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68章

  徐扶头会奖励吐字的孟愁眠冰淇凌,但是他听孟愁眠喊自己“哥”,喊苏雨“哥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吃了大亏。

  不过只要孟愁眠开心,那就都好说。

  高档的东西无论在哪都是高档,小城市的高档病房也不是盖的,至少陪护的家属不用再睡钢丝床,徐扶头那一把总是没办法伸直的骨头可算得到解放了。

  他该早点办这种病房的。

  晚上刚过九点,孟愁眠就要睡觉了,连故事都不想听,他哥给他盖上被子,俯下身来的时候他忽然扬头,亲了他哥的脸颊一下。

  “……哥……”孟愁眠眨着亮汪汪的眼睛,努力发声,“亲……亲……”

  微怔的徐扶头脸颊上还留着孟愁眠的带来的痒意,他确认刚刚那一下不是幻觉,也确认孟愁眠此刻在表达的意思。

  徐扶头关掉了头上明晃的灯,手伸往孟愁眠的后脖颈,掌着这个人软软的脑袋,另一只手则抬起了孟愁眠的下巴,轻轻碰上孟愁眠的唇,感受着那个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徐扶头张开了嘴,带着力道攻占了孟愁眠的口舌,带着清醒和克制,他紧紧闭着双眼。

  下巴和后颈落在只掌之间,无法动弹,孟愁眠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发过,为了追忆曾经的吻,孟愁眠抬手搂上了徐扶头的脖子,开始势单力薄地回应他哥的吻,出城拔营迟了,但孟愁眠慢慢地还占了上风。

  要努力想起点什么的愿望促使他比徐扶头更加敢用力,朦胧的黄昏里有一排排成群连片的青山,两个看不清人脸的少年从青山下面走过,在夕阳里,他们手牵着手。

  亲吻中孟愁眠的手掌被推开,徐扶头要和他十指相扣。

  ……

  孟愁眠的记忆总在无限接近清晰,又不断地接近黄昏的轮回,这么熟悉,又那么陌,他稍微离开了一些他哥的嘴唇,又借着月色试图看清他哥的眼眸,可越努力就越模糊。这种清楚自己在做梦却无法梦醒的挣扎让他有些头疼,只能继续不管不顾地把脑袋抬起来,继续和他哥接吻,继续追逐梦境。

  亲吻中,徐扶头搂住孟愁眠的腰,把人抱起来,似乎是某种默契,他也希望孟愁眠能想起点什么,记起他们那些曾经亲密的日子。

  “哥……”

  孟愁眠还是没有看清楚,没有想起来,但是知道自己被笼子困住的意识让他一时有些崩溃,他把一些东西搞错了,把一些东西忘记了。

  “愁眠,”徐扶头的语气中带着恳求和一些可怜,“我们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孟愁眠想点头,又想摇头,浑厚的记忆一齐向他涌来,拖住了他重温童年的脚步。

  从这一晚过后,孟愁眠开始了他的沉默,和梦魇。

  正如幼年时的他,还未来得及去除童真,青春的大潮就忽然朝他卷来。

  这大潮里有看不见的荆棘和尖刀,那些没有拔除的童真成了他挡在身前,但不久就千疮百孔的盾牌。

第95章 桃花药王宫(一)

  徐扶头阴沉着脸,满是自责地看着正在接受检查的孟愁眠。

  苏雨重新对孟愁眠的各项指标进行检测,带着口罩看不清脸色,但眉头一直紧紧地皱着,他对自己的用药心里有数,孟愁眠突如其来的心绪变化和厌食倾向比他想象中来得早。

  “他最近受过什么刺激吗?”苏雨把听诊器摘下来,用笔记录各项数据后,开始了对徐扶头的询问,不过他冰冷的语气听起来更像审问。

  孟愁眠是昨天晚上过后才这样,徐扶头也没有隐瞒,同时他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过火的行为对孟愁眠造成刺激,对苏雨坦白道:“昨晚,我和他接吻了。”

  苏雨:“……”

  徐扶头看着苏雨皱着的眉头狠狠抽了一下,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除了错误,他也无话可说,“我的错,我刺激的。”

