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35章
徐扶头连连笑了好几声,笑得都快支不住身子了,他说:“孟愁眠,你的压岁钱和奖学金自个留着吧。”
“怎么了?”孟愁眠有些不服气,“你嫌少?”
“不是,给你留着买冰淇淋。”徐扶头摇摇头笑,然后故意逗人,他凑近几分附在孟愁眠耳边说:“或者你在多攒攒,给我当聘礼。”
徐扶头逗人无止境,他又很大方地摊开手对着面前这些账目单子朗声道:“我的这些就当嫁妆了!”
孟愁眠:“…………”
这嫁妆还挺丰厚!
“可是这样的话,哥,你岂不是很亏?”
“这不嫁给你吗?”徐扶头一脸的无辜道:“我来为夫家出力。”
徐扶头说完就咯咯咯笑了很久,只有孟愁眠愣了好半天没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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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其实应该是晚上了,天刚擦黑,徐扶头和孟愁眠到修理厂把工资结了,孟愁眠帮他对着账单核对名字和工资,徐扶头站在墙边数钱发出去,配合得相当默契。
两个人收拾完就绕着北水走,夜里有灯光,也静悄悄的。
徐扶头看着路上被拉长的两个身影,不由得感慨,这条路他和孟愁眠走过很多次,这一次再走,人就不是兄弟而是爱人了,他还有些无法相信又觉得无比幸运,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孟愁眠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
“那个愁眠……”徐扶头垂眼看着路灯下的孟愁眠,光让他的睫毛有了投影,悄然落在鼻翼一侧,很好看,“我们要牵一下手吗?”
“啊?”孟愁眠被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他哥这这个问题问出来怎么像走程序一样,凭着他在公园见过的那些小情侣,好像牵手挺自然,不用提前报备。他伸手轻轻碰上了徐扶头的手,然后被那人带入了掌心。
两个人的心跳都很快,耳尖都有些红,徐扶头牵着人,原来牵手是这种滋味,比他想象中的两只手碰到一起还要幸福百倍。
晚上孟愁眠不睡客房了,他也不说话,抱着被子站在徐扶头房门前。
“哥,”孟愁眠在徐扶头打开门的时候憋红了脸,但他对他哥的一贯作风那都是直来直往,甚至是色胆包天的,他咬咬牙说:“我想和你一起睡。”
徐扶头手上还拿着做木雕的长柄坦刀,他转了转刀,看着孟愁眠觉得这人还挺直接,长得可可爱爱,办事儿倒是一股莽劲儿啊。
“好。”徐扶头倒不怕自己吃亏,偏开身子让开,孟愁眠就抱着被子进去了。
想到要和这个人一起睡徐扶头还有些忍不住笑意,之前老李把人塞自己床上的时候他说又不是睡媳妇儿,这下真成了,名正言顺。
他得了个对他一股莽劲的“媳妇儿”。
晚上两人躺着床上,徐扶头穿了件白色背心,没谈恋爱那会儿他和孟愁眠睡着还挺自然,现在谈恋爱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两人肩并肩躺在床上,徐扶头回想了一下那会儿牵手的姿势,对于这种新鲜事物徐扶头的一贯做法都是反复回想然后进行练习。
他觉得今天的牵手还有些疏,很心动但不熟练,他的手在被子里移了移,轻轻抓住了孟愁眠的手。
孟愁眠的手被抓着,他很高兴,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得寸进尺”,他一翻身,把脸转朝徐扶头那一面,悄声说:“哥,我想和你在亲近一些。”
徐扶头转脸看着他,还没说话自己的喉结就被飞速地亲了一下,然后孟愁眠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了。
徐扶头看着被子藏住的那个小小身影,偷笑不止。脸埋在被子里的孟愁眠很不好意思,但是也笑。
徐扶头:“第一次,不熟,反复练习一个知识点。”
