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86章

  汪老师脸上带着笑容,但不说话,孟愁眠微微倾下身子靠前,关心道:“老师你累不累?要不然我们先回酒店休息一下。”

  汪墨想在这蓝悠悠的天空下多找出一些孟愁眠的改变,竟不觉看久了,回过神摆摆手道:“不用,我们先随便走走,翠湖不就在这附近吗?”

  “是。我看地图显示不远。”

  “不用地图,这昆明啊我比你熟呐——”汪墨抬脚往前走去,孟愁眠随后跟上,“那今天老师给我当导游。”

  “好!”

  一老一少就这么悠闲地开始走逛,林边吹过的风,身边一晃而过的黑色桑坦纳,还有湖边掠水而过的白色海鸥,靠近翠湖园外,有几个师大女学正穿着各色裙子拍照。

  来昆明,脚步总是很慢很慢。

  当然,昆明人却是出了名的说话嗓门大,脾气急。所以这条大街上从来不缺乏“烧包谷”口音式的吵架声,以及路边狂吠的泰迪狗。

  孟愁眠和汪墨站在路边的小摊子前买了两个饵块粑粑,大米的醇香和云南本地各色料汁裹在一起,新鲜的嫩薄荷叶被夹进粑粑中间,和那些汇聚酸和辣的料汁一起为口中的美味发光发热。

  孟愁眠说了很多云山村有趣的事情,时不时把汪墨逗得哈哈大笑,他们去了翠湖边,孟愁眠举着手机为他的汪老师拍了很多老年人旅游风景照。

  孟愁眠看着照片,拍的实在不算精彩,为了让两鬓斑白的汪老师在这次旅途中不留遗憾,他跑到翠湖公园边上的摄影师租借地,给他的老师租了一位专业摄影师。

  摄影师是一位兼职的女大学,为人热情,花样也多,给两个平常不拍照的人出了很多造型建议。

  “小帅哥,你不拍一张吗?”女大学说,“和你爷爷一起?”

  孟愁眠赶紧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爷爷,是老师。”

  汪墨倒是不介意这个误解,但很关心孟愁眠愿不愿意拍照,之前在北京,孟愁眠很忌讳有拍照的场合,常常呆在角落里,不喜欢被任何摄像机“关照”。

  但这次的孟愁眠并没有满怀歉意的说抱歉不拍了,而在迟疑了好大一会儿后,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头看看汪墨,再把双手揣进裤兜,很快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发,然后猛地点了一下头,说:“好啊。”

  这个结果有些出乎意外,汪墨在这句话之后神情一松,这才猛然意识到,刚刚自己的神经绷得有多紧。

  照片中,师两人靠得很近,汪墨矮了孟愁眠一个头,却主动用手搂着孟愁眠的另外一只胳膊,孟愁眠笑意浅浅,头偏朝老师那边。

  “老师,您这次来云南准备呆多久啊?”

  在等待照片打印的间隙,孟愁眠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如果时间充裕,他想带老师回云山村,去看看那个和北京一点都不同的地方。

  去看看他哥长什么样,去看看他教的学什么样。

  而汪墨却如同知音一般说道:“我来云南,哪里都不想去,就想看看西南联大的旧址,还有你支教的地方。”

  “对了,还有那个送你海棠花木雕的人。”

  **

  徐扶头在孟愁眠走后,就老是做梦。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他会梦到小时候在老祖身边当少爷的日子,也会梦到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他会梦到高考前一天晚上,他在梦里狂奔着,说赶不上开考了,身边却有人大喊,高考早就结束了。

  他还会梦见孟愁眠回来了,抱着梅子雨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他从厂里回家。可一转身,孟愁眠却坐上了回北京的飞机,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喊都喊不应。

  他一个人在厂子里睡觉,午夜惊醒的时候只有把怀里的被子抱紧才能减缓一点这些噩梦带来的恐惧。

  怎么会老是梦到一无所有呢?徐扶头不明白,也无法想象自己一无所有的那天。

  又是一个午夜,夏初时节的升温让徐扶头有些不耐烦地掀开被子,半梦半醒中他从床上坐起,喝了口水后睡意神奇地全然消失。

  外面还有矿车进出的声音,时不时有几个弟兄叫喊拉车的拉车声。他脱掉身上的背心,换了一件新的,皮肤上的干燥换来惬意,也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很多。

  打开门,头顶的声控灯也随之一亮,“徐哥!”

  有人看见他了,“你给跟我们吃滴滴宵夜啊?”

