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73章

  检查结果,你是亲的。

  也就是说,孟愁眠过关了。

  那天晚上父亲带他买了烤鸭回家吃饭,家里的母亲一如既往地用微笑迎接他们回家,父亲没有告诉母亲那天下午他们去干什么了,他如法炮制,也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他认识亲子鉴定这四个字。

  噩梦没有结束,那天之后,噩梦才刚刚开始。

  怀疑是种比黑夜还要漫长的东西,孟赐引总是会反反复复地质疑。

  孟愁眠则背负着父亲的怀疑,带着那张越来越像某个人的脸和父亲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那张脸上窥探到了父亲的秘密和卑鄙。因为自己的这张脸,他对父母房内偶尔传出来的争吵声好像有了注释本,父亲并非他曾经想的那么高大和可敬,说白点就是个用了不正当手段才娶到媳妇儿的男人,而孟愁眠自己,就是老天爷对那个男人的报应。

  从那天之后,他不再相信父母之间甜蜜恩爱的日常,甚至当陈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孟愁眠都会觉得他的母亲是在透过他看某个人。

  隔开这一家三口的东西常被误认为距离和数不清的分别,但真正的沟壑在孟愁眠那张脸上。

  孟恨晚的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孟愁眠的酷刑。

  他会怀疑自己不优秀,会怀疑自己和父亲的血缘,会在无数个深夜中暗暗痛苦。

  这是一个陈年旧疾。

  苏雨放在自己面前的照片是撕开伤口的刀。

  这世上真的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吗?

  “苏哥哥,你家是哪里啊?”隔了好半天后孟愁眠才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雨的敏感不亚于孟愁眠,只是一阵风从两人身边穿过,空气就紧了一些。

  “父母都是云南人,家就在昆明。”

  “哦……”孟愁眠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把照片推回去,自己异样情绪的流露已经被发现了,所以孟愁眠坦诚道:“他长得和我一样。”

  “跟照镜子似的。”孟愁眠闷闷地苦笑了一下,“怕比我亲弟弟还像我。”

  “嗯。”苏雨倒了茶,看着孟愁眠,说:“你跟我也很像。”

  孟愁眠点点头,“说不定上辈子我们就是一家人,是三兄弟。”

  “孟愁眠。”

  “嗯?”苏雨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孟愁眠看着苏雨严肃的神情自己也跟着敛起了笑意,“怎么了苏哥哥?”

  “能跟我说说你现在的家人吗?”苏雨记得孟愁眠病例上的每一个字,当他和孟愁眠过去的心理医江意满联系的时候只知道这个人受过很长时间的霸凌和孤立,但关于孟愁眠的家人却鲜少提及,好像一直淡在边缘,好像孟愁眠心理上的疾病只属于他自己和学校,可他的父母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对这个身形瘦小,遭遇不幸却性格倔强去努力活的小傻子有过关心和心疼吗?为什么孟愁眠梦迷那段时间他能在短时间内就和他还有徐扶头建立亲密的联系,亲密到他们可以替代孟愁眠对“找妈妈”的执着,难道是曾经找过却依旧无果的潜意识伤害让他轻易丢盔卸甲,转头走向新的希望?

  苏雨想问,孟愁眠真正的心病是在学校还是在家庭?

  可孟愁眠不想回答,他装聋作哑,简单回答道:“爸爸妈妈在外地做意,他们对我很好,每个月都给我花不完的零花钱。”

  “现在我还有我哥,他把我看得很重。”孟愁眠弯眼一笑,说:“所以我现在很幸福。”

第105章 桃花族谱(六)

  顾挽钧开着那张后车轮胎漏气的货车吭哧吭哧来到翡翠路的时候苏雨和孟愁眠已经站在路边等他们好一会儿了。

  徐扶头从货车后面找了一个不用的纸箱子把顾挽钧买的科学用品盖住了。

  他希望这个人要点脸。

  顾挽钧却不以为意,他不正经道:“这玩意儿哪个男人不用啊?多健康卫的东西!”

