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31章

  “我……我没有那个……就是……我那天晚上不是故意要吼你的。”孟愁眠的声音低到极点,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快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谁家好人表白连哭带吼的,孟愁眠每次想起那个场景都恨不得到大路边捡块搬砖自裁。

  “哦。”徐扶头想笑,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孟愁眠的语气就能想象这臭小子没骨气的样子,好笑的很,“那天晚上我也吼你了,算扯平了。”

  徐扶头忽然想起,这人那天晚上叫的好像还是他的大名呢,连名带姓,勇猛得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说了些什么混账话吗?”徐扶头忽然翻旧账。

  孟愁眠:“…………”

  “记得啊。”孟愁眠一肚子的要死就死个透顶打算,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没办法。

  “那你现在是个什么看法?”徐扶头问。

  孟愁眠沉默了一会儿,含糊不清却带些坚定地回答道:“我还是很喜欢你啊。”

  徐扶头“…………”

  徐扶头一手握着手机,一手在身边的桌子上敲着,与其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不如说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他想过孟愁眠是一时兴起的可能,也想过这个人离开云南,回到北京后想法会发改变,各自回到各自的人轨迹,绕着属于自己的星球转。可现在这个人否决了他的猜测,越轨一般闯进来,闯进他本来就不太好的人。

  “哦,那……谢谢了。早点休息吧!”徐扶头沉着声音,纠结着措辞,却发现心绪这种东西有的时候是找不知道语言表达的,他最终说:“挂了。”

  孟愁眠不知道这算不算婉拒,他有些郁闷地抱着手机坐在窗子边,看外面的雪,纷纷扬扬地落。

  ——海棠卷完——

第50章 春泥(一)

  今年来孟家的亲戚不少,一是孟赐引和陈浅的意越做越大了,二是专程来看看刚出的孟恨晚。

  大年初五,孟愁眠礼貌地站在门口,迎接那来完一波又走一波的亲戚,脸都快笑僵了。

  送完最后一波亲戚,已经下午三点了,孟愁眠关上门一抬眼就看见老妈站在客厅指挥着新来的姜婶收拾行李。

  孟愁眠脚步一顿,他们又要出门。

  “妈,你们要走?”孟愁眠有些吃惊道。

  陈浅有些抱歉,她无奈道:“临时决定的,海南的一位老顾客为我们引过来了一笔很不错的意,但是这笔单子制造成本很大,风险也不小,我和你爸打算分开跑,他负责盯着制造我负责对接。”

  陈浅后面的话孟愁眠没听进去,他心里有些失落,却也习以为常,“那小孩怎么办?总不能放在北京吧?”

  陈浅听这话笑了,她伸手搂过孟愁眠,笑道:“那是你弟弟,叫恨晚,你叫小孩太疏了。我在海南那边都安排好了,姜婶会跟着我一起过去,恨晚肯定不能放在北京了。”

  “眠眠。”陈浅很亲近地拥抱住了这个和她一样个头的儿子,“很抱歉,这几年总是把你丢下,我和你爸的事业在这几年是最关键的,恨晚的出现我们都很意外,但希望你能理解。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什么事都能为自己做主,妈妈很欣慰。”

  “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家吗?”孟愁眠知道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他希望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哪怕只是一次,“我可以跟你们去海南的。”

  “眠眠,就算去了,你也会觉得无聊,到时候恨晚有姜婶照顾,你……妈妈可能没办法陪你。”陈浅愧疚道,“我给你转了钱,趁这个假期,你有什么想玩的地方就去玩一玩,逛一逛,找几个朋友,等过完现在这个难关,妈妈肯定好好陪着你。”

  “好。”孟愁眠离开了陈浅的怀抱,过去这些年里,这些话术曾在他们之间上演了无数次,他早就烂熟于心,刚刚那多嘴的一句也只是为了拼一个本来就没有的希望。

  “你们照顾好自己,还有……”孟愁眠斟酌了一下“那小孩”的称呼,继续道:“恨晚。”

  “嗯嗯,你最懂事了。”陈浅会心一笑,眉宇间并没有松一口气这样的情况,但是习以为常,她潜意识里已经固定了自己的儿子是个很听话很好哄的乖孩子。

  **

  “喂,徐扶头,你最近忙什么呢?”陈畅站在浪漫的丽江街头,吹着潇洒的风。

  “我在修理厂。”徐扶头刚刚换下一辆矿车轮胎,光着膀子,身上沾了不少机油。

  “我在丽江,你想过来玩几天吗?”陈畅在电话那头热情地邀请,“老杨过年那会儿特地说让我有空找找你这个孤家寡人,怎么样,来吗?”