  半大小子吃穷爹,厂里都是半大小子,胃口一个比一个好,一天吃五六顿都会喊饿,宵夜更是寻常。为此徐扶头从外面拉来五个餐馆才用的大冰柜,在里面放满了牛肉猪肉以及各类米线泡面。

  小伙子们想吃了,就到灶台边自助就行。

  “我不饿,你们快吃。”徐扶头转身到水龙头边上搓了把冷水脸,用毛巾把脸擦干后,打着手电筒上了车,他要回家一趟。

  或许是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日子过分压抑无趣,又或许是这接二连三的噩梦实在让人心慌,徐扶头回家后径直去了木房,那里摆着他雕刻的各式玩意儿。他把灯打开,外面就传来几声狗叫,梅子雨跟个巡逻队长一样跑出来查看了。

  “梅子雨。”徐扶头的声音落在安静的黎明当中,狗叫声一下就停了,梅子雨平常跟此人不熟,但谁当家作主它心里十分清楚。孟愁眠不在家,它不能狗仗人势,便识趣地甩着尾巴走开了。

  夜里点灯,桌案上几本闲书,木架和横梁上架着好几排没有雕琢使用的木头。

  徐扶头的手掌落在这些木头上,感受着夜间升起来的温度,他决定拿这些木头做个大件。

  **

  孟愁眠和汪墨在昆明游玩了四天三夜,在第五天的时候踏上返程的路。

  师两个晒黑了一个度,身上的着装打扮也换了,穿着云南特有大花短袖和浅蓝牛仔裤。

  汪墨坐在飞机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几天的照片,并在自己的社交平台上写了一篇长文,纪念这段昆明之行。

  “现在是2010年六月二十五,我即将跟着我的学孟愁眠前往云山村,他在那里支教、活。听说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我很期待。”

  孟愁眠飞快地点赞了汪墨的博文,接着就接到了他哥的电话。

  “哥!我们上飞机了!”孟愁眠兴奋极了,脸上尽是喜色,但很快语气就转了,“你来这么早干嘛?我们要飞一个半小时呢!九十分钟!”

  “跟这几天比起来,九十分钟可太短了孟老师——”

  “怎么?你这是怪我在外面玩太久了?”

  “不是,愁眠,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前天晚上就没心思干别的了,更何况是最后这九十分钟?”

  “这还差不多。那一会儿见,哥,我要关手机了。”

  “嗯嗯,愁眠一帆风顺,一会儿见。”

  “好,拜拜。”孟愁眠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倒是挂不掉,傻子一样笑。

  汪墨看在眼里,这几天他已经习惯自己学染上对着手机傻笑的习惯,要知道以前的孟愁眠可以出门一整天不带手机,就抬着一杯咖啡一个人蹲在硕大的图书馆里。

  “愁眠,怎么样?跟我说说吧,这都快见面了。”

  孟愁眠:“……”

  关于这件事孟愁眠在见到汪墨的第一天就想说,但总是没有那个脸皮开口,怕自己说出来招笑话,可是他明知温文尔雅的汪老师不会笑他。

  汪墨轻轻拍拍他,“顺其自然地说,尤其是一些关于他的‘注意事项’,不让你为难。”

  “老师,我哥对我很好,上次从北京回来以后我们就在一起了。中间发了很多事,我的病复发了,在他面前丢了人。他不嫌弃我得病,还带我去看医。”

  “我还借着病说了胡话。”孟愁眠笑了一声,也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勇过了头,“我说我想嫁给他,跟他一辈子。”

  “老师,其实说完这句话我特别后悔,我太冲动了。”

  “可他答应了,不管他族里的人怎么看他,硬让我跟他进了祠堂,立了名谱。”孟愁眠看着汪墨,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的内心,“可是我常常愧疚,我毁了他这辈子儿孙福气,尤其是他逗别人家小孩玩的模样,我更愧疚地不知道怎么面对。但我只能狠下心来很自私地安慰自己,这辈子除了他以外,不会再有人这样对我了,我就不想放过他。”

  “老师,我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啊?”

第229章 芳草碧莲天9

  徐扶头望穿秋水,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怕和孟愁眠错过。

  听到航班播报的时候他心脏都快了好几拍,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孟愁眠要带老师来,为表尊重,徐扶头买了一身新衣服,换掉了随性的黑背心,一件白色长袖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还摘了常戴的那顶黑色鸭舌帽,打扮干净利落,但他那张脸浓墨重彩,这一身素白反倒更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他的眉眼间。

  光是接机口站这么一会儿就有不少粉眼抛来,云南人民质朴直率,倒是不避讳地张口谈论起来——“那边站那个小伙模样板扎的噶!”