  那会儿顾挽钧的问题差点把徐扶头逼得跳下车门,他自认老爷们脸皮厚,但有些东西在这种青天白日,两个人面对面讲出来的时候就涉及廉耻了。

  “顾挽钧,你平常在苏医面前也这么说话吗?”徐扶头止不住好奇,苏雨那种冷脸面瘫要是听顾挽钧这么说话该是什么面色,不会还是一脸冰吧?那也太扛羞了。

  “哈哈,他跟你不一样,他八岁就开始听我说这种话了,早就免疫了。”顾挽钧倒是潇洒,甚至还为自己的不要脸感到骄傲,他转着方向盘,瞄了一眼徐扶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徐,咱俩应该差不多吧?!”

  “什么?”徐扶头没反应过来,他正看着窗外,马路那头的孟愁眠已经看见他了,跟热情小狗摇尾巴似的对他招手,他也把手伸出窗子挥了两下。

  顾挽钧则很高调地迎着苏雨的朝他投来的目光按了两下喇叭,一边回答道:“尺寸啊。”

  徐扶头:“……”

  这该死又可耻的话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孟愁眠站在苏雨右后方一点的位置,与他海豚式上蹿下跳的喜悦相比,苏雨显得波澜不惊,甚至只是冷冷淡淡,平平常常,可旁人却没有办法往那束冷淡的目光里细细探究,因为里面的位置只留给了一个不正经的顾挽钧。

  孟愁眠有时候看顾挽钧和他的苏哥哥也挺奇怪的,只要是医院里有什么八卦顾挽钧都知道,还张口就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苏哥哥告诉我的……”

  如果顾挽钧没有吹牛的话,孟愁眠还真没办法想象就苏雨这样话少又很高冷的人躺在顾挽钧怀里讲八卦的样子。

  车子不能开进道儿,孟愁眠看见车子倒进一个巷道,然后他哥和顾挽钧从车上下来,不是正常地下来,是拉拉扯扯地下来,不,应该是手脚推搡着下来,中间一个盒子在两个人中间拉锯似的你来我往,到底是在“抢”还是在“送”,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不要顾挽钧!”徐扶头都快急赤白脸了,他一边要使劲拒绝顾挽钧的“好意”,一边要小心会被这边的孟愁眠还有边上的路人看到,“赶紧拿回去!我特么要脸!”

  “要脸不要桃,幸福活哪天有?”顾挽钧很固执地要帮自己“亲兄弟”一把,可徐扶头脸都被他气红了。

  “我……”徐扶头和顾挽钧在力量上不相上下,但顾挽钧使了点巧劲,徐扶头手一伸过来的时候他把口袋圈套进了徐扶头的手腕,然后闪身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潇洒地并起食指和中指对徐扶头敬了个礼,说:“不用谢!”

  徐扶头:“……”

  顾挽钧!!!

  然后孟愁眠就看到了一脸春风的顾挽钧和不知道为什么面红耳赤的他哥朝这头走过来。

  顾挽钧非常自然地就搂过了苏雨的腰,一如平常地先唤了一声:“雨。”

  苏雨习惯了顾挽钧这样的怀抱,他先看了满脸通红风风火火走过来的徐扶头一眼,又回头看了眼顾挽钧,这眼神里的质问很直接,他想知道这半天不见的顾挽钧又干了什么“伟大的事”?

  “哎呀别担心,我没捉弄人,就送了点东西。”

  “真的?”

  “真!”

  孟愁眠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又看着手里提着一盒子东西却表情极其不自然的徐扶头,他觉得事情肯定不简单,顾挽钧肯定为难他哥了,手里一盒子东西说不定又是顾挽钧的什么恶作剧。

  所以他赶紧抬脚迎接上前,问:“哥,顾挽钧是不是又安排你了?”