孟愁眠:“第一次,不熟,但是我要勇敢。”
第56章 春泥(七)
孟愁眠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徐扶头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愁眠,今早我要赶路进城,这一趟要到下午才能回来,你在家等我,好好休息。”
在这句话的下面,还画上了一朵小红花。
徐扶头起床总是没声没息,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哥进一趟城竟然要这么早就出发。
孟愁眠想打个电话,但是又收起了。以前他不敢轻易给徐扶头打电话是因为害羞,现在是怕打扰,小时候老爸老妈忙起来的时候是不让他没事打电话的,现在就算是在和徐扶头谈恋爱,虽然性质不同,他也不敢随便打电话。
余望还没来,这几天不见麻兴过来,也不知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孟愁眠没多问,他洗漱完回厨房准备做饭,打开菜篮子里面竟然放了一笼小笼包,徐扶头六点半出去的时候在路上遇上了王字招牌,买了两份,特地折回身子送过来的。
匀称漂亮的包子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水珠,细密均匀,北京也有小笼包但没有这个小,也不用松叶蒸,孟愁眠看着包子就怪喜欢。
他倒了热水冲了一杯茶,推开厨房那两扇对半开的木雕窗子,看着外面的木兰花树,光秃秃地呆了一个季节,春节过后,云南刮了一段时间的风,万物复苏,就如眼前这株木兰,枝节交错的地方已经有嫩绿的树芽发出来了。
孟愁眠忙忙碌碌开始做饭,来云南这段时间他的厨艺提升了不少,做了几道拿手菜,可惜他哥不在,余望踩着露水来,看见孟愁眠已经做好的饭菜很吃惊,但一转念又觉得很欣慰,这小伙子已经给自己在厨房打了无数次下手,终于有能让他吃一次现成的时候了。
“愁眠,你这过(个)搞得饭菜不错哈!有进步!”余望拿了碗筷过来坐下,两个人一南一北地坐着。
“余哥,最近怎么不见麻兴哥啊?”孟愁眠问。
“他在家作斗争!”余望带着浓浓的傈僳口音回答道。
“嗯?斗争什么?”
“阿爹阿妈嫌弃黄婷姑娘家的彩礼要的太高咯,黄婷姑娘家么又不是很喜欢麻兴,怪着些。”麻兴无奈道,“好四(事)多磨。”
“哎呀!”余望不禁感慨道:“结婚真真难,你说两个(过)人都相互喜欢了,家长还不同意,这种事情那种事情地加在一起,把本来好好的事情都搞得复杂起来咯。”
孟愁眠捧着碗喝了口汤,他的思绪落在家长两个字上,他想跟徐扶头一辈子,那这个名叫“家长”的一关,他总有一天要过,他有些无法想象总是要求他乖巧听话的老爸老妈们要是知道他找的伴侣是一位男性的之后会有多大的反应。
“诶,愁眠——”余望在孟愁眠面前晃了晃手,“你想什么神情搞弄个严肃?”
“没事,余哥,就是走神了。”孟愁眠拿起勺子给余望添了饭,又给自己加了半勺,饭刚刚吃饱,大门外就传来“砰”的一声,余望和孟愁眠立马站起来,往院子里走去。
余望的第一反应是热水管会不会又出问题了,冬天的早晨山里的寒露很重,一不小心水管就会被冻得炸开,但是一转头看到杨重建手里端着的那厚实大瓷盆后又松了口气。
“哎哟我去,我这大好的盆!”杨重建心疼地看着自己大瓷盆在进门时碰掉的那块瓷,“可惜了。”
“老杨,你搞莫?”余望走下台阶帮着杨重建把大瓷盆一起端进院子里来,里面是一盆红彤彤且黏糊糊的东西,孟愁眠赶紧从堂庭前拿了两只板凳过来放下,杨重建一屁股就怼板凳上了,一抬手擦了不少汗。
“累死我了。”杨重建背上还背了一个篮子,他放下盆又放下篮子,这时候的太阳照着人暖呼呼的,“你俩吃过饭了吧?”
“吃了,杨哥。”孟愁眠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盆红彤彤的东西,“这是什么啊?”
“前不久过年的时候我家不是做了很多血肠嘛!都已经晾干了,现在我老丈人又给我送了不少来,我媳妇儿累,之前弄得那些也够吃了,现在这些我就拿过来,咱今天弄一弄,以后兄弟们一起吃,这些腊肠的料我在家都调好了!齐全着呢!
杨重建兴冲冲地对着盆里丰富的调料一一介绍道:“这里面有猪血、糯米粉、碎猪肝、辣椒、油炸蒜和盐,老徐不爱吃太杂的,那小子挑食得厉害,我们就迁就迁就他,先放这几样吧。”老杨转头看余望,余望表示没意见,然后又转头向孟愁眠,意味深长道:“愁眠,你肯定也没问题吧。”
“没有!”孟愁眠话说出口才反应过来杨重建话里有话,那笑眯眯的吃瓜眼神就差把“我知道你们哥俩好了”几个字贴脑门上了。
“哈哈哈!”杨重建撸起袖子,“等老徐回来了,你投的这一票我一定好好跟他说说。”
孟愁眠:“……”
腌腊肠一般在过年前杀猪饭那几天,猪杀好了,肠子先和萝卜菜叶放在一起腌起来,去掉腥臭味,然后根据自己的口味准备食材,在太阳下慢慢晒着,晒出时间的味道,染上料峭的寒风,这时候的腊肠是最好吃的,它并不像传统印象里市场上红彤彤挂着的又细又长还有肉的肠子,老杨要做的这种腊肠主要成分是糯米粉,米白色,不用小肠用猪大肠,需要两个人配合着制作。
余望得守澡堂,不敢怠慢。孟愁眠自觉担任起了帮手,他卷着袖子,拿着猪大肠,杨重建找了一双手套戴在手上,拿着一个小勺把各种小料塞进去,这个过程孟愁眠觉得十分枯燥且漫长。
“愁眠,”杨重建还是蛮喜欢这个慢悠悠的活计的,这个时候最适合唠嗑,“老徐很会疼人,就是对我们这些兄弟他也从没有照顾不好的地方,你的眼光不错。”
“啊?”孟愁眠坐正了身子,现在院子里就只有他和杨重建两个人,当时自己还在暗恋的时候被杨重建看出来他就觉得怪不好意思,现在也是,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嗯,谢谢杨哥。”孟愁眠磕磕绊绊说了这几句真心的话,杨重建乐了。
“真是没想到有之年我还能看到徐扶头谈恋爱的样子。”杨重建乐不可支,“我是真没想到哈哈哈哈哈。”
孟愁眠没法逃,只能厚着脸皮听,他手一翻忽然发现个事儿,“杨哥,这肠子好像漏了?!”
“我去!”杨重建就说这小料怎么越灌越多,原来是漏出来了,他深深叹了口气,闭了闭眼,“怎么每次都出现这种情况,这事还是得女人家来,男人手太糙了,难把控!”
“那现在怎么办?”孟愁眠对这种从没见过的腊肠还挺期待的。
杨重建一摊手,“没办法了,只能做手术。”
“做手术?”孟愁眠总能从老杨嘴里听到不少新奇的词汇,“给这些肠子吗?”
“嗯。”杨重建脱下手套,很有经验道:“你放心,你杨哥我‘临床’经验很丰富!”
