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91章
他没有车,要赶上最后一班进城的客车,得跑着去,还不能慢,因为晚上五个镇的镇长要到青山镇徐堂公的家里碰头,把建桥需要的石料总额进行分配,建桥占路,房子盖在路边的那几家村民的思想工作还没有去做。
屋漏偏逢连夜雨,等张建国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县城盖章的时候,县城停电了。
张建国拿着一沓单子走到门口,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了,让他明天再来。
“我哪有这么多时间天天往城里跑!再说了,我来盖章的,没电也能盖阿!”
业务员一脸不耐烦,招招手让他赶紧走。
紧跟张建国后来的一个农民就更倒霉了,直接连开口说办什么事的机会都没有,一句没电全部打发。
张建国自从当镇长以来,碰壁的事情见多了,他已经渐渐接受,但一想到堆积如山的事情,还有面前这个业务员的态度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位跟在他身后的农民大叔穿着厚重的蓑衣,脚底下沾满了黄泥,藏蓝色布帽上还沾着水珠。张建国一看就知道这是从黑雨镇来的,黑雨镇不属于徐家关,位置偏远,距离县城足足有五十公里。
老伯一路跋涉,肯定为了大事过来,没想到一句没电了就被打发,偏偏还被业务员糟糕的嘴脸唬住,连询问都不敢,悲伤和无奈被树皮一眼的双眼收进眼眶,默默转身,准备到车站的椅子上睡一晚上,等到电来。
张建国把人叫住,问:“大爹,你为什么事情来的?”
老伯脚步一顿,虽然事情已经没了转机,但这么一问却让老伯把刚刚的悲伤无奈如同呼出长气一般呼出来,道:“我来盖章。今年小儿子上大学了,申请了镇子的补贴,镇上已经同意了,现在就差县里的章。”
张建国回头瞪了一眼那个嚣张的业务员,又转过来望着老伯深陷的眼窝。
“草!”
张建国骂完这句,便重新抬脚拉住老伯,大步流星地转向业务员,“我们来盖章的,有没有电都能盖!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你这么折腾人干什么?”
“盖了章我们要电子扫描备份——”
那个红红的章就在业务员手边,张建国身高一米八,抬手的事儿。
然后他就抬手了,业务员没见过这样的,咣咣两声后,红章原位送还,张建国事了拂衣去~
“这不胡闹嘛!”
“奇了怪了,门口贴着为人民服务,停电了就不服务啦?老百姓有老百姓的事情,不是给他们吃闲饭耍着玩的!”
事后,张建国站在徐堂公面前进行深刻“忏悔”,并大发感慨之声,肺腑之言,“咱们这么大一个县政府连备用电源都没有不像话吧!就算现在没钱,搞不了这些设施,那备用方案得有嘛!没电了,可以手抄啊,平头老百姓,要盖章的东西就那么几行字。实在不行,手机拍照,一样能扫,一句话把人打发了算什么?”
“还有那个业务员!那个嘴脸我都不想说——哎呀,怎么什么棺材脸都往政府里放啊!”
“张建国!”徐堂公把话打断,“你违法了你知道吗?!如果谁都像你一样,乱拿红章到处盖,还不翻天!你是鸡窝头吃多噶?给叫疯!要不是我及时赶过来,你现在已经蹲着了!”
张建国确实没想到后果的严重性,徐堂公这么大一个官专程为他跑一趟,自知理亏,但脸上桀骜依旧不变。
“写检讨,记处分。修桥的钱明天下午六点之前,交上来!”徐堂公走到红木椅子前坐下,对张建国扬手一挥:“快滚!”
张建国滚出去,徐长朝跟后滚进来,“爷爷,我先回去了。”
“站住!这个月底之前,那丫头要是再不回来,我会去民政局帮你俩办离婚证。”
徐堂公的强势令人窒息,但是徐长朝没有勇气和胆量争辩,只敢在关门的时候稍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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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把这个月的账目全部核对了一遍,算了算流水,如果做意是养树的话,他的意已经很成熟了,但是树大招风,自己又挡着别人的太阳,时间一长,问题就无法避免了。
他伸了个懒腰,合上账目,接着就拿起了桌案上有关计算机的书,他白天学习理论,晚上孟愁眠教他实践,徐扶头迫切地想知道一台小小电脑背后的巨大能量。
下午时分,差不多到回家时间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来几张照片。
照片上孟愁眠搂着汪墨在田野上留影,一群高低不一的学站在两人身后。有山有水,有老有少,夕阳依旧留恋着青山,一切是多么可爱的定格。
原来今天汪墨去学校听孟愁眠上课了,不知道孟愁眠会不会紧张,但目前看起来一切美好。徐扶头望着照片上的人,明明都站在一起,但命运天差地别。
这群孩子马上升初中了,这个阶段是徐扶头最害怕的,从往年学来看,几乎会有三分之二的人在这一关选择辍学。很多人认为辍学的孩子主要是后进,或者天不爱学习调皮捣蛋的,但辍学的总体人数里,是从中等往后的所有学。
很多人不相信这组数据,但这并不重要。以徐扶头为代表的,有过多年乡村教书经历的老师不会因为别人的相信与否而放下担忧。
孟愁眠的笑容是那么可爱,汪墨的笑容永远和蔼,学们满脸写着青涩。或许,做点什么更有助于停止这些无用的伤春悲秋。
徐扶头把照片收进手机收藏夹,一边给孟愁眠回消息:“孟老师真好看,拍照片的人不错。我马上回家,你到家了吗?”