  徐扶头:“……”

  “没,没有。”徐扶头觉得自己拿着的简直是一块烫手山芋,他真想直接捏碎这个盒子,搅拌上水泥,糊在顾挽钧那张嘴上。

  孟愁眠不解,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个盒子,伸手就要去接,“这是什么啊?”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个动作吓得连连后退,他赶紧把盒子往身后藏了一下,他知道孟愁眠爱害羞所以编了个能让孟愁眠放弃靠近的谎言,“这个是我刚买的裤子……我……那个贴身的。”

  这时两人身后同时传来顾挽钧“扑哧”的一声笑,徐扶头羞极反怒,他真想活剐了顾挽钧。

  孟愁眠现在的疑问更大了,他哥不是说老爷们要脸皮厚点吗?买个裤子用得着这么羞脸吗?还用盒子装?是很高档的那种?

  还有,顾挽钧笑什么?

  “那个……愁眠,马上出院了,我们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走吧,回去收拾一下,到时候老杨和徐叔一早就过来接我们了。”徐扶头不知道顾挽钧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离谱的操作和语言,以防万一还是带孟愁眠赶紧离开比较好。

  孟愁眠想想也是,这几天要打的针水少了,他每天无所事事,被他哥养得越来越懒,回去把换下来的鞋洗洗劳动一下也挺好的。

  “嗯,好。”孟愁眠乖乖点头,转身对苏雨和顾挽钧道别,“我们先走啦!”

  出于礼貌,徐扶头也转身挥了下手,结果顾挽钧还很贴心地提醒他,拿双手喇叭状放在嘴边喊道:“老徐,用完了找我!”

  徐扶头:“……”

  快走快走。

  “用什么啊哥?”孟愁眠想问清楚,不过他的耳朵被捂住了。

第106章 桃花族谱(七)

  “老徐,我们到了,收拾得怎么样了?”杨重建和徐落成早上七点就从云山镇出发,现在九点,徐扶头刚办完出院手续这两人就到楼下了。

  “等愁眠换好衣服我们就下来了。”徐扶头打包完行李,靠在病房床边的瓷砖台上,对面是刚刚脱了鞋准备换衣服的孟愁眠。

  “行,那我和徐叔先去吃个早点噶!”

  “嗯。”

  徐扶头挂断电话,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终于出院了。

  他可以带孟愁眠回家了。

  不过苏雨特别交代过他,孟愁眠的病情很容易反复,最好不要再受刺激,尤其是情绪起伏太大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

  徐扶头能从孟愁眠的噩梦中得知这个人悲惨过去的蛛丝马迹,有时候他会盯着孟愁眠那副小小的身躯发呆,他时常想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会让这个灿如阳光的人在深夜里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不准拍照!不要拍照!”那日火光冲天,孟愁眠被某种东西激怒,嘴里一直喊着:“我不穿,我不穿!”

  “我不穿裙子!”

  徐扶头在脑海中描摹孟愁眠的噩梦,他能想象到一群混账孩子对另一个弱小的欺辱和折磨。所以每当他看见孟愁眠对他笑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只觉得可爱,更多的倒是疼,心被思绪拉扯刺痛,他变得和孟愁眠一样敏感,不再以局外人的角度去欣赏和感受孟愁眠的笑容,他懂这个笑容背后的酸涩和不易。

  有了这样的共情后,徐扶头才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这个人的命。

  另外,这头的孟愁眠慢慢恢复变好的那几天,他会透过绿莹莹的窗子看杨重建和徐落成上次来讲述过的关于他哥的青春。那是第一中学,一位十八岁的少年曾经风华正茂,独占鳌头。

  可是结局如落花,滔天的恨憾和三国里的空江一样让人捶胸顿足。

  关于十八岁的徐扶头,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结局,每个人都在假设一个“如果”,孟愁眠也不例外,他多希望自己能再早几年遇见他哥,对那个无助的人伸出一只手。

  第一中学紧挨着人民医院,有过几天两个人一起出去买早饭,每每看见那些骑着自行车,一个个潇洒恣意的少年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孟愁眠就会暗暗