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69章
“你要干什么?谁允许你动那把钥匙!还有牌位!”
“在你心里还是钥匙比牌位更重。”徐扶头连连冷笑,丝毫不拖泥带水,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连桥上的锁,内部机关断开,中间三米桥板做一头齐整断开。
“你干什么?”徐堂公觉得对面疯了,“你敢断宗祠廊!”
“对,我说了我要分家!我要和你们彻彻底底断开!”徐扶头幼年失怙,但宗祠并没有尽养育帮扶的责任,成年立业,宗祠却嫉妒成性,以多欺少,哪怕是清明这种大事,徐扶头也只是作为大哥,去履行照顾弟弟们的责任,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宗亲为他准备半碗热汤。
连上坟回来的艾草也没有人为他准备。
还有过往许多,桩桩件件叫他心寒。
“我没有父母照看,你们就胡作非为。小的时候你们欺我无知,我长大了你们又三番五次跟外人合起手来整我!我猜那些李家赵家的人在背后牙都快笑掉了!堂公,我好歹叫了十多年的堂公!上学结婚,人大事我都恭恭敬敬向你汇报,我可以理解你因为老祖的不公平要去碰那些土地,但你居然想要我的命!看着别人把我弄成残废!”
“我就这么不值,我的命就这么轻吗?!”
“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办法!我爹,你老祖,他死之前是我一个人不眠不休地照顾,所有徐家子孙我对他最孝敬!可他的遗产写的乱七八糟,几乎所有好东西都给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们都跟他有血缘,凭什么他就单独认赵老太太的做正字脉!让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半个徐家关的土地!你说我对你不公平,他对我公平吗!”
“老祖所有的土地有祖太的一份力,族谱上说得清清楚楚!”
“难道他的兄弟就没有出力吗?难道他靠一个女人走到马帮老大吗?”
……
……
两个人的争论各自充满委屈,但谁都不愿意让谁。
最后徐扶头用钥匙解开了正北廊桥的锁,同样的中间连板断开,属于正字脉的三座阁楼相连,但和剩下的三座楼彻底断开交界。
“今天,我这一脉跟你们彻底断开,从今以后的徐家同姓不同族,老祖的土地不公平,我作为他的亲重孙有资格重新划分!就按照当年在茶马道上,赵祖太买的土地收据和老祖其它亲兄弟买的土地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不是的我让出来,是祖太买的给我退回来。以后界限分明,就从今天割开的祠堂开始!”
“你们的祠堂奉你们的祖宗,我的祠堂奉老祖和祖太,我断我这一脉的香火,将来要是再有老祐这样的外乡弟兄客死在外,我会把他们的牌位放到我的祠堂里,不受风吹雨淋,不做孤魂野鬼。”
“你也再没有资格,来做我的主。一会儿就去分土地,你处理好赵家过来闹事的。我要带老祐的牌位进宗祠,然后我这个徐家,跟你们,再也不会有粘连!就是我死了,也不用其它的徐家后代替我点香火!”
要做的这件事徐扶头熬了好几个晚上,准备充分,在村头雨歇,夕阳微微露出眉眼的时候,徐家界碑已经全部松土重立。
徐堂公看着自己增加的土地,想起祖祠断开的三座阁楼,心里莫名多了一阵凄凉。
徐扶头快刀斩乱麻地做完这一切,他以为他会解脱。
可是他独自走在地头,踩着脚下青草往前走,听到身后一声“大哥”的时候,心头那一动还是烧毁了他的铁石心肠。
他一转身,徐长朝、徐题兰还有那十多个堂弟堂妹就这么齐齐整整地站在田地的青草头上,惘然无措的一双双眼睛,在当大哥的看来,还是那么孩子气。
今天黑雨大作,他失去的又何止老祐这一个手足。
“大哥!”