“嗯嗯,哥,我和老师刚到家。余望哥在澡堂忙,我打算约老师去北水街吃豌豆粉米线,然后在小摊子等你回家。[笑脸]”
“好!”
孟愁眠找了一个暖洋洋的位置,和汪墨挨着凉爽的沟水坐下。
师两个都很高兴,兴致勃勃地各自说着好玩的事。
汪墨很欣慰,不同于北师范的说课模拟,这次两人面对真实的学。孟愁眠远比他想象中成长得快,不仅讲课游刃有余,就连当班主任也像模像样,虽然还没有毕业,但足够独当一面了。
“老师,你觉得我今天讲的总体怎么样啊?这里没学了,您该怎么点评就怎么点评,我还要一直进步呢!您觉得我需不需要在课堂上增加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小游戏什么的。”
“很好了!我觉得课讲得好就一个标准,那就是投入。你投入课堂、书本,领着学往前边走,真的不错。愁眠,我一向不喜欢老师在课堂上搞太多花哨的东西,什么PPT、提问学、奖励惩罚……之类的都治标不治本,甚至还会耽误学。我并不是要去打压这群孩子,我们国家的教育是这样的,如果现在靠那些花哨的东西吸引他们学习,那转入初高中后,那种大量的知识点学习还有专业度很高的课堂学习都会让他们产厌学心理。我们小学教育,最关键的就是要培养学自觉学习,你讲得投入,他们跟久了,听课的模式就养成了,能在单一的讲课模式中锻炼思维,甘守寂寞,最后都会有收获。”
“我反正从来不相信什么快乐学习法。学习要安静、平和、理性,你就照这个培养学。当然有的学天性外放好动,但往往有一方专长,你作为小学老师,适当引导、鼓励即可。至于是否能开花结果,不要过分勉强。”
“嗯,我记住了。谢谢老师——”
“豌豆粉来了!”孟愁眠站起身,接过两碗米线,“老师快尝尝,这个特别香,吃完我哥差不多也到了。”
“嗯。好!”汪墨搓搓筷子,望着碗里黄灿灿的东西,迫不及待。
徐扶头踩着夕阳回来,手上提了一个大西瓜。这个季节最打头的第一波西瓜,价格不便宜,路边几个小孩只能面露馋光的看着他。
孟愁眠对着夕阳坐,被晒得像一只红猴子,汪墨坐在背阴处,微微笑着。
徐扶头嘿了一声,跑到孟愁眠面前坐下。
“哥!你终于来了!”
徐扶头朝汪墨点点头问好,接着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孟愁眠的脸畔,温声道:“夕阳比不上正午的阳光,但同样能把人晒坏,下次戴个帽子出门。”
孟愁眠鼓起半边腮帮,“你来快点,我就少晒——”
徐扶头只能无奈地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那走吧,请老师跟我们一起回家了。”
由于汪墨的倒来,边吃边夸饭好吃的事出现了人传人现象。从孟愁眠传到汪墨,师俩体量不大,甚至在北方男人中属于小巧型号,但胃口都如出一辙的好。孟愁眠高兴地时候要吃三大碗饭,汪墨也是,师俩单独在家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琢磨上哪个地方搞点好吃的。
余望加大了菜量饭量,一屋子男人吃饭,从前那个小电饭锅有点不够用了,余望本想今晚提提买电饭锅的事情,但徐扶头先他一步,问:“余望,最近有人给你介绍媳妇,老是不去见,怎么回事儿啊?”
“为你结婚的事情,你大哥余成江来我这里闹好回了。”
“徐哥,我大哥跑到你那去了?!”
