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205章
第244章 告别吧,青山。
火把节一直闹到半夜,徐扶头却悄悄牵着孟愁眠的手,沿着田埂里的蜿蜒小路一起跑回家了。梅子雨跟后跑来,孟愁眠给了它一个大大的拥抱,“梅子雨,我要走了。你在家要听我哥的话,别乱串门儿,不然哪天被人打死了我都不知道。”
梅子雨被孟愁眠搂着脖子,尾巴急切地甩着,还朝天叫了两声。
孟愁眠擦擦眼泪,和梅子雨玩了最后一次游戏,“起立!”
梅子雨立马威风凌凌,站得像个标兵。
“坐下!”
梅子雨丝毫没有犹豫。
“关门!”
梅子雨甩着尾巴砰地一声砸上大门,然后邀功般地跑回来。
“关门小点声儿。”孟愁眠再次蹲下,疯狂地揉了一阵梅子雨的狗头。
徐扶头站在木兰花树下,用手机认真地录下这一幕。东西都收拾好了,孟愁眠把梅子雨送回了后院狗窝。依依不舍地走过来,坐在他哥身旁,留恋地吻着他哥的脸庞,从浓密的长眉到坚挺的鼻尖,最后落在微红唇锋上。
他还想亲他哥的喉结,但被手挡住了。
徐扶头伸手把人抱过来,搂进自己怀里。孟愁眠这一个月一直心绪不佳,胃口不好,瘦了很多。如今抱在怀里,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个人的消瘦。
将额发轻轻扒开一些,白皙的额头被院中明亮的月光照着,犹如一块美玉。那块送去打磨刻字的传家宝此刻也被拿出来,挂到孟愁眠的脖颈上。
“我的名字刻在背后,你的名字刻在前。愁眠,只要戴着它,徐家的天地祖宗会一直保佑你的。”
“哥,你守着我比什么都强。还有一年,等我毕业了,我们就一直在一起。”
徐扶头望着今晚又大又圆的月亮,听着耳边这些话,忽然想起那个黎明汪墨曾经说的话,孟愁眠的父母才是他们这段感情里最大的困难。
可是孟愁眠拒绝提及这些,甚至厌恶去考虑这些。他们的未来远远没有幻想的那么好,该怎么办,徐扶头暗自伤怀,以后的路该怎么和这个人走?
“哥,”孟愁眠依偎在他哥厚实的胸膛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在牛山坡上,你提着两个很大的包,累倒在草坪上。”
孟愁眠现在想想那个场景都觉得好笑,“对呀,那会儿我真的走不动了。老李的电话也打不通,路过好几个村子,都告诉我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可我都走一天儿了。”
徐扶头的嘴角不觉间弯起,他那时候怎么没发觉孟愁眠那么可爱呢。
“不管怎么样,来云南我算是赚了。赚了一辈子——”
“愁眠,你看今天晚上的月亮,是圆的。”
“对啊,又圆又大,等明天晚上它就缺了。”
“愁眠,说点好玩的。等到了北京,你打算带我吃什么啊?”徐扶头上次去北京住院,全程没有出过医院门口,还没好好看看孟愁眠长大的地方。
“豆汁儿。”孟愁眠忍不住偷笑,“北京特色,你一定得尝尝,我最爱喝那个了。”
“豆汁啊?”徐扶头看不穿孟愁眠的游戏,点点头道:“这个可以尝尝,不过上次我跟你在医院里,吃的那个锅贴还不错,这次去你再带我去吃一次。烤鸭就不用了,我只吃得惯配着辣椒的肉。”
“你这个胃最难伺候了。不过你放心,到了北京饿不着你就是,我已经跟汪老师打过电话了,他要请你吃饭呢。”
“啊?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他了?”徐扶头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却没来由地涌上一阵踏实和放心,此去北京,是异乡异客,虽然表面上安慰孟愁眠,但那种繁华的都市对于他来说恐慌大过诱惑。
汪墨的邀请恰如久旱甘霖,异乡有一个人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一下子就凭空多出了一种归属感。
“放心吧,老师特别喜欢你。他想见我,也想见我们。你不在家的时候他天天跟我说你人踏实肯干,谦逊有礼,样貌好脾气也好。怕什么?!”