  “接下来的日子你好好陪着。”苏雨看着孟愁眠说:“一般病人受刺激后,或许会促进记忆恢复,从他病例上来看,他应该有过一段痛苦记忆,你和他那些痛苦的东西应该一起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了。”

  徐扶头一开始并不理解苏雨说这些话的意思,直到接下来的日子让他几度濒临崩溃。

  如果你看见过血撒在人脸上的场景,就能想象爱人和梦魇重叠的恐怖。

  最开始的孟愁眠只是不再眼神雀跃,欢天喜地,也不再用自己半发声的嗓子呜呜呀呀地和人说话,他终日沉默地抱膝坐在墙角,如果徐扶头靠近,他就会像受惊的小猫一样到处逃跑躲避,徐扶头会连连后退,直到孟愁眠认为危险解除。

  还有更为恐怖的厌食让孟愁眠的身体和心理备受折磨,心绪和脾气变得敏感无常。

  一开始孟愁眠对苏雨的排斥只是不让靠近,可这天就在苏雨以为孟愁眠安定下来,拿着针要给孟愁眠注射的时候,孟愁眠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一时暴起,针头走了歪路,对着没有经脉的肉骨上扎下去,巨大的疼痛让一直处于防御状态的孟愁眠直接把苏雨列为一号仇人,要不是徐扶头赶紧冲上来把孟愁眠抱住,苏雨那天怕免不了一顿揍了。

  紧接着就是失眠和抑郁带来的身体上的疼痛,孟愁眠心脏疼得直想撞墙,他滚翻下床,紧紧捂着胸口痛苦出声,蓄在眼眶中泪水把他的视角晕得模糊,他看见一群人对自己冲过来,狠狠地把压在地上,要脱去他的衣服。

  长得瘦小不是他的错;

  长得像小姑娘不是他的错;

  没有朋友不是他的错;

  被老师喜欢不是他的错,乖巧也不是;

  被一年又一年的霸凌更不是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要……不要过来……”

  “我说了不要过来……凭什么!我不穿,我不穿!我不穿!”

  “滚开!滚开!我他妈让你们滚开!”

  孟愁眠在挣扎痛苦的每一拳都挥在了徐扶头身上,随着记忆里的最后一声嘶吼,他把面前这个人狠狠压在地上,一个扬起的拳头将落未落,泪水早已连线成珠,痛苦不堪。

  ……

  那蓄满力量,要把敌人一击不起的一拳终究没有落下去,先倒下去的是孟愁眠的身体。

  “愁眠!”徐扶头把人接住,鼻青脸肿的他抱着呜咽的孟愁眠,一面轻轻拂着孟愁眠的额发,一面说:“过去了,过去了愁眠,都过去了……”

  “疼——”孟愁眠的心绪和精神如潮水来去,窗外的雨刚停,一缕残阳照进来的时候孟愁眠靠在他哥的手臂上擦掉了眼泪,他被记忆刺激过后的嗓子似乎比以前好用,他想要发声的欲望支撑着他如履薄冰的求救,“哥……疼……我好疼……”

  “愁眠,不想了,我们不想那些事了好不好。”徐扶头也是求救的人,他抱着孟愁眠,希望这时神智清醒的孟愁眠能听见自己的恳求,“哥求求你,求求你忘了吧,以后我们俩过日子,没人再敢欺负你,哥求求你……”

  对病人的衷心祈求,是对自己的雪上加霜。

  孟愁眠忘不了的。

  随着痛苦的加重和记忆的逐渐恢复,他终于想起了他哥,可乌云黑瘴横亘其间,余四被压成肉泥的恐怖场景卷土重来,他有多少次试图面对这些东西就有多少次无法挣脱。

  “愁眠啊,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说这句话的人是杨重建,他和徐落成一起来的,他们对厌食这种病不清楚,自己解释为像小孩子那样不肯吃饭,所以他们两个人手上一人提着一个保温盒,里面装满了余望做的菜。

  余望自从知道孟愁眠住院,又想想自己该死的侄子余四,就总是对孟愁眠怀着愧疚,当然更多的还是对这个小兄弟的关心,孟愁眠虽然做饭不好吃,但在厨房里绝对是个很好的帮手,又能唠嗑,又不娇气,说话总是笑眯眯,待人礼貌客气,余望和麻兴每次想起孟愁眠,都各自带着些期望互相推测道:“你说愁眠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最多一个星期肯定得回了。”