“不然呢?”徐扶头放下筷子,“老大不小了,你属鼠的,比我还大几岁呢,再不结婚我都着急。”
“对呀余望哥,上次来找你那个姑娘又漂亮又温柔,你干嘛赶人家?”孟愁眠也发出不解的疑问。
换做以往,余望可能会一笑而过,但今天却严肃起来,郑重道:“徐哥,愁眠,还有汪老师。这个东西我回避不掉了,你们都在就替我做个见证,我余望这辈子都不会结婚子,如果结婚子,我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234章 长亭外古道边4
张建国没有按照上面的要求把钱全部凑足,可是脸上却没了之前着急上火的样子,反倒一脸的心安理得。
今天是最后截至日期,张建国不交钱就算了,连公会场所都不愿意去。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抱着儿子坐在院子里休闲娱乐起来。
六个大镇子开会,徐堂公永远是最后一个到,也倒是不为什么,就为摆一下大哥的排场。他今天像往常一样来迟十分钟,其它五个镇子的镇长恭恭敬敬站在门口等候。
他抬脚下了黑轿车,平平地扫视一圈,这仔细一看,才发现东南角缺了。
只有四个镇的人来了。
少了张建国那个刺头。
“张建国呢?”徐堂公问。
“堂公,我们四个轮流给张建国打了一圈电话,他接了,说要在家里看孩子,不来了。更好玩的是,他说云山镇的钱他也不交了!”
徐堂公愣了一会儿,最后气极反笑了。
这愣头青是想拿社会上地痞流氓的招数对付他呢。
他至今都想不明白,当初云山镇选镇长的时候,徐扶头要么是有什么小辫子被张建国抓住了,要么是吃了失心疯的药,选张建国这么个嘻嘻哈哈、没皮没脸,根本不着调的人当镇长。
更难办的是,因为之前那场恩怨,徐扶头把祠堂都分了。
如今这一官一商同时脱离控制,日后徐堂公想牵头做点什么事情都将难上加难。
“从你们几个的镇上找几个浪荡在街上的小青年,都到云山镇上去问问,等徐家关大桥修起来了,他们云山镇能不能保证碰都不碰桥面一下。”
徐堂公这句话加上张建国那会儿在电话里大放的厥词都一并从五个镇子涌向云山镇。
还在田间地头的云山镇人民还不知道发了什么,猛然一听这消息还以为是其它五个镇要故意联手排挤,纷纷撂了锄头镰刀抗议,可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自己家的镇长要单独分出去吃饭。
这谁能接受?原话是一座桥,越出越离谱,上升到了山山水水,小桥大路。云山镇更有人说:六个镇子本来就共饮一江水,要真分出去,今年五月份的秧都别插了。
瞬间人心惶惶。
张建国上任,云山镇本来就有很多人不服气,要不是心里怕着徐扶头,张建国根本干不到今天。一些之前被张建国逼着要了不少修桥钱的人这下也不干了,他们以杨重建为首,短时间内汇聚到一起,纷纷要求要回自己的钱。
新仇旧恨,只在这一瞬间,张建国就成了六个镇子群起而攻之的对象。
各路人马,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潮张建国家的小破房子走去,虽然各怀鬼胎,但嘴上都说要讨个说法,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建国干了丧尽天良的事情。
这阵仗太大,就连远在城郊算账的徐扶头都知道了。在将关镇和兵家塘修车的小伙子们一个个跑过来跟他请假,说是家里人让回去,帮着讨说法。
每次闹事,徐扶头都是中间人物,这次终于不在局中,反倒看得清朗,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敢大意,农民的事情再小对于各家来说也是天大的事情。徐扶头安抚了过来请假的几个弟兄,为避免人多事大,让几个人留在厂里安安分分干活,他亲自开车回去看一眼。
几个小伙子点点头,老实答应。自己回去也就跟着喊口号,徐扶头一言千斤重,比他们强。
孟愁眠正在上课,站在二楼能眺望到张建国家那条街上,他写完板书出门洗手,远远就望见了乌泱泱的人头。
他自顾自地琢磨了一会儿,隔壁孟棠眠也出来看了。
“今天赶集吗?”
“不对,这都快下午了,怎么才开始?”
张建国听见声响,提前锁了大门,安排雁娘和张玉堂进了后院,出来的时候顺便拿上铁锁锁上后院。今天声势浩大,徐堂公这老头子以前就喜欢搞玩弄人心这一套,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这个老头的能耐,速度居然这么快。
“今天发什么事了?”雁娘隔着门缝着急地问,“你闯祸了吗?”
“我请他们过来做客呢。你别管了,都是小事情,带着儿子在里面别出声,事情结束了我会来开门。”
“张建国!”雁娘使劲拍了两下门,“到底怎么了?如果出事了你也进来先躲躲啊——”
“张建国!”
窄窄的门缝里雁娘只能看到张建国的半扇背影,结婚以来,张建国常常背对着她。不知道是为了尊重她而保持距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而一直选择背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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