  徐扶头早已习惯外貌给他带来的“热闹”,心无旁骛地站正等人。

  一阵航班声落,孟愁眠就推着两只行李箱出现了,身边跟着一个一边喝水一边扇扇子的白发老头。

  师俩正东张西望,孟愁眠还没来及掏出手机打电话呢就感到迎面扑来一阵清爽,再抬头,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了。

  “愁眠!”只是耳边这轻轻一声,孟愁眠的肩膀就得一松,后面的包就这么不等反应地落到了他哥的肩上,手里推着的箱子也离他而去。

  “哥!”孟愁眠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欣喜堆满双颊,眉宇瞬间染上喜色,他看着他哥那双澄澈漆黑的眼眸,一时说不出话来,不过老师尚在身边他不敢纵行,忍住了要和他哥抱抱的冲动,一双眼睛眸光闪闪,嘴里开始重复,“我正找你呢!我还说我给你打电话……”

  徐扶头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孟愁眠身边的人,孟愁眠提前招呼过,眼前这位穿着白衬衫,带着银圆框眼镜的老者肯定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汪老师了。孟愁眠现在不敢抱他,他自然也不敢伸手去抱孟愁眠,只是把恭敬的目光推过去,不知开口该说些什么,只希望脸上笑意能先代为问候。

  孟愁眠也不怠慢,赶紧就介绍起来,“老师,这就是我哥,他姓徐,叫徐扶头。”

  汪墨总是春风在身,让人觉得平易可亲,他对徐扶头和蔼一笑,便起了话头,“你刚刚往这边跑来的时候我就预感是你,愁眠说的没错,他哥俊美非常,名副其实。”

  徐扶头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道:“老师您好,我也常听愁眠说起您,欢迎到云南。”

  “哈哈,那我们边走边聊。”汪墨抬了步子,孟愁眠跟在身侧,徐扶头负责起行李管运工作,跟在师两人身后,孟愁眠一边走一边悄悄回头看他哥,嘴角带着笑,一双大大的黑瞳仁看了又看,一肚子话藏在里面。

  徐扶头推着两只行李箱,双眸情谊款款,他明白孟愁眠,但却不忘记用口型提醒这人:“看路。”

  汪墨感觉自己身边蹿着两团小火苗,他走着自己面前的路,只是笑笑,没有戳破,全当不知身后这对小别新婚的年轻人。

  “愁眠,你跟老师在这儿等我两分钟,我去把车开过来。”

  “嗯嗯,我们在这里等你就好,哥。”孟愁眠像个听话极了的小学,带着自己的老师往后站站,一边不忘嘱咐他哥注意安全。

  说完,他自觉自己关心过甚,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的老师露了一个腼腆的笑。

  “郎行小重山,思追千里外。我们愁眠现在可真是不一样了呢。”汪墨呵呵笑起来,这么简单的一句打趣,就让孟愁眠的脸在悄然间就镀了一层浅红。

  “哪有,老师您又笑话我。”

  “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汪墨抬手拿扇子往孟愁眠脸上扇扇,“那快凉快凉快,一会儿你这脸能把身边人烫坏咯!哈哈哈——”

  孟愁眠:“……”

  徐扶头很快就把车开过来了,趁孟愁眠和汪墨上车的功夫,三两下就把行李箱装进了后备箱。

  孟愁眠轻车熟路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等反应过来关门到后座的时候却吃了汪墨的闭门羹,“坐前面吧坐前面吧。”

  这让孟愁眠更加不好意思了。

  徐扶头回到车里,朝身边的孟愁眠看了好几眼,他有些意外孟愁眠坐副驾驶,但是一脸正经严肃的孟愁眠不说话又让他不敢开口问什么,透过孟愁眠那边的镜子倒车,倒是越看越不对劲,等车子驶出小转弯,开上公路往主大街方向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开口道:“愁眠,你感冒了啊?脸怎么这么红?”

  “要不要上医院看看?”

  这句话让后座喝水的汪墨差点呛坏。

  孟愁眠:“……”

  “热——”孟愁眠用手背盖住自己的两边脸,打开车窗,“刚刚在路边晒来着……”

  汪墨觉得好玩,不过随着车外风景移动,他的思绪也就渐渐飘远了,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记得上次来腾冲这个城市还是青年时候,他那位容颜姣好的爱人也还跟在他身边。

  风还是往这个方向吹。

  徐扶头把车停到一家清真牛肉食馆面前,招呼孟愁眠和汪墨吃饭。

  三个人站在菜橱面前点菜,徐扶头本来还想介绍,但面前这位老师比他这个云南人还地道,毫不客气地点了“三鲜”,对菜的细节还嘱咐了很多关系口味好坏的要害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