徐扶头一句告别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一转身,眼泪就掉进黑压压的泥土中,根发芽。
晚间大雨再次来临的时候,徐扶头在修理厂一众弟兄,还有孟愁眠的陪伴下,抱着老祐的牌位走进属于他一个人的祠堂。
从此他再也没有血缘宗亲,三座巍峨阁楼,全是我外姓手足,至亲兄弟。
第214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14
一个月后。
“这小崽子真难伺候,大爷的!”张建国蹲在一堆柴面前,背后背着的小孩哭叫不止,手上的奶粉跟恶魔一样跟他作对。
雁娘在老祐去世后伤心欲绝,哪怕现在心情有所平复,身体也没有奶水。
村里没有同样养的妇女,最近的孟棠眠也才刚刚到预产期,没有母乳。
小孩子哭烦了,张建国就没了耐心,性子一急就想破口大骂。
他一骂,屋内就传来雁娘隐隐约约的哭声。
雁娘哭,自己的老爹就坐在堂屋咂着烟嘀嘀咕咕地抱怨。
张建国觉得自己日子快过不下去了。最近几个镇长的镇长一起到市政府要钱修桥,钱早就要到了,他也不用再找小北京要。
不过棘手的是,五个镇修一座桥要怎么配合。天天晚上开会讨论,到现在也没出一个结果。
这让张建国非常头疼。
不过更头疼的是他口袋里快没钱了,天天给这B崽子买奶粉,还要什么进口的。想着喂点米汤吧,张建国又怕这死孩子营养不良。
老祐在死之前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雁娘,雁娘把卡和所有现金交给张建国,但是张建国非要在女人面前逞能,说这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的,但长大了只能管他叫爹,只能吃他的用他的。
雁娘好言好语说了很多,张建国还是不要,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把钱和卡全部塞回雁娘的被窝,信誓旦旦道:“今天我把话说明白,这死小子我就养到他十八岁,供他上完学。之后他要盖房子娶媳妇都得靠他自己赚钱,你要是心疼就把这些钱好好留着,将来等着接济穷小子娶媳妇吧!”
张建国说完这几句臭话,抬手一掀帘子就走了。
背影十分潇洒。
现在孩子哭闹,张建国鬼鬼祟祟地把人抱到大门外边,望着门前一排柳树,对初具人形的小孩骂道:“你亲爹死了!你要是再闹,你后爹也快死了!”
他抱着孩子在路边悠,时不时碰上七大姑八大姨就会过来问东问西。
现在云山镇一大迷惑问题就是:孩子到底是不是张建国亲的。
除了徐扶头厂里的小伙子知道真相,其它人全部是捕风捉影。
一开始大家都看不起他,觉得他这是替别人养儿子。
后来看张建国对这小孩这么上心,又觉得这是亲儿子。
“呀!抱小孩出来溜风呢建国!”王大娘总是那么热情,手里捏着一副空扁担笑眯眯地过来,“你家这孩子快满月了吧。什么时候办满月酒跟我们说一声,我招呼邻里过来帮忙。”
“哎,谢谢王大娘。这几天就办,等我媳妇儿身体好点能泡月子澡了就办。”张建国话是这么说,但办席的钱还飘在天上,或者钻在别人的口袋里呢。
“好好好!我看看——”王大娘凑上前,看这小孩白白嫩嫩,忍不住开口逗起来,“哟哟哟,还会撅嘴呢!真神气!”
“是小伙子对吧?”
“嗯,一个混不吝!”张建国毫不留情地对未来养子做出尖锐评价。
“害呀,哪有当爹的这么说儿子!”王大娘瞅这白白胖胖的小子,越看越喜欢,听说张家媳妇身体差,外地姑娘,没有婆家,月子里老哭,没有奶水,孩子大概是个瘦毛小子,但现在看却一副被养的很好的样子,脸白白净净的,唇红齿白,看不出随了爹还是妈,不过张建国也是出了名的帅小伙,的儿子俊也正常。
“名字起了吗?”
“张玉堂!”张建国十分骄傲地说出这个名字,“我请村里来的那个北京高材起的,玉堂既能代表富贵,又能代表小子帅气,风流倜傥。比我们这山沟沟里的土名字好多了。”
“玉堂——”王大娘不识字,但光念着就喜欢,她抬手一指:“是金玉满堂,那个……红联子上贴的吗?”
“对!就是红联子上贴着的那种。”
“哎哟!”王大娘猛地拍了一下手,“这个好这个好啊!多有文化!”
