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33章

  孟愁眠想说自己能去,他抬眼看了看他哥,然后迅速低头,算了他无法拒绝他哥。

  徐扶头扶着孟愁眠搭过来的左手,觉得不太稳当,又伸出右手搂住了人的右肩。

  他哥的体温靠过来,孟愁眠感觉自己在做梦。这厕所上得值啊!

  “哥,”孟愁眠松开徐扶头的手臂,“我自己进去就可以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滚红的那一圈耳尖,没有坚持,张手松开了人。

  孟愁眠上完厕所出来,就看见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在外面等他,他赶紧一蹦一跳地走过去。

  “饿不饿?”徐扶头问,其实他本想问孟愁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可这傻乎乎的一小只人拐李似的过来他就觉得好笑,又想说点别的什么。

  谁知道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啊?”孟愁眠微微张开口,他刚上完厕所他哥就问他饿不饿?

  “不饿,哥。”

  “哦。”徐扶头后知后觉自己问得还挺突兀,也不好在开口说别的什么,只是又把手搭过去,“走吧。”

  孟愁眠观察了一下他哥的神色,早知道自己说饿好了,这话题也不会终结的这么快。

  两人往前走,孟愁眠觉得自己跳得辛苦,但又不敢停。

  “愁眠,”徐扶头停下了脚步,有些无奈道:“别蹦了。”

  孟愁眠刚想表示自己可以,下一秒他就身体腾空了,徐扶头的动作突然但很温柔,他把孟愁眠打横抱起来了。

  孟愁眠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抬眼是他哥好看的侧脸,低头是他哥漂亮的喉结,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防意外心理孟愁眠还挺快速地搂上了他哥的脖子。

  脸涨的通红。

  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愁眠的反应徐扶头看到了,也感受到了,他抱着人往病房走,孟愁眠的呼吸有一些蔓到了他的脖颈,徐扶头忽然发觉自己耳尖好像也挺有温度的。

  温度还挺高。

  徐扶头轻轻打开病房门,然后把人慢慢放到床上,他弯下腰身放人,可孟愁眠缓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他哥没办法起身是因为自己的两只手还挂人脖子上,这个距离很近,天还没亮全,两人的面孔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又是凌晨,孟愁眠与徐扶头四目相对,如梦似幻。

  “愁眠,”过了好一会儿徐扶头才轻声说:“松一下手。”

  孟愁眠:“…………”

  他搂脖子搂得紧嘞。

  “不好意思,哥。”孟愁眠赶紧松开,刚刚是极其美好的,现在是极其丢人的。

  接下来的几天,老杨没了用武之地,打道回府,临走前还不忘记拽着徐扶头在大路边叮嘱了好几句,“老徐,你跟愁眠在这期间发了什么一定要回来告诉我哈!我当年谈恋爱可是一点没瞒你。”

  徐扶头挠挠耳朵,当年杨重建谈个恋爱他耳朵都起了不少老茧,至今回想起来都是噩梦。

  “你回去少看点小说,电视剧也少看点?”徐扶头看着杨重建上下挑着的眼睛就知道这货肚子里又憋了些什么屁,又说:“这还没什么呢,你能不能闭嘴。”

  “老徐,”杨重建凑到徐扶头边上,咳咳两下清清嗓子,庄重问道:“你到底对人家什么打算?”

  徐扶头抬头看了眼天,老天爷还是蓝得不像话,他细细想了一下,认真道:“正在打算着。”

  杨重建的脸上瞬间炸出一簇烟花,他寡了二十三年的兄弟,终于开窍了,喜极而泣,普大喜奔,苍天日月可鉴!

  “我等你的好消息!”杨重建夸张地“双眼带泪”,伸出双手,竖起两个大拇指:“加油!”

  “别夸张了,回去路上小心点。”徐扶头抬手替杨重建拦了一张出租车,不忘叮嘱道:“年味散得差不多了,修理厂那边得盯起来,需要的零件装备那些我走之前已经联系建材老板,应该这几天送到,如果出院晚得话,你先对账,我回来再核一遍。”

  “嗯嗯,放心,上次出现的错误这次绝对改进!”杨重建坐上车拍拍胸脯保证道。

  徐扶头送走杨重建后,绕着医院周围走了好一圈,打算给孟愁眠买点新鲜吃的,医院食堂的饭他吃着都觉得寡淡,孟愁眠这小子还每次硬塞,难吃好吃也不说,碗一定给你打扫干净递过来。

  他找了家口碑不赖的食馆,点了几道家常菜带走,老板娘常年在医院周边做饭,来她这里的大多数是照顾家属的人,眼睛看过的人多了,来这儿的点的什么菜她就能猜出是给什么病人吃的,年轻的还是老的,厉害的时候她还能根据家属过来着重点的菜和刻意避开的菜猜出人家大概得了个什么病,医院门口掌勺十八年,人间的酸甜苦辣她的勺子都尝过。

  徐扶头点完菜老板娘就忍不住猜起来,能点排骨和牛肉瘦炒那病的应该不是老人,米饭是中份(四两)的,说明病人应该是快恢复的那种,这小伙子手里提着的有水果还有糖果,瞧这年轻的模样和神情像是刚结婚不久,夫妻感情应该还不错,老板娘心里有了七八分准头后便大胆问了起来:“小伙,你的饭是在这里吃还是带回去跟你媳妇儿一起吃啊?”

