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58章

  “咳咳——”孟愁眠从门口走进去,一群学都这样热衷讨论,更何况是那些村口大爷大妈们,他都不敢想这次的人言又要传成什么样子。

  他把教案放在桌子上,清清嗓子说:“上课了同学们。”

  今天的孟老师有些严肃,眉目间的神情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又亲和,上次见孟老师这种神情还是余四捣乱课堂的时候。

  *

  “老徐,你和愁眠最近还是小心点吧。”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沙发上,上午跟着装卸跑了一天,下午施工就没他多少事了,趁这个得空抽烟的功夫,他语重心长地对好兄弟说。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杨重建深深叹了口气,以他丰富的人经验来看,当一件倒霉的事情发时,紧接着就会发下一件倒霉的事情。

  徐扶头嘴里叼着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坎肩配一条黑色长裤,三月不到中旬就已经热了,所以他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用来挡太阳的。

  由于那顶帽子的缘故,杨重建看不到他兄弟的具体神色,光露一个鼻门和下巴,黑色冷硬,徐扶头这坐姿又大马金刀的,对于杨重建来说,这是他这个兄弟比较陌的一面。

  徐扶头没有回答。

  杨重建继续说:“兄弟啊,村子不是修理厂,我们管得住兄弟们的嘴,可管不住一个老头子或者一个老太太的嘴……李妍这件事已经没办法了,现在局面僵着,那几个跟着我们做活的李家兄弟也两头难做人啊,如果这时候你和愁眠……再被谁发现了或者看见了,腥风血雨刮一场,就难平了。”

  “或许徐叔说得对,你和愁眠都太年轻了,未来的路长得哟——”杨重建叹了口气,“当初我知道愁眠喜欢你的时候也很惊讶,我答应替他保密,也回去仔细想过——这愁眠终究是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有些不妥当……但我又想着如果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那愁眠这种爱笑又暖洋洋的人能陪在你身边,夜里和你说说话,腊月底的时候陪你过过年……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少你不用孤孤单单的了。这是一件幸福的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现在风口浪尖,祸事接连不断,你又走到哪都招人眼,该防还得防啊。”

  “你别忘了,你们还是当老师的人……”杨重建深吸一口气,说:“对待那些大人或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大不了就是听几句邋遢话,但是那些小孩……我们得瞒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愁眠,当老师该是他一的事业啊,传出去学们知道,爹妈就会知道,爹妈要是闹起来……这个地方他怎么还呆得下去?”

  “老杨……”徐扶头磕了磕烟灰,看着滚落下的烟灰片,他有些无奈道:“我和愁眠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总是匆匆忙忙的,不是我有事就是他有事,尤其是我,陪他的日子不是在晚上就是大清早的……他也心甘情愿地等我,很乖,很懂事……可他越这样,我就越愧疚。每次见面我都想十倍百倍地补偿他,讲故事也好,送礼物也好,或者做一些亲密的事也好……每次我听见他喊我‘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考虑,我就想什么都给他……”

  说着说着,徐扶头忽然垂下脑袋,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放任了我自己……”

  “唉——”杨重建伸手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跟着一言不发。

  日子总是难过,不是这个劫就是那个劫。

第82章 春泥(三十三)

  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他哥那会儿给他打了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他掩盖着心里的失落笑着安慰了他哥,说自己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的。

  他把书包放回宿舍,进那个小厨房连喝了三杯水,讲了一天课他口干舌燥,身体上的疲倦也拖累了精神,他看着空空的小厨房,心情没来由地沉到谷底。

  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只能自己用那该死的三脚猫厨艺给自己弄一碗难吃的饵丝了。

  火烧了半天都没燃,他恨不得往那堆要死不活的柴上面泼上一盆冷水,现在不燃就永远别燃了!

  他一边愤愤不平地想,一边又拿火钳使劲扒拉,好不容易把火烧上,他才能煮饵丝,煮出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

  他抱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着吃着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几声响,脚踩碎干木棍的那种声响,听声音不像他哥,倒像某位常客。

  他当即歇了碗筷出去看,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好像有某种感应一样,他觉得那片黑像是要移动过来把自己吞灭掉。

  他折回身子进厨房,抱起饵丝关了灯,锁上门,自己快速转入了宿舍,他有不详的预感。

  他也不再开灯,自己又饿得心慌,在黑暗里胡乱地把饵丝塞进嘴里,填饱肚子就睡觉,睡着了就好了,他想。

  或许事情真的如他所愿,睡醒就好了,醒来就是周末。

  五天轮一次,竟然也分快慢,或许是多了一些值得纪念和回忆的美好事情,孟愁眠觉得这个星期要比上个星期过得快。

  他还没想好这周末要干些什么,他哥有没有空?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徐扶头的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他哥的声音温柔好听,只是说得话有些不令人期待——“愁眠,周末快乐。我的厂子马上收工了,需要盯紧点……最近没办法回去,我一会儿让余望过来接你,镇上有集,你可以去逛逛……”

  按照彩排和预设,徐扶头狠了狠心,还是开了口:“愁眠,哥最近……没办法陪你了。”

  孟愁眠沉默的这几秒内,徐扶头差点就心软了,他差点就改口说:“不过我还是有时间来见你的。”

