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02章

  “送到医院了吗?”

  在徐扶头急促地逼问当中,杨重建伸手重重地抱住了徐扶头的胳膊,喊道:“老徐!江南他整条腰都被炸断了!没救了——”

  “愁眠已经跑过去了!”

  “什……你说什么?”徐扶头往后倒了两步,“腰炸伤了?以后顶多就是不能走路,怎么可能会没救!”

  “是不是那帮人袖手旁观,不肯叫车!我现在就过去接人,你赶紧打电话,打120!”徐扶头啪地一声抄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夺门而出,杨重建冲上来挡着他,吐出那个残酷的现实:“江南的腰炸断了!整个人断成两截!死了!死了!没救了!”

第242章 送别1

  孟愁眠的感情是浓烈的,尽管他已经声嘶力竭,但还没有麻木,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有接受这个现实。他抱着李江南,用自己热乎乎的脸颊去贴上李江南冰冷的脸侧。旁人拉都拉不开,他似乎觉得这样能让李江南已经冰冷的身体重新暖和起来。

  “小北京——”张建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马上就要下雨了,孟愁眠不能一直抱着李江南的尸体呆在这里。

  “别碰我!!!”孟愁眠恶狠狠地甩开了张建国的手,咬牙切齿道:“都怪你们!都是你们!”

  “明明知道不安全为什么还要用这些炸药!江南这么小你们也要他点炸药——”

  “他还那么小——”孟愁眠嚎啕大哭,胸腔猛烈地震动着,好几次差点背过气,但只要有人上前他就把人吼开。

  守在他身边的只有忠诚的梅子雨。

  徐堂公匆匆赶来,这次是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心虚的他纵使巧舌如簧也没法在一条人命面前粉墨登场了。

  他一下车就察觉到了周围非常不对劲的气氛。平常喜欢嬉笑打趣的村民们各个面露严肃地站在河边,那些炸药飞起的碎石无一人上前去捡。

  李江南是个孩子,一个孩子被炸死了,心存良善的人都无法忍着不出声。站在路中间,平常见谁都露三分笑脸的王大娘也沉默了。手上还带着做饭的红袖套,上面还留着饭菜的香味。

  可她一转身,脸色却黑如乌云。整齐挽起来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不过她此刻目光如炬,直直地透过人群射过来,声音有些沧桑发哑,她望着徐堂公,这个年少当官的人,那一身黑色夹克在鲜血淋淋的人命面前是如此刺眼。

  “贵儿,你不说过以后不害人了吗”

  贵儿是徐堂公的小名,王大娘虽然是个山野女人,但细细算去,其实和徐堂公是同辈子。两人小时候当过同桌,在场所有人里也就她最有资格来充当这个质问者。

  “这孩子儿可还小呢!!贵儿,你这次杀人了你知不知道?!”

  徐堂公本来就是强装镇定地来到这里,结果一下车就被自己童年好友这当头一问说懵了。

  他试图张开嘴像平常一样替自己辩解,可周围人脸上不信任的表情已经替他写好了大势已去。

  寂静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喊叫,张建国大喊了一声:“孟愁眠!!!”

  还没有等大家反应过来,那怀着恨与怒的一拳就直直地砸过来了。比当年打张建国那一拳还狠还重,丝毫不留情,更甚至是将全身力气灌入在那一拳上,朝着人的命去。

  徐堂公脸上的眼镜被拳头砸了个粉碎,左眼球痛得他站不稳,鼻梁骨也矮下去一截。

  “草菅人命!草菅人命!”

  “是你!是你!是你害死了江南!”

  孟愁眠打红了眼睛,使出去的这一拳已经超越了他本来的身体体能,才使出去这一拳,他就忍不住犯恶心。但眼下他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整个人把徐堂公压倒在地,挥起拳头就狠狠地往下打。

  徐堂公反应过来试图反抗,但他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早就不再年轻,而此时的孟愁眠正是最好的时候。

  村民们虽然气愤,但是殴打徐堂公这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如今就这么赫然出现在眼前,众人皆是一慌。

  不过现在孟愁眠做出什么举动来,张建国都不意外了,孟愁眠的架势真像是取人命的样子,为防止这个人犯下大错,张建国赶紧叫上人去拉。

  谁能想到,平常柔柔弱弱的孟老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足足去了三个青壮年才堪堪把孟愁眠从徐堂公身上拉下来。期间,梅子雨也凑上来咬人。

  它最先咬的是徐堂公,孟愁眠打谁它就跟着打谁。后来张建国几人冲上来拉,它又跑去咬张建国几个人。不过梅子雨还没有长得很威武,有村里的男人上前把它揪出来了。倒是没伤它,只死死抱住了。

  一旁它的主人孟愁眠也被一群人死死按住,按在地上了。

  徐扶头一路风驰电掣,根本不敢停的从城郊往镇子上赶来,中间他都不肯接受李江南死了的消息,在和一辆矿车擦肩而过的时候差点撞上,还好杨重建陪在身边,及时喊了一声老徐!