  “嗯,想着也随。”

  如今杨重建带着余望和麻兴满满的心意和关怀站在孟愁眠面前,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徐落成也提着水果和牛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和杨重建一起看着躺在床上不说话的孟愁眠。

  杨重建想说点什么搞笑的活跃活跃气氛,他张开嘴想讲最近他在《三国演义》里悟出来的感想,这个欲望被边上的徐落成看出来了,后者还很果决地闪了一下眼神,意思是:“快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愁眠,你感觉好些了没?”杨重建转了一个看起来不丢脸的问题出来。

  孟愁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徐落成在边上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此刻讲什么都是枉然,他想讲点孟愁眠最感兴趣的,孟愁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是他哥。

  “哟,这个位置好啊!”徐落成转了转椅子,看着窗外,指着街边的那个小报亭说:“那个地方以前徐扶头那小子经常在那里被小姑娘堵。”

  孟愁眠抬了一下眼皮。

  “是啊。”杨重建也想起来了,他不是在配合徐落成,这下完全是出于真心地感叹,“以前我就在小报亭对面一边吃炒饵块,一边看他被小姑娘围得耳朵尖红,那时候十七岁吧,那应该是老徐那张脸的巅峰了。”

  “不过老徐这个人选择很怪异,那么多的漂亮小姑娘他放着看不见,去摘一中的紫薇花,在锯木厂找了一堆木头,然后拿花泡木头,跟小女玩过家家似的。”杨重建提出了一个他兄弟身上的十大未解之迷惑行为,然后滔滔不绝,“别人折纸飞机是放飞耍帅,他折纸飞机是夹在语文课本里记aoe?”

  aoe:杨重建以为的拼音,但实际是单词字母。

  “他倒是爱学习,只是可惜了啊——”徐落成由衷的感叹一句,“可惜了他在我们徐家。”

  杨重建笑容一滞,然后偷瞟了一眼孟愁眠,说:“叔,别搞那些伤感的。”

  徐落成赶紧收起了神色,看着床上的孟愁眠,终于忍不住了,他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语重心长道:“愁眠啊,叔不知道你有过些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可得千万振作。你哥很珍重你的,那天……那天他找不到你的时候,差点疯了。”

  “修理厂那么多兄弟,青山道徐家那么多宗亲,可陪他徐扶头过日子的到底只有你一个。”徐落成看着脸色苍白的孟愁眠,有些不忍道:“愁眠,你往前看看,好吗?”

  把已经接受的痛苦记忆抽走又重新注入一个人的脑海,不亚于刚刚吃完糖后,又来一碗中药的苦;不亚于一个胖子瘦身成功后再次变成一个胖子的无奈;不亚于一个成功戒毒的人,再次上瘾的绝望。

  孟愁眠试着和那些痛苦和平共处,开始像两年前接受治疗那样,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有时候泪流满面,伤心痛哭到双眼红肿,还在如入魔一样地给自己擦眼泪,逼自己看蓝天,给自己灌苦药。

  徐扶头一身黑衣,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他总是潮湿的眼眶。孟愁眠哭,他也跟着掉眼泪;孟愁眠笑,他还是跟着红眼眶。

  看着孟愁眠一次又一次站起来擦眼泪的时候,徐扶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欢乐日子,那时候的孟愁眠是那样的灿烂明媚。

  苏雨最近给孟愁眠开的药总是有一股腥味,孟愁眠受不了,但想想还是就着温水努力吞,只是越往下吞,那种腥味越大,刺激着他的胃,一股强烈的呕吐感逼着他好几次差点把药吐出来,有次他实在受不了,跑进厕所,手抵着墙浑身发抖地作呕。药吐出来后,他又重蹈覆辙一般,重新打开药瓶,试图想让自己适应那些记忆一样,也适应这些腥味的药。

  他刚把药倒出来要吃,徐扶头就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药片放回药瓶。孟愁眠苍白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稍微地停留了一会儿,就把药瓶拿回来了,这次药还没有倒出来,就被徐扶头打翻了。

  啪啦啦,药落了一地,徐扶头把虚弱的孟愁眠抱进怀里,“不吃了……愁眠,我们不吃药了,哥给你买冰淇凌。”

第96章 桃花药王宫(二)

  “老徐,有两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杨重建给徐扶头递了支烟,说:“我们厂子最近名声很大,每天矿车开进开出,就跟沟里的鱼一样多。”

  “鱼多浪大,沙石也多。”徐扶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后,看着滚出的烟圈,问:“有人开始整我们了吧?”