  徐扶头把手机放到青石头上,打开水龙头冲着手,在哗哗的水流里回答道:“没什么想玩的,不过来了,你要是在丽江呆够了,可以考虑来腾冲转转。”

  “哎呀——”陈畅咂咂嘴,劝道:“来嘛!这次我决定安定下来了,这些年攒的钱够我在这里开一间酒吧了,上次就想跟你说来着,结果我打了个车的功夫就忘了,过年也没闲着,就忙这件事呢。”

  “什么时候开业,我过来。”徐扶头已经有三年没见陈畅这个人了,想起当时两人第一次见面还干了一架,这个脾气火爆的广东人相处起来很兜火,后来熟悉了还挺爽快,徐扶头把人从大山沟里扛出来,为报答救命之恩,陈畅送了他一把吉他,还包教包学,很仗义。

  “过完小年就开业。”陈畅推算了一下日子,忍不住催道:“徐扶头你就不能提前来几天吗?来看看景什么的,我在大妍镇,你过来陪我看看景色什么啊,姑娘啊,听听小曲什么的,反正比你天天窝在那云山村强。”

  “今天初五,我初八过来。”徐扶头这几天确实没什么事,现在是农闲时节,就是在山上拉矿的人也回家过年,修车的需求不高,他也就窝在家里倒腾倒腾东西,不过澡堂意一直不错。云山镇这几年的人口多了起来,刚刚长成的一批小伙子和姑娘每天都在镇上闲逛,也因为茶厂的缘故,这里还有一些外乡人,过来操控机子和做一些茶叶检测,还有的是帮茶厂老板收拾茶厂杂事。

  地方小,但热闹。

  “得勒!”陈畅一仰腰,“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徐扶头挂断电话,刚刚和陈畅打电话期间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有一个新打过来的电话,是孟愁眠。

  徐扶头愣了一下,转头拨了回去,那边秒接,然后又飞快挂断。

  徐扶头:“…………”

  打错了?徐扶头抱着这个猜测把手机放进兜里,出了云山村他和孟愁眠没什么事情是非要打电话说的。

  一分钟后,徐扶头的电话又响了,还是孟愁眠。

  “这小子到底要干嘛?”徐扶头接起电话,刚说了个“喂”字,那边又飞速挂断了。

  这人是在练习怎么挂人电话吗?徐扶头真是哭笑不得,他干脆把手机放到手边的桌案上,等着看看这臭小子到底要干嘛。

  孟愁眠蹲在窗边,电话被他放在心口,心跳快得厉害,为了打出这个电话他整整酝酿了五天,从过年说完新年祝福后一直到现在他都很想在给徐扶头打一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徐扶头在院子里等了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孟愁眠。这次他接起电话,不说“喂”了,说:“别挂。”

  孟愁眠的心被重重一击,他双手捧着电话,一动不敢动。

  “孟愁眠,你跟我扯拉锯呢?”徐扶头气笑了,“打了又挂,打了又挂,你想干什么?”

  “哥……”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能说实话吗?”

  徐扶头觉得孟愁眠肯定是过年浆糊吃多了,他无奈道:“我不吃人,尤其是傻子!有话就说。”

  “我想你了。”孟愁眠缓着呼吸慢吞吞地说道。

  徐扶头听得真切,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由得握紧了几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实话。

  “哥,我很想你。”孟愁眠看着空荡荡的家,就忍不住难过,还有些委屈,他抓着手机,咬着牙道:“很想你……想听你的声音和……呼吸。”

第51章 春泥(二)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描述他此刻的心情,这几句从未有人跟他说过的话撞得他心神不定,孟愁眠直白又坦诚,徐扶头接不住。

  “哥,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孟愁眠染上哭腔,声音有些抖,他为自己不受控制的爱意感到抱歉,“对不起,哥,我也不知道,我发现我喜欢你的时候很慌乱,这或许是不应该的……但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好了,”徐扶头能想象到孟愁眠的样子,现在山高路远,徐扶头只能握着电话轻轻说道:“愁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这也不是错,只是我……”

  “哥,”孟愁眠攥紧了手里的海棠花木雕,小声问道:“你……你喜欢我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孟愁眠带着祈求,甚至有赌的意思,他想要一个正面的回应。

  徐扶头望着面前这方大院子,或泥泞或破败,一砖一瓦都写着活,一草一木都写着现实,他不敢说不喜欢让那个人伤心,因为他也很矛盾,有时候跟孟愁眠相处他就很自在很好玩,甚至一群兄弟在边上他也总是喜欢坐在孟愁眠边上,这些迹象不可否认,但这算喜欢吗?算孟愁眠对他的吸引吗?

  比起这种矛盾徐扶头更不敢轻易回应让两个人都在将来后悔。

  纠结的沉默落在另外一个人心里就是拒绝。孟愁眠慢慢放下了海棠花木雕,他试着开口却鼻子发酸,酸得让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不争气的哭腔让对方为难。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再次从电话那头传来,“好好睡一觉吧。”

  “嗯……”孟愁眠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用鼻音应了一声,又听见他哥在电话那头对他说:“别哭了。”

  **

  陈畅早早等在车站,徐扶头如约而至。

  三年了,陈畅还是那个样子,甚至连身上的衣服都没换过,包括背上那把吉他。

  “老徐!”陈畅大喊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人潮见面,都忍不住笑了。

  “操!三年了,你竟然没长残?”陈畅一张嘴就损人,“还长高了?”

  “托你的福,这几年吃得好。”徐扶头看着陈畅背上那把吉他,打趣道:“这把吉他你走哪背哪,真当媳妇儿了?”