张建国聊开了,情绪一上来,又高兴地补充道:“我也觉得这个好!当时那个小北京……呃,孟老师,孟老师给我想了四个名字,我一瞅就中意这个名。有个叫霁昂的也好,但口型不好做,还是张玉堂好,喊着就响亮哈哈哈哈——”
“对对对,我们农村人嘛,名字就得响亮!”
两人一唱一和在村口聊起来,聊完张建国心情好了,又觉得日子能过下去了。
“改天我上你家,给你媳妇煮个红枣蛋补补,说不定奶水就回了。要实在不行,我帮你随时留意打听着,哪家媳妇有奶水我帮你说,你带着孩子来。喂一两顿总比米汤好!”
“嗯,谢谢大娘了。”
王大娘走后,张建国继续抱着孩子瞎转悠,走到北水街头的时候迎面巧遇了回村办事的徐扶头和孟愁眠。
孟愁眠正和他哥悄摸牵手,没人的地方就互相搂着,这下被张建国撞上还有些惊慌。
张建国:“……”
“躲躲躲!你俩非得出来外边找刺激是不是?”
“哎呀张建国!”孟愁眠好不容易等来周末,他哥心情一个月了才慢慢转晴,现在的亲昵他盼了很久,“你理解一下嘛,我和我哥感情好,你带孩子出来逛啊?”
张建国翻了个白眼,“过几天就办满月酒了,遇上了就说一声,免得到时候又说我没请。”
这话是说给徐扶头听的,他无意理会张建国幼稚的言论,只抓着满月酒三个字想,时间过得真快。
细细想来,这孩子出的时候刚好是老祐火化那天。
如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玉堂!”孟愁眠凑过去,想逗张建国怀里的小孩,加上是他取的名字,更是觉得有缘分。
“他长大了好多!”孟愁眠惊叹,“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
“这刚出的小孩就是这样,一天一个样。可惜喽,最近奶粉钱续不上,他要停止长一段时间了。”
“奶粉钱不够?”徐扶头出声,“之前老祐不是给你留了卡吗?”
张建国无语,吼道:“我没碰他的钱!这孩子跟我姓!跟什么左左右右没关系!”
徐扶头往后退了一步,这次是自己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建国,对不起,我哥不是故意的,无心之言嘛。”孟愁眠也赶紧圆场。
张建国抱着孩子,心里忽然起了一阵秋风。 !
他抱着孩子闷气,坐到柳树下的石凳子上,嘴忍不住嘟囔:“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后议论我,笑话我。我自己心里也变扭,可是我答应雁娘了就说到做到,我自己想不开以后慢慢就想开了。你们还非得来提醒我!”
“孩子你养得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没人笑话!”徐扶头难得对张建国说了句肯定的话,他上前说:“给我抱会儿。”
张建国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愣头青好像不像以前了,脸不冷,人也不拽了。
“小心别摔着这大宝贝,不然雁娘跟我急!”
“知道了。”徐扶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软乎乎的孩子抱进怀里,孟愁眠也满眼新奇地凑过来,伸手摸孩子的眉毛。
“唔唔,真乖!会不会笑啊,来笑一个。”孟愁眠弯腰逗孩子逗得亲切,孩子不笑他就笑,“玉堂,你好~”
徐扶头也学着做抱孩子的模样,一只手轻轻拍着,一边看孟愁眠逗孩子,“玉堂。”
徐扶头盯着孩子,细细看,暗暗想,这孩子大部分随了雁娘,只有那双眼睛像老佑,是一模一样的柳叶眼。
他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自己来,也想在孩子眼中找出一个老佑来。
不过孩子确实被养得很好,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袖口整整齐齐卷着,脖子下面挂了手绣的口水兜,上面的刺绣和徐扶头的刺绣很像,是张婶还在的时候绣了准备好的。
被张建国翻出来,也算没白费当初的功夫。
孟愁眠做了个鬼脸,小孩惊奇地瞪大眼睛,随后露出一个笑,可把孟愁眠骄傲坏了。
“他笑了!他喜欢我呢!”孟愁眠惊喜,“哥,给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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