  “这个月监管局上门查了三次,新进的轮胎内胆被人拿刀扎了三捆。”杨重建叹了口气说,“将关镇那些人在下游,我们在上游,虽然说这一条大路跑来跑去,车从大吊桥来我们就占先机,车要是从城里来,将关镇就是首选,但那些矿车走起来可不一定按我们想的那么办。”

  “这个我知道,一开始没去兵家塘之前我想得太简单。”徐扶头在青石台上磕了磕烟灰,说:“置一批监控吧,迟早的事。”

  “在监控找来之前,带几个嘴严实的兄弟夜里蹲一蹲,逮到了先闷头打一顿再送警察局。”

  “嗯,你放心,这个我知道。”杨重建点着烟,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神情一跃,说:“段声这小子最近真奇怪,我昨天说要来城里看你和愁眠的时候,他撸了裤脚就进自家秧田里捞了条鲤鱼递给余望,我以为他是给你的,可他交代那是给愁眠的!”

  这句话不是杨重建胡诌,段声的原话是:“鱼补脑子,让那小北京赶紧吃了赶紧好,好了赶紧放我大哥回来!”

  自下火海那晚后,段声从医院里回家后就终日打坐沉思,他一会儿想想大哥,一会儿想想小北京,不知拐了几个大弯后,他勉强想通了一点。虽然还是有些不理解,他从小跟在徐扶头屁股后面长大,时常幻想他大哥这种男人一定要世上最好的姑娘才能来相配,后来听说李妍要嫁徐扶头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臭着脸的,李家姑娘大家闺秀,心灵手巧,可要给自己当嫂子那还是差远了,后来孟愁眠一锤定音,段声三观崩塌,万死不能接受。

  可经过刀杆节大火,再想想那张被自己捡到的照片,上面的大哥一脸甜蜜和幸福,人要能这么活一辈子,也挺好的。

  徐扶头很难得地笑了一下,又问:“还有一件事情呢?”

  “是这样的,咱不是在云山镇还有个摩托车修理厂吗?那厂子虽然小,但利润可不小,张建成和我两头做账,实在难干,所以我打算再找个会做账的小伙子过去,我和张建成也能轻松点,老徐,你看这事……”

  “你有人选了?”徐扶头看着眼神躲闪的杨重建,看穿了这个兄弟心虚的地方,平常杨重建和他商量什么事情往往就事论事,不会有什么咀唔的地方。

  “是。”杨重建清清嗓子,说:“老徐,我没有要为难你的意思,我也只是一个建议,无论哪个厂子都是你做大哥,我说了你要是不愿意,那就你来定人选。”

  “不要姑娘;不要小屁孩;不要三只手。”徐扶头把厂子招人三不要重复了一遍,不要姑娘是怕出事,他的厂子连只苍蝇都是公的,一群大男人里放一姑娘,人多事杂,日子久了总是不妥;招未成年……徐扶头想挣钱,也想做好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这件事不用多说;徐扶头不喜欢手脚不干净的小偷,多长出一只手的人他用不起。

  “你找的人,是碰了这里面的哪一条?”徐扶头问。

  “没有没有,要是碰了这三条,我倒立给你洗脚。”杨重建松了一口气,说:“那个人你认识,我侄子,杨成江那孩子。”

  “杨成江?”徐扶头对这个名字感到意外,虽然不碰上面三条,但他心底的情绪也不由得一落,杨成江喜欢拿鼻尖看人,对他也不例外,没礼貌不说少爷脾气还大,在杨家养尊处优,关键是依照杨重建和杨成江这层关系,以后云山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少不了混乱。不过心底的不悦徐扶头并没有表现在脸上,他语气淡淡的又问了一句,“他不是在读高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