  杨重建看着冷汗连冒,身边徐扶头的状态实在不对,在一个没有车的平地上他强硬地夺过徐扶头手里的方向盘,保证后续驾驶过程不会再出意外。

  徐扶头换到了副驾驶,望着窗外的景色,那些山林还是葱葱郁郁,可那个穿着白衣服的少年却再也不会出现。想到这里,徐扶头心口传来一阵疼,泪水还是湿了眼眶。

  他不仅伤心,还非常害怕。他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没接通孟愁眠。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还好不好?毕竟李江南对于孟愁眠来说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

  不,李江南对于徐扶头和孟愁眠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孟愁眠觉得被欺负的李江南身上有自己的影子,徐扶头也觉得自立自强,有骨气靠双手养活自己的李江南也有他年少的影子。

  他和孟愁眠都以为,李江南能在不断地学习进步中撑起自己的一片天,可是谁想到……谁能想到……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徐扶头心痛的要死。

  杨重建把车开到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刚刚被一群人按住。杨重建最先得见了这一幕,赶紧用嗓门大叫了一声:“喂!”

  人群被两人的到来吸引住目光,但此时的徐扶头已经管不了那么多,现场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尤其是看到被几个人按住的孟愁眠时他的心一下就碎了。

  “放开!你们干什么!”徐扶头吼出了声。他已经很久没有打架了,少有地露出蛮横,一个过肩,抬手撂开了几个人。蹲下把小小的孟愁眠搂进怀里,“愁眠,对不起对不起,哥来慢了,他们欺负你是不是?”

  孟愁眠早就忘了身上的伤痛,他抓住他哥的衣领,“你怎么才来!哥!哥——”

  “怎么办!怎么办!江南不在了!哥——”

  孟愁眠用力捶着他哥的胸口,痛哭流涕,最后又哭倒在他哥怀里。泪水终于决堤,徐扶头发红的双眼掉下连线的泪珠,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害人精!他们都是害人精!”孟愁眠边哭边说,泪水当都不挡不住,“啊——”

  “愁眠!愁眠,我知道我知道,都是他们害的。”徐扶头紧紧抱着痛哭的孟愁眠,眼泪也跟着流下。

  被打的满脸是血的徐堂公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

  张建国自责地站着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江南尸骨未寒,不远处的天边猛地落下一道惊雷,听着像龙山的哀鸣。

  徐堂公抬头望向青天,这次,他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在大雨落下之前,需要把李江南的尸体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徐扶头做主,既然李江南认他当哥,后事自然由他来操办。

  按照习俗,未成年就去世的孩子是没有办法立碑刻墓,也没有办法进行传统意义上的丧事。但整个徐家关人都默契地忽略了一点,就按照成年人的来办,大办。

  孟愁眠是在他哥的搀扶下才艰难地站立起身,哭得太伤,叉气扯的胸口疼,但他依然倔强地站着,双眼微斜,目光寒冷如冰霜,死死地盯着徐堂公,但等那目光投向李江南的时候,瞬间又沾满了泪花。

  他扶着他哥的手臂,两人如同天下遭遇丧子的垂暮夫妻,各自带着伤心,去接李江南的尸身回家。

  张建国自认难逃其咎,他宁可死得是他自己。倘若换做一个大高个子去可能炸伤腰杆,就算严重或许还有一线机。偏偏是骨瘦如柴的李江南,那过于纤细的腰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威力。

  他不过是一个孩子,只是因为没有家没有父母,所以才过早的成熟,过早地来到这里,顶替大人应该做的事情。他做多了,就谁也不把他当小孩子看。

  现在这个小孩以大人身份死了。

  张建国后悔得很,他狠狠地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无济于事。

  杨重建和梅子雨一直跟在徐扶头和孟愁眠身后,等走到李江南身边的时候,前面那两个人都抖着身子,死死压着哭声。

  杨重建主动上前,望到那惨烈的一幕时他的心也被揪起来,狠狠地痛。

  李江南是个乖巧的孩子,杨重建一直记得,只要他路过那间小店铺,李江南就会跑到门口,热情地叫他进去喝口茶。

  如今一切灰飞烟灭,只留活人苦苦挣扎。

  “老徐,我已经叫人搞了一个担架过来。家里余望已经知道消息,其它的弟兄们也赶过来了。我们一起到你家里张罗,好好送江南最后一程。”