“嗯,那到时候你得先陪我去买点礼品才好上门。”
“嗯。”
两人聊了很久,从前、今天、未来,都舍不得睡,孟愁眠望着天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抬手搂住他哥的脖子,对视的双眸暧昧纠缠,他哥读出了他的意思,道:“愁眠,明天要坐好久的车……”
徐扶头左右晃着食指,落在唇边,委婉地拒绝了孟愁眠的暗示。
孟愁眠横起眼波,倔强地抱住他哥,“哥,最后一晚了。”
“以后想要也只能想着了……”孟愁眠低落的语气冲塌了他哥的防线,他被抱起来,又被温柔地放下,这次比往常的情事更加缠绵,如同今晚交织的云月。
最激烈的时候,孟愁眠狠狠在他哥后肩上咬了一口,咬得很深,此刻心底最深的思念全部化为手掌上的力量,他紧紧地搂着他哥,两个人的脸侧死死靠贴,泪水碰到一块,又顺着各自的脸廓溜到脖颈。
身体的欢愉和内心的痛苦各掺一半,兑成苦情的水。孟愁眠的脑海里闪过很多个曾经,初遇和他哥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夜晚,两人新婚之夜奉出彼此第一次的那晚,还有就是要离别远行的今晚。
他不知道从此命运将推向何方,只暗暗祈求,命运厚待。
**
天灰灰亮的时候,两人便要踏上旅途。孟愁眠没怎么睡着,揉开眼睛的时候他哥照常找来柔软舒适的袜子,单膝半蹲在他面前,动作温柔地握起他的脚掌,又轻轻套上。
徐扶头端详着那双脚,他最喜欢观察孟愁眠漂亮的足弓了,
平常怎么看都不过瘾,如今这双脚即将远行,走向既定的未来,徐扶头希望此去平安顺遂,又真心祝愿此后鹏程万里。
“愁眠,”徐扶头借着黎明的光影,在寂静无声的两人中间忽然开口郑重道:“我爱你。”
孟愁眠一时怔愣,他哥平常很少说这种直白的情话,好几次都是他主动表白,如今即将分别,这个在感情上有些古板内敛的人也不管不顾了。
“你让我给你写三千封情书,我写了两千九百九十九封。”
两人一上一下的对望中,徐扶头依依不舍道:“刚刚是最后一封。”
“我爱你。”他再次郑重地重复,“我永远爱你,不管以后这段分离的日子会发什么,我都爱你。”
杨重建早早地开车过来等在门外,孟愁眠跟他预计的一样,哭红了眼睛,看到他勉强挤出笑容,问了一声杨哥好,对这段相处的珍贵时光郑重道谢后紧紧抿着嘴再也说不话来。
“好了好了,没事啊愁眠,以后逢年过节记得来杨哥家里坐,我让你嫂子给你单独留一份核桃肉。”
“嗯。”
徐扶头把所有行李放上车后清点了一遍,三人就出发了。
小镇还是跟平常一样安静,再过一个小时,镇上的早市就要开了。孟愁眠忽然想吃段声家的豆腐脑了,他哥把他搂进怀里,彼此靠在一起。
窗外的风景看一眼少一截,孟愁眠也顾不上擦眼泪了,任由它流,任由它滑到嘴边,任由它苦。
到镇关口的时候,车速忽然慢了下来,黎明还没有完全过去,天就微微亮了。这光亮并非上天千百年来亲自挑选的冷月白,而是一代代农民胸膛前烧起的火焰红。
孟愁眠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那些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山坡上燃起了一簇簇火把。透过窗子,外面站着的有熟悉的爷爷奶奶、大叔大娘、大哥大姐,还有段声、孟棠眠、张建国这些老朋友,他还以为是昨天晚上没举行完的火把节仪式,直到那些学稚嫩青涩的脸庞挨个冒出来,他的心头猛地一揪,顿时全明白过来,这是特地来送他的。
此时他已无心关怀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万般心绪涌上心头,一切还有什么可说!