  “不行吗!”陈畅很夸张地做了一个双手摊开的动作,然后很高傲地说了一句,“能懂我的,就你和这把吉他。”

  “少侃了,带我去看看吧,你的酒吧。”徐扶头上次跟陈畅在车站告别的时候这个人就说用流浪唱歌赚的钱换一间酒吧,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很扯淡,这得攒多少年才能够,三年过去了,竟然真的让这货开起来了。

  丽江是艳遇之都,不少人慕名而来。玉龙雪山落在这座城市的后面,像守护者,也像供奉的神明。十三座雪峰连绵,银龙盘桓,万丈穹光之上,霞光染红山巅。日照金山时会有种恍惚感,你觉得这座雪山雍容端庄,又觉得它孤独不羁。

  很多外地来的散客喜欢聚在这里,带着各自的故事,来喝一杯江湖的烈酒。一块一块形状不一大小不一的方形石砖铺成长路,路边有用青石块搭起来的火塘,上面架着铜锣锅,煮着洋芋或者米线。

  一成排老人家正坐在一排排凤尾竹下面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抽着水烟。陈畅带着徐扶头,一路高谈阔论,讲着这几年的风流潇洒,他写了新歌,填词技术更高超了一截,侥幸出过一张专辑,虽然销量一般,但赚了钱。中间去过一次香港和澳门,不为别的,就是忽然想跑出去看看,他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

  徐扶头松松肩膀,他笑着讲了这几年赚到的钱,他盖了新家,窗子是他上次来丽江看到的古镇里漂亮古朴的套方式,自己学做的,三年里他又学会了不少东西。自己的老妈回来了,带着两个弟弟。对他很好很好的张婶吃农药死了,他大病了三天,有些无所适从,像一瞬间被人拔下了根。云山村的孩子有一些成功上了初中,考上高中的人比之前多了,只是读完高中考上大学的还是没有。

  “嚯,你还挺有得有失。”陈畅嬉笑怒骂惯了,无论讲什么事情都自带一股自嘲感,“那上次那个小孩呢?你跟他就没什么故事要讲讲吗?”

  徐扶头低头笑笑,又抬眼望着这古镇人家房顶上的黄色瓦花。

  瓦花,听过屋檐下每一个长夜里的故事。纳西语称瓦花为“瓦古瓦季花”,殷红色花茎上立着细密的黄色小花与遮挡过数年风雨的鳞次成排的峻黑瓦片相交,时间路过这些花的时候,会悠着脚步,深怕打扰。

  面对挚友,徐扶头坦诚相见。

  “我曾经固执地想过这辈子要一个人过,谁都不要来打扰我。”徐扶头脑海里冒出了很多孟愁眠的身影,他没想到那个优秀却有些傻气还有些可爱的人会不打一声招呼地闯进来,闯进他的命里来,“一开始,我只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支教老师看待,他有点傻。后来我发现他喜欢我的时候……说实话我有点不敢相信。老杨他们早就看出来了,他为我跳下冷水沟的时候,我……”

  徐扶头想起自己故意拿假“相亲”的事情骗孟愁眠,那人狼狈地碰掉了筷子……

  “陈畅……我不知道怎么说了。”徐扶头无奈道,他学不会准确地表达。

  “害!”陈畅搂过徐扶头的肩,安慰道:“怕什么,爱这种东西不就是死去活来,两个人之间你猜猜我,我猜猜你嘛!我流浪惯了,今年三十岁,不否认,我喜欢男人。你呢徐扶头,你问问你自己,你喜欢男人吗?或者你能接受无儿无女一辈子并且不后悔吗?”

  “如果你敢不后悔,那你再想想,如果那小孩要跟你接吻,你接不接受?”陈畅一连好几个问题,徐扶头站在原地,他不知道牵一个人的手是一种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跟一个人接吻是什么感觉,他联想到的两个人在一起排在最先前面的除了心意以外,就是未来,要一起走一辈子的未来。

  他要怎么把自己的未来和孟愁眠的未来联系在一起?他是饿过肚子的人,在二十岁之前每一天都经受着活的考验,没想过那些浪漫的东西,满心满眼都是赚钱和吃饱饭。这是孟愁眠跟他最不一样的东西。

  “陈畅,北京距离云南很远,一个高材和一个开修理铺的人距离也很远,我敢不后悔,可你看看摆在面前的这条路,我和他拿什么去讲未来?”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陈畅拿了两瓶酒过来,杯子碰在一起,“徐扶头,路不是一定要提前铺好水泥沙子你才说自己能走,路都是开出来的,未来是往前的,他可能会是一辈子高材,但我信你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修理铺老板。”

第52章 春泥(三)

  陈畅的酒吧开得很随性,开在半山腰,放眼望去就是一排排连绵的青山,他经常去跑场,有时候在束河边上,有时候在古城小街,暖黄色灯光下,寂寞地弹着吉他。

  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火塘,里面燃着微火,炭还红着,周围摆了一圈椅子,各式各样,高的矮的,长的短的,有靠背的没靠背的……总之这些摆着的不同款式的椅子可以满足各式各样的坐姿,随你怎么想坐就怎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