  徐扶头点点头,孟愁眠转过脸,泪水打湿了他的半个肩头。

  既然举办葬礼的地方定在徐扶头家里,其它村民也就有目标,开始按照村中人去世的标准,带上各家油盐柴米,自发地往徐扶头家里去。

  好几年不开张的棺材店,在今天吹了一口灰后,缓缓打开了门。

  李江南的身体彻底被分开,血迹已经凝结。

  孟愁眠再也不敢看,背过身去,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雨水落下时他倒在抬着担架的队伍后面。

  全镇人众志成城地分成两批,一批到徐扶头家里帮忙准备葬礼,一批到徐堂公家里讨要说法。

  徐堂公被孟愁眠打伤了,他没有去医院,只是捂着眼睛,关上高高的大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雨落下来。自己的亲信正在院子外面和跑过来讨要说法的人周旋,他的几个徒弟还把警卫员调过来了,怕这些村民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情。

  不出事的时候这些人喜欢把村民当作低级的、不值一提双眼看不见的存在;等到真出事了,这些人又把他们当作洪水猛兽,拿长枪大炮防着。

  站在徐家大宅的一群人非常有秩序,张建国站在最前面。作为镇长他有责任有义务来为李江南讨要一个说法,也有责任有义务来找徐堂公当堂对质。

  现在发下来的炸药已经全部停用,之后的炸药也没有人敢上前。这次无论多少英雄的美名,多少令人眼热的金钱都不值一提了。

  不会有人再拿命去牺牲。

  徐堂公沉默地望着雨水一点一点往下掉。

  院子里是极其安静的,但但他的耳朵边上却一直响着孟愁眠的那句话:“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太久没有人在他的耳朵边上说过这种难听的话了。准确点来算,应该说自从他当上县长之后就没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如此直接、如此锋利地说这种话了。

  他走得不远,但站得太高。听到的都是顺风顺水的话语,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他已经忘了。或许是在他第一次利用威名贪图徐扶头土地那天,或许是他和妻子离婚那年,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雨停之后,徐堂公深深呼出一口气。院子外面响起了几辆汽车的声音,质朴简单只想要一个说法的村民有什么好怕的,开着洋气车,一句话七弯八绕的人才可怕。

  在以前,发表演讲、笼络民心是徐堂公最擅长的事情,但是现在这件事也成了刺向他的第一把刀,这比孟愁眠的拳头还厉害。

  来的人叫赵青云。赵景花的弟弟,也是赵家兴起的后辈。

  徐老祖年轻时候风光迎娶赵家大小姐的时候,徐赵两家是最亲密的姻亲。后来赵家大小姐去世,两家人翻脸,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没有停止过斗争。

  大概七八年前,徐家关整个地界,都在打赌。打赌到底是徐家的后徐扶头更有本事,还是赵家的赵青云更有才干。

  徐老祖当年虽然和赵家大小姐感情深厚,但两人都是要强的性格。徐扶头和赵青云从出开始就被拿来比较,成为两个人较劲儿的东西,后来徐赵两家也跟着比较。

  徐扶头是人人佩服的知名第一,赵青云则是有些遗憾的第二。不过可惜的是,这两个天之骄子都没有参加高考。各自原因错综复杂,难以细细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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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个经商一个从正。很多年没有交手的两人,也让其它的人失去了对比的机会。如今赵青云再次出现,来的不是和徐扶头比较,而是给徐堂公送来最后的白绫。

  赵青云的姿色稍逊于哥哥赵景花,但他气质非凡。一身略带复古感的黑色西装,梳着滑溜的背头,跟当年意气风发的徐堂公一样。

  这个少年从车上下来,身后跟了两排人,以张建国为首的村民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头雾水,直到年纪比较大的几个人认出这人是赵家的小子后才恍然大悟。

  “青云?你什么时候回镇上的?”

  赵青云微微一笑,面相慈善,语气亲热地回答道:“二舅,还有各位父老乡亲们,好久不见。我这次回来是代表上面的。镇上的事情我们都接到消息了。我专门过来负责让徐伯伯给出一个交代。”

  张建国满脸疑惑的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子,脑子里蹦出这小孩小时候随时要跟徐扶头比赛争高低的倔强模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也完全变了样子。

  “各位父老乡亲,雨水天害你们站了这么久,真是辛苦了。大家心里的怨愤我都晓得,那个孩子也只比我小几岁,相当遗憾。但是大家放心,损失的东西没法回来,但犯的错必须纠正!”

  说罢,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转向张建国,开口就是非常客气的语气:“张镇长,雨天路滑,你带着大家回去吧。今天晚上九点,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罢一纸调令移交到了张建国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