高大粗犷的老祐。

  唯一剩下的是一封又薄又轻的信。

  信看上去像老祐最喜欢吃的那种牛肉片,要刀工极好的师傅才能切出来。

  如今,老祐自己当了执刀人,把自己的前半细细切开,要呈现自己所有的真相,故事,还有他不被允许的爱。

  杨重建冲过去将信拿起,那上面写着:给徐扶头。

第20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4

  徐扶头:

  你经常问我我想要什么?如果问不到,你就说你看不透我,所以总是防着我一手。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小小年纪会有那么大的疑心。不过事实证明,你的疑心是对的。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多谢你的恩情,让我在这片地界有了落脚的地方。

  我其实有身份证。原名叫方外鹤,是不是还挺有文化的?比你的名字还好听一点。我是四川绵阳人,今年四十岁。雁娘叫方知云,是我父亲收养的孤儿,也就算是我的妹妹。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一件真事。

  我来到云南并不是因为没钱。我没有母亲,我的父亲死了,叔叔强奸了我的妹妹,我又顺其自然地杀了我的叔叔。你那么聪明,看到这里肯定就知道了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你送我的房子了。我长久不了的,在任何地方都扎不了根。那天我在船上看到那些说话带着四川口音的警察时,我就在准备这封信。以上是我要跟你交代的第二件真事。

  我带着幺妹跑了十天十夜,趴火车一路到了云南。我们原本准备跑到北方去,原本的计划是去北京,看看长城,天安门广场,看完我就回去自首。但是阴差阳错,我们上错了火车,辗转到了广州,又到了昆明。我在昆明抢了钱,肩膀和脸被剌刀割开了很大一口。我们不敢去医院,包扎后我们又上了火车。跑到了保山,之后就到了腾冲,穿进山林,撞进了你的家乡。不过我当时已经昏迷不醒,没有钱,幺妹为了请医给我看病,上了不归路。我醒来的时候打了她一顿,但她说没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可是我明明就是为了她的干净而去要了我叔叔的命的。到头来,她又为了我的命,舍去了她的干净。徐扶头,你说这世界是不是挺让人无奈的。所以我当时去抢你们刀杆节上的刀,我想让那些信仰火神的民族杀了我。我当时根本不想活了,可没想到遇到你和杨重建两个愣头青。以上是我要向你交代的第三件事。

  我不知道我和幺妹的感情是什么时候不对劲的,她比我小十二岁。本来,我应该早早娶妻子,她也该早早嫁人的。我常常想,如果我们都在应该的年纪去做应该的事情,那这些糟糕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我经常对着父亲的坟墓忏悔,哪怕幺妹是领养的,我也不该对她有不该有的感情。我很难过。对比幺妹的勇敢和担当,我这个男人显得无比软弱,我根本不敢承认这些。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坦白,当时第一天入伙的时候,我狮子大开口地跟你要了五千块,不是故意为难你。我用那笔钱把幺妹从那个招待场所赎出来了。但是这个地方,工作不好找,几乎所有地方都要身份证。我只好又借了一笔钱,让招待所的老板留下幺妹做做杂活,并起了雁娘这个名字。之后你给我的每一笔钱,我都给你招待所老板,只是希望她帮我藏好雁娘。万幸招待所老板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我像感恩你一样感恩她。所以并非跟你想的一样,我能忍心让自己心爱的人去做招待。这是第四件事。

  接下来的事情,我相信就算我不说,你也肯定愿意帮忙的。等雁娘把孩子下来之后,请你务必帮我监督她,送走这个孩子。之后,让她跟张建国好好过日子。如果过得不好,我相信你也会为我找出合适的解决办法,妥善安排她。这是第五件事。

  我发现了一个阴谋。但是你放心,我会替你解决,跟之前说的一样,如果现在是民国年,我会是你最忠诚的长工。我这条命,一刀砍成两截。一截给妹妹,一截给你。所以如果我死了,请你千万不要愧疚。用剩下半条命还你的恩情,是我现在唯一的愿望,你知道的,我最怕欠别人恩情。这是第六件事。

  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哪怕我不在了,也希望你出人头地,有一番事业,风风光光的。另外,关于那个小北京人,我觉得他配你很好。可惜他不是女人,对不起,你要原谅我的思想封建。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好一辈子,看过这么多人,他是唯一一个实心对你的。他读书多,见识也大,肯定能帮你很多事。一开始我觉得你们好不长,看着小北京人脾气大,小性子多,打你俩在一起以来,在修理厂大大小小闹过不少,但你却为他改了呆在修理厂的时间,还换了手机。我虽然不理解,但想着你心里应该真的很在意他。所以我收起我的成见。祝福你们长远。至于杨重建,我只盼望他永远不再背叛你。这是第七。

  第八件事:我给你磕头。

  方外鹤,留。

第205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5

  江南见说好溪山,兄也难时弟也难

  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讥文璧》

  徐扶头的攥紧的指节泛白,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老祐留下的那行文字,纸张苍白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能被他的目光烫出烟圈一样的火洞。

  关于老祐身上所有的不合理都在此刻得到了答案。

  徐扶头不敢相信似的把这封短短的信反复看了五六遍,直到滚瓜烂熟才缓缓放下。

  杨重建在边上着急地喊:“发什么了老徐?”