  徐扶头一噎,他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他,脑子里闪过一些孟愁眠的身影,他刚要回答老板娘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两份菜饭打包好了递过来,冲他一笑:“拿着吧。”

  “谢谢老板娘。”徐扶头接过饭菜,对刚刚的那句话还没回味过来了。

  提着饭菜走在路上,徐扶头不觉扬起了嘴角。

  老板娘看着帅气小伙子满载而归的身影,转头冲坐在角落洗碗的汉子一笑:“看,我就说我还没有猜错过的时候。”

  徐扶头刚走进病房,现在正是午饭的时候,一号床和二号床的两位大哥正在和媳妇儿吃饭,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家常,在同一个病房人还是能时不时聊上两句,徐扶头以微笑问好了一下,那方也回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孟愁眠正面对着那边的窗子,斜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内容好像不合口味,他连续翻了好几页都没有看下去的欲望,直到徐扶头提着东西过来,拿走了他手上的书,他才知道开饭时间到了。

  “哥,今天的饭怎么这么香!”孟愁眠有些激动,他轻轻拗着腿换了一边身子,对着病床前的小桌子,徐扶头把饭菜摆上去,孟愁眠一抬眼就看见了两副碗筷,他有些惊喜道:“你今天跟我一起吃?”

  “嗯。”徐扶头把菜一一摆了出来,把水果和糖放到桌板下面的抽屉里,“以后不吃食堂了,你想吃什么口味,我到外面给你买。”

  “好啊!哥,我的脚今天能走路了,我以后去给你买!”孟愁眠满心满眼地要为他哥做贡献,倒是忘了来这医院的主业。

  徐扶头乐了,他往前凑了几分,“孟愁眠,你是病人还我是病人?你要是能给我买饭那可神了。”

  “嘿嘿。”孟愁眠露出一个憨憨的微笑,又说:“哥,你这几天都瘦了,”孟愁眠说完这句话又伸手摸摸自己的脸,然后认真地嗯了一声,后知后觉道:“我倒是胖了。”

  一阵刚好的风恰好灌进来,吹过徐扶头的鬓角和发梢,那边二号床的大哥对这边投过来一个眼神,然后用界(方言音同“盖”)头话对徐扶头哗啦哗啦说了一句什么,孟愁眠没听懂,倒是徐扶头点了点头回应。

  “哥,”孟愁眠压低声音悄声问道:“那位大哥刚刚说的什么意思?”

  徐扶头没打算隐瞒,如实相告:“他说我们兄弟俩感情真好。”

  孟愁眠听见“感情真好”的时候他笑了,反应过来“兄弟”两个字的时候他终止了笑容,不高兴地闷头吃饭。

  孟愁眠最近一边沉溺于和他哥相处的时光里,一边又琢磨着他哥对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不会一直这么晾着吧?

  他有些惶恐又有些激动,这种心情很矛盾,他哥对他好得无微不至,如果真的有那个意思的话,他哥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一个名分?

  孟愁眠想问,又不敢。

  徐扶头给人夹了菜,又起身倒了水,放到孟愁眠手边,然后问:“孟愁眠,红山茶花和白山茶花你喜欢哪一种?”

  孟愁眠把头从碗边抬起来,他知道云南省的省花是山茶花,见过红山茶也见过白山茶,要在两者中选一个的话……

  “白山茶,我更喜欢一点。”孟愁眠认真回答道,理由是:“红山茶看着太热烈了,抢眼得厉害,不是说不好看,但我觉得这样烈性的东西总是不太长久,白山茶看着更舒服。”

  “嗯,知道了。”徐扶头答应道。

  “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徐扶头收起自己的碗筷,把牛肉推到孟愁眠手边,随口编瞎话:“云南省花内部大比拼,我去替你投一票。”

  孟愁眠:“……”

  **

  “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杨慎。

  云南一年四季都不缺花,哪一个季节都不寂寞。能选山茶做省花的原因很多,有的人说山茶热烈像这片多彩的祥云土地,有的人说是因为那个有关吴三桂迁花的传说……山茶是钟情的代表。无论哪种原因,山茶作为省花对每个云南人总是有着非凡意义的。

  山茶开于每年开春一月到四月间,在腾冲的地界红山茶花要多一些,白的少见,不过也有。徐扶头此刻走在路上,无比庆幸当年他到丽江的时候在路边捡到的那颗白山茶小树。

  当时车小,五个大男人挤一张小车,老杨无数次抱怨过徐扶头捡的小树太拦绊,让他找个有水有泥的地方放下就行,他没应,护了一路,刚回云山村都没顾上回家,拿着树就往后山种去了。