站立如松的人,随风雀跃的火把,无声的送别。
车子在地势较高的那块小土丘边上停下,孟愁眠从车上下来,跑到小山坡上,用力地挥手,泪水堵塞了他的喉头,招出的手臂是唯一的倾泻口,等待村民们看到他时,也挥舞起了火把,山高路长,没有声音,像沉默的哑剧,只靠心底浓烈的感情操纵肢体。
孟愁眠的眼眶蓄满泪水,弯下腰鞠躬的那一刻全部回报给后土皇天。
人群和火把环绕着他,青山群环绕着人群,还是那么肃穆庄严。
孟愁眠东西南北,各鞠躬三次。
最赤诚的心脏换最汹涌的泪水。
就这样告别吧,我最亲爱的。
————长亭卷终————
第245章 离人心上秋1
三千封情书,有长有短,从情之所起讲到情之所钟,从点点滴滴讲到大江大河,从山川溪流讲到日月星辰。
孟愁眠的指尖一一亲吻着上面扎实有力的文字,一遍遍看、一遍遍想,前一千张情书吹凉北京燥热的盛夏,后一千张情书捂热北京萧瑟的秋景。
还剩下九百九十九张情书,孟愁眠合上精美的盒子,想把它们留给北京的第一场雪。
徐扶头在北京陪了孟愁眠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原本只打算留一个星期,耐不住孟愁眠的再三挽留和依赖,硬拖到过完国庆才回去。
这一个月里,他们一起吃遍了北京的菜馆,走街串巷,跑遍了北京周围不算高大的山丘,那些著名的寺庙都去拜了一遍,求得全是世世、白头偕老。
鳞次栉比的宫殿、气势恢宏的紫禁城、庄严肃穆的天安门、井然有序的城市、繁华的街道……陨石撞地球一样地砸进徐扶头的眼眶。他印象最深的还是北京路边上那些高大的树木,一台又一台,层层递进,高高耸立,同样是大树,但跟云南的大树一点都不一样。
北京的树带着一种莫名的萧条,哪怕是绿意盎然的夏天,这些树木也无法带来该有的阴凉和寂静。周围依旧车来车往,滴滴声不断,人流车流从他身边疾驰而过,一个“快”字将他裹挟其中,连呼吸都变得拘束紧张。
其实北京带给徐扶头,不仅仅只是孟愁眠。还承载着十八岁那年那个少年所有的期盼和美梦。
那时候的徐扶头觉得,高考一定可以带他来到北京。
如今孟愁眠把他带到了北京,这座一直存在于梦里的城市就以这样意想不到的方式从他的梦里走到他的眼前。
孟愁眠打发走了司机和保姆,天天缠着他哥,让他哥接他上下学,徐扶头得以站在门外轻轻地感受了一下大学。
这里的活方式也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学不用每天都坐在教室里上课,而是拥有更多的时间,去交朋友、去读喜欢的书、去旅游去唱歌、去谈恋爱、或者去做兼职赚钱,还有的跟孟愁眠一样,临近毕业,课程少了很多,却要天天泡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认真准备毕业论文,然后不断地写开题,再被闭题。
因为孟愁眠的缘故,徐扶头接触最多的就是大四的学。这些大四的学都跟八爪鱼一样忙碌,一手抓毕业论文一手抓必修课程一手抓实习一手抓考研考公一手抓恋爱一手抓热爱理想一手抓柴米油盐,还要留一手。
孟愁眠取消了自己想要继续读研究的计划,他以前只想继续当汪墨的学,在寂静的房间里老老实实呆一辈子。但是现在,他想继续去当一名老师,依然和他哥活在一起。
孟愁眠回北京之后,孟赐引原本想回家好好谈谈,但这狗儿子根本不回家,一直住在学校附近。他本想把人叫回来,但一想到那些事情他就觉得劳心费力,了这么个矫情的儿子,算孟家祖坟摆错了位置。
孟愁眠也知道自己老爹在找他,但他选择避而不见,一直带他哥住在北师大旁边的独栋小阁楼上。
徐扶头一直以为这个现在孟愁眠住的地方是租来方便上学的,直到那天孟愁眠提出想在院子里种玉兰花的时候他才知道,这一整栋楼包括外面的花园都是孟愁眠买的。
街对面三家北京老烤鸭店全部关门,又全部在同一天重新开业,只是这次不卖烤鸭了,卖花。花的种类全是徐扶头曾经在云南买来送给孟愁眠的那些。
南北差异导致徐扶头买的花都很难在这里找到,就全靠空运,每一种花都被记录在册,一天一样换着来。孟愁眠则装作平民老百姓,有模有样地到自己的领地客客气气地买花送花。
孟愁眠瞒得好,但他去上课期间,徐扶头把这些地方走了一圈后就都打听到了。现在所有这些东西,其实只占孟愁眠零花钱里的一小部分。
徐扶头悄悄算了一下,就算自己全部资产加起来,都不一定能以市场最低价买下对面三家花店的铺面。
可是他和孟愁眠在财富上的落差并没有让徐扶头出多余的情绪,他只用短短的一瞬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其实心里早有准备,只是之前的准备稍有不足而已。
孟愁眠不在身边的时候,徐扶头开始了对自己的放空。他去了最高级的餐厅、酒吧、店面、车行,也站到那些集团公司楼下,仰头望着。
他还专门打车去了一趟孟赐引和陈浅经营多年的青荣集团。矗立的大楼直插云霄,来来往往的西装皮裙穿梭其中,这些人步履匆匆,却人人面带笑容,手提电脑,不停地拨打着电话,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句外语。
青荣集团远不止外面看起来这么光鲜,肯定还有更多更厉害的徐扶头看不到的东西,他站在青荣集团的繁华里,想起了自己的将关镇和兵家塘。
心有些微微摇晃,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场景:蚍蜉与大树。
大树不会因为蚍蜉的仰望与恐惧就停止长
蚍蜉也不会因为力量的渺小而放弃存。
徐扶头长呼一口气,面上换了神情。现在是2010年的秋天,是一个万物长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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