  这句话话音刚落,李承永和段声就神色慌张地从修理厂大门外边冲进来,齐声喊道:“大哥,赵景花带警察来了!”

  要说是一般的警察上门倒是正常,但这次的警察是由赵景花带头过来的。

  就算徐扶头遵纪守法,也能被赵景花这个小人挖大坑填埋,更何况是在这个东窗事发的当口。

  徐扶头微微合了双眼,长呼一口气后,认命般的把老祐的书信丢进身旁的火塘。

  “老杨,帮我去找徐叔,把赵景花上门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去找堂公。”

  杨重建有点懵,迟疑中,已经料定接下来会发什么的徐扶头目光坚毅地转向他,坚决道:“要快!从后门走,别让人看见你!”

  “好!”杨重建明智地选择不再追问,而是手脚麻利地动身开门,按照徐扶头说的路线走。不过跑出去两三步后他又猛地转回身子来,问:“老徐,赵景花来,怕会出黑手,要不你先躲一下!”

  “躲不掉的,我躲了,更什么都说不清了。”

  “段声,你和张建成负责管好修理厂,李承永核账,我不在,你们把这里稳住。”

  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几人面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面的人来势汹汹,徐扶头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他着急地浑身摸了两圈电话,又在沙发上胡乱地找了两圈,都没看到那该死的电话哪里去了。

  “大哥,”李承永看出来了,也跟着找,他拿起随手放在桌案上的手机问:“大哥,手机!”

  “不是这个。”徐扶头要找的是那个只用来和孟愁眠发消息的手机,他越找不到越慌乱,但赵景花的声音已经传在门外。

  “段声,你们帮我找只存了一个号码的那个手机,黑色的,帮我给孟老师发个消息,说我去城里进材料去了,别让他发现是你们发的……我平常怎么说话你们就怎么跟他说!”

  “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我回来之前,别让他发现,拜托了。”

  是假扮大哥不让大嫂担心的任务。

  李承永和段声怔住,这显然充满不可能。

  但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赵景花带着一伙“威武”的警察推门而入。

  “徐老板,包庇逃犯?跟我们走一趟吧!”

  *

  孟愁眠刚刚放学,和一群学优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

  张建国远远地看见了,踩着几块石头大步跨过河面,“小北京!”

  孟愁眠回头,放慢了脚步,“张建国!”

  “你从哪儿来啊?”

  “上张家庄办了点事儿!”张建国抬手就搭上了孟愁眠的肩膀,熟络道:“今天怎么不跟徐长朝坐车回去了?”

  “我今天想和学们走走。而且阿棠月份大了,最近心情不太好,我想着让徐长朝单独多陪她一会儿。”

  “哦——”张建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起他家里那位也月份大了,但好像不见什么心情上的起伏,更不需要他陪。

  学们继续往前走,孟愁眠和张建国边走边聊,听话音,张建国这个村长在几个老村长的带领下活干的还不错,有些春风得意的样子。

  或许是为了赶紧立下功业,为自己争一口气,张建国最近开始鼓捣石桥,要是建起来了,那像之前清明节那样的大水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孟愁眠听完张建国的畅想点点头说:“建桥我不太懂,但是你要是真能作出一派名堂来,钱的事儿大可放心交给我。”

  “哎哟我去,小北京,你还真是个土豪啊!之前就听村子里传过,话说老李当初买茶楼的钱到底是不是你的?”张建国当上村长之后从别的村长那里听来不少八卦和捕风捉影的秘密,毕竟在农村,不存在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秘密。

  孟愁眠没有回答,也懒得找理由,开口让张建国闭嘴。

  “你就不能满足以下我的好奇心吗?”张建国出口抱怨,不过看小北京态度坚决,他换了个问题又打探:“那如果我修桥,你能给村子出多少钱?露个底,我好心里有数。”

  张建国这搞好了得算惠民工程,孟愁眠停下脚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钱,还有最近那个固定账号里打过来的固定钱数。

  “emmm你需要多少钱?”

  “人工钱不用算,材料、土地、师傅还有各种伙食成本,少说也得十万出头。毕竟那桥也不是说建就能建的。”张建国抓抓头皮,“具体我也没盘算过,但是少不了这个数。”

  “剩下的还要和其它的村子商量。”

  孟愁眠打了个哈欠,“只用十万就能建桥吗?”

  张建国:“……”

  “我觉得应该不止这些吧。”孟愁眠认真道,“你哪天带着你的人上家来,让我哥给你们算算帐,他算出来多少账我就出多少账。”

  “真的!”

  “当然!我还能无缘无故耍大款不成?”

  “可是小北京,你真能出这个钱吗?要是不能的话千万别勉强!”

  孟愁眠忽然抬头,望向远处,说:“张建国,你看那儿。”

  张建国顺着孟愁眠的目光看去,溪水那边是一排排树叶繁茂的高大沙棘树。风一吹,树上的绿叶就劈里啪啦打个不停,快赶上炮仗了。

  “怎么了?”张建国不解:“不就是一排长满叶子的树吗?”

  孟愁眠点点头,然后毫不掩饰地说:“我的钱就跟这些树上的叶子一样多。

  张建国:“……”

  “你再看那儿!”孟愁眠反手指向溪水远处的一棵树,那棵树静谧又美好地伫立在青绿参差的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