  三年,那颗小树已经长的很高了,悉心照料下,经过三春更迭灌溉,今年是第一年开花。徐扶头早就算好了日子,还好他当时种了这棵树,不然这漫山遍野的红山茶他都不知道到哪去找孟愁眠更喜欢的白山茶。

  树原本种在矮坡山腰,有一年大暴雨,连下了一个月,要不是山势陡峭,植被多,云山村恐怕要遭洪涝,雨一停徐扶头回过神来看花的时候这山茶树竟然从山腰到山脚了,中间是个坝子下面陷下去好大一个水塘,搁在人和树中间。

  现在是二月春水,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冷了,徐扶头脱了上衣,得浮水过去摘花。那边早已经是白云一朵朵。

  今天是孟愁眠出院回来的第一天早上,此人刚从睡梦中起来,在医院那几晚上他都没睡好,隔壁两大哥呼噜声太大了,本以为他今天早上又要起迟,却刚过八点就睁眼了。

  距离开学还有一段日子,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缓缓伸懒腰,他身上的疤痕已经好全了,有的地方都能扣掉了,脸上的疤他在医院就扣掉了,涂了蛇油膏,现在连那点疤痕留下的粉红印记都不见了。

  他推开门出去,一个人都没有。余望和麻兴要到八点半才过来。他也找不见徐扶头,找手机想打电话,却先看到那本自己忘记带回去《老残游记》,他叹了口气,他对这本书现在的私人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恨。

  他顺手拿过来翻着,上面留着的“徐扶头”三个字还在,他在一翻,上次表白完伤心的那个夜晚他画的那个小人也还在……边上多了一个——

  多了一个小人!

  孟愁眠的心忽然一顿,在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后他的心脏就开始疯狂跳动起来,上次他画了一个倒地大哭的小人,现在这个小人身边多了另一个小人!

  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出来的那个小人是蹲着的,面对着正在号啕大哭的小人,伸出手,手里有一朵……有一朵花……

  那是徐扶头画的。

  徐扶头没学过画画,但模仿的能力很强,那个蹲着的小人画风虽然简单,但和他画的锋笔转折很像,而手里拿着的那朵花是上次过年前小学期末考试两人窝在村里那个小木房里他画在徐扶头草稿纸上那种小红花样式。

  很像,依旧是五瓣花,匀称又漂亮。

  “哥……”

  他不想等一分钟,一转手就给徐扶头打了过去。

  徐扶头刚刚摘完花,正要过水塘,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手机在对岸石头上,没听到。

  孟愁眠打电话没成功,穿着拖鞋就飞奔了出去,本不确定徐扶头在哪里,想在街子上转一转,不过好在遇上了割草回来的老李。

  “李叔,您好。那个您见过我哥吗?”孟愁眠抓着老李着急地问。

  老李颠了一下背上的草篮子,嘴角叼着刀烟,回忆道:“徐扶头啊,那会儿遇着过,他往后山去了,就是那个矮脚坡,你知道吗?”

  孟愁眠知道,他每次从村里来镇上都能望见那个矮矮的坡,上面植被繁茂,山花烂漫,远远看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孟愁眠一路赶跑过去,老李站在原地,看着那匆匆忙忙的背影,竟然忘记了问:“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愁眠跑到坡对面,远远就看见了那一方身影,他大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正在扎花,水已经渐渐浅了,不到半腰,他手里拿着一簇白山茶,有绿叶与白花,高高低低,错落有致。花有大有小,花瓣片片匀称环绕,这正是最漂亮的时候。

  孟愁眠慢了脚步,徐扶头浑身都湿着,浓眉深眸都沾着水迹,他袒着上身,有一半身子还浸在水里,圆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充满力量的窄腰看着野性十足,在往下……孟愁眠不敢看了,他的心跳很快。

  徐扶头的目光搭着长长的睫毛顺过来,“孟愁眠。”

  孟愁眠脚步虚浮,有些忐忑又激动地走过去。

  “哥……”孟愁眠与徐扶头之间就隔着这一簇山茶,花香并不浓烈,淡淡的。

  “这是给你的白山茶。”

  徐扶头有些张口忘言,这个人忽然过来,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出口,徐扶头缓了口气,道:“之前一直没能回应你我很抱歉。”

  徐扶头这前二十多年的人算得上曲折,他知道如何在深夜里与村子里的疯狗搏斗,知道一年四季里的每一个农时,知道人与人之间那点豆大的心眼里藏着的天大的世俗交情有多复杂……

  他是个极其爱学习的人,只要他愿意他都会去学,木匠活,修理活,教书育人,会计,木雕,三弦……包括那些涩的古文,他都能学的很好。

  唯独在表明一个爱的心意这件事上,他只能用这样很不爷们,很不潇洒,很不酷,还啰啰嗦嗦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