孟愁眠:“…………”
让孟愁眠更惊讶的不是杨重建要给肠子做手术,而是杨重建一抬手进徐扶头的房间,然后很熟悉地找出了一个红色的口袋,并且从那个口袋里拿出了针线。
“我哥怎么会有——”孟愁眠有些震惊,那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房间里竟然放着缝衣服纳鞋垫的针线。
“呵,很惊讶吧,老徐其实还会针线活。”杨重建从里面拿出一根很细小的针,挑出线来边穿孔边说,“这是他从张婶那里学的,后来我也陪他学了一些。
提起张婶,孟愁眠就不由得有些伤怀,那个给过他水果糖的人一转眼就不在了。
杨重建拿起小小的针孔对着光,里面藏过徐扶头最穷困潦倒的光阴。
“那时候他的衣服都是别人不要的,穿在身上要么大了,要么小了,要么这里破洞要么那里拉链坏了,等到了雨水季节你就知道了,我们这个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二百多天是下雨的时候,山里阴飕飕的,衣服不注意就放潮了,得勤快点换,不然身上就一股馊味。老徐穷,但是格外喜欢把自己打扮得体面干净,捡一堆破衣服,自己靠在墙上缝缝补补,总有几件是能穿出去的……”杨重建感怀地笑了,转寻又叹了口气,“老徐总能学来各种奇怪的东西,让他自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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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山镇出发到腾冲城里,中型乡镇一共有六个,排除云山镇还有五个,徐扶头走走停停,这里能走矿车的只有这一条,名叫光明路。
要把矿车修理厂建起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一条大路边上选择一个最合适的点,矿车不像摩托车——机型小能让拖能拉,路上坏了都是人过去修,这个距离如果选不好要砸很大一笔钱进去。
徐扶头算算又记记,走的时候还特地观察了每个集镇修理铺的数量,将关镇是除了腾冲城之外最大的地方,距离也好,在最中间,是个很理想的地方,但最大的缺点就是这个镇上修理铺不少,如果自己来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很难达到想要的效果,还可能遭到周围其他修理铺的排斥,毕竟这里不是云山镇。
将关镇更大,人更杂,风险和挑战也不是徐扶头能控制的,还有人手的问题,这些想想就够废脑子了。
除了将关镇,第二选择就是兵家塘,这个地方人不多,修理铺几乎没有,因为水塘的原因每年降暴雨的时候人都要很小心,而且地势比较低,视野比较窄。好处是这个地方基石很好,结实,也能承重,政府为了保证矿车安全通过还加固了地基,徐扶头觉得这里的人流可能不如将关镇,但其它方面完全合格,他可以在这里好好转转,只要矿车过,他就不怕难。
走走停停,徐扶头又到处看了看,总觉得一次来是完全不够的,考验很多,要计算的东西也很多,脑子里飞速记下来的东西有些杂乱,他会点烟,但想起孟愁眠又会把烟放下。
徐扶头看了眼时间,今天走的地方不算多,但太阳已经落了,他得回去了。
老杨把车开走了,徐扶头今天出城进山那一截只能搭顺风车,不过这时节跑出去拜年,上坟,走亲戚的不少,徐扶头运气好,碰上一学家长,顺理成章地搭上车。他倒是挺幸运,但作为徐扶头的学在临近收假的时候且还没碰半点寒假作业的小屁孩来说是很不幸运的一件事。
“杨成一,作业做得怎么样了?”徐扶头面容和善地问。
“徐老丝——”杨成一对着他疯狂使眼色,这是一张三轮车,家长坐在前面,徐扶头和学坐在后面,杨成一这个刚刚疯玩回来的小伙子此刻坐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他悄声求道:“您这哈先bou(方言‘不要’的发音)说这过(个)事情!”
“阿莫莫,徐老丝你是晓不得这个背时小杂种,天天在家玩,叫他做过作业么跟杀他一样,根本讲不听!”抢救失败,前面正在专心开车的家长大人已经发飙了,嘴里骂骂咧咧,连车速都不由得快了好几分。
徐扶头嘴角带笑,警告道:“收假那天我第一个检查你的作业,没写完或者偷工减料,我周末就到你家去,守着你写。”
杨成一:“………”
“对咯!徐老丝有时间就过来坐”开着车的杨家树对这个收拾儿子的方案很满意。
车子已经进了云山镇,徐扶头有些累,他靠在车里,太阳刚刚消失这会儿天在暗明之间,远远的,他望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方身影正在四处张望着,小小的在风里有些摆动,是孟愁眠。
“那个麻烦您停一下车!”徐扶头赶紧开口道,杨成一也看见了,很激动道:“是孟老丝!”
车子停下来了,徐扶头道了谢,然后对杨成一笑道:“是啊,是孟老师,所以徐老师要下车了。”
“老丝拜拜!”
徐扶头也回头挥挥手,在风里他听见杨成一激动的声音:“爸,那就是北京的孟老丝,他给我们讲过鞋(方言‘雪’的发音)!”
徐扶头暗暗一笑,他也记得孟愁眠讲雪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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