  还好孟愁眠先他一步,挡在他开口前,回答道:“哥,没事,你先忙。我自己能回镇上,不用麻烦余望哥,你忙完再找我。”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又重新躺回了床上,愣愣地看着头顶天花板。

  然后一扭头他的眼泪就顺着眼尾滑了下来,太熟悉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等爸爸妈妈回家,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听见开门声,他都会立刻起床,鼓点着脚跑到门边。

  然后把自己满身满脸都带着倦色的父母迎接回家。

  父母会摸摸他的头,让他回去睡觉,等第二天一醒,屋子又空了。

  他需要等待半夜三更的轮回到来,才能再见父母一面。

  现在他哥也是这样。

  他没有理由责怪,也没有办法责怪。父母和他哥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他只能等,无穷无尽地等,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地等,就像停在岸边的船,他是摆渡人,在河的两岸,连接黑夜与白天,看着爱的人回来,又离开,循环往复,没有终止。

  过了一会儿后,孟愁眠扯起被子角,一边给自己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矫情。

  这有什么好哭的?

  吃完自己做的难吃饭,孟愁眠没有立刻回镇子的打算,他无精打采地在村子里到处转悠,看看伫立的青山,看看将开的花,会去沟边蹲一会儿,对着沟水里的自己发很长时间的呆。

  他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锻炼自己的情绪。在抑郁的那几年里他的心情起伏很大,会把指甲盖儿大小的悲伤情绪放大无数倍,只要一有苗头,忧伤的深渊就会把他裹挟。

  在配合江医治疗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对自己进行情绪管理。

  精神上的残疾,肉体支撑不起来。

  他像断脚的人,从挪动残肢开始,从直视自己的残缺开始,一步一步,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喜欢自娱自乐,所以会常常自言自语,站起来的疼痛难受得不行的时候,他会满头大汗,满脸眼泪地对自己说:“愁眠一定可以……孟愁眠一定可以……不要难过,不要不开心……千万千万不要不开心,控制……控制……”

  每当抑郁发作的时候,他就心脏疼,像两边有巨大的压板,狠狠地往心脏上挤,有的时候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会厌食,没有任何进食欲望,所以他错过了最宝贵的发育期,骨架和身型在成年男性当中都是偏小的;他还喜欢咬东西,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情绪和疼痛。

  滴水穿石,过完泪流满面,过完痛哭流涕,过完无数个心脏疼的长夜后,孟愁眠终于可以勉强、稍微、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支撑他做到这一切的倒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只是求的本能而已。

  他不想死,尽管难受得用刀把手心手背划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也没想过死。

  因为死了,就没有小红花了。

  二十岁前的人泥丸掺浑水,简直不堪言。

  可孟愁眠这个骨子里偏向乐观主义的人相信,人是人,命是命,前者不好看,后者总归还是有些春花秋月可以看的。

  他用残缺的情绪主持自己向前看的决心,饱尝从头开始的胆怯和恐慌。

  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发呆,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结束。结束的时候,心情也就差不多平稳了。

  ……

  等他再转回宿舍,准备收拾东西回镇上的时候,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团红彤彤的东西——又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又来了。

  孟愁眠在心底为昨天要把给余四饭团的善意默哀,有的人不值得可怜。

  或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像第一次看见剥皮兔子那样,孟愁眠这次显然要淡定得多。余四为什么喜欢折腾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种解决办法。

  他远远看见那只兔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兔子埋葬地。

  可他慢慢走近,看见兔子下面压着的那张方形卡片一样的东西时,

  他的心,

  如坠冰窖。

第83章 春泥(三十四)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他和他哥接吻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头顶落了一道雷。

  拿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胃的奇怪反应,带上视觉的眩晕感,孟愁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照片记录的是两个人欢乐甜蜜的过去,可这份过去的甜蜜在没有给人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变成了袭击今天的炸药,他颤颤巍巍地把照片拿起来,都没有办法仔细观察他和他哥的神情,他就把照片撕得粉身碎骨。

  余四拍的,

  余四看到了。

  余四想干什么?余四想威胁他什么?

  这一天,孟愁眠几乎是发疯了一样地满寨子找余四。

  天色开始发黑,像一块落进污水里的海绵,每一个海绵毛孔都在吞噬残阳,那点血光逐渐乌黑,一点一点,直至消失不见。

  孟愁眠找到了天黑,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在寻找的这一天里,他几乎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如果事情公之于众,那就会传遍云山村,云山村又会传遍云山镇,云山镇再到周围的七寨八湾,到光明区……甚至是整个城。

  他可以走,可以离开,可他哥怎么办?!他哥已经满身议论和脏水了。

  在因为这件事……

  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的任性和侥幸心理杀死了自己防备心。

  东窗事发,一切都无法挽回。

  孟愁眠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抓,恐惧一往无前,冲破了他的所有情绪防线。

  余四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撕掉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日期是二月三号,今天是二月十二。

  这中间余四还拍了哪些照片?!

  放在哪?有没有给什么人看?

  余四的这个举动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嘲笑?

  ……

  孟愁眠拖着自己烂泥一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到冷水沟边洗了把脸。

  他找不到余四,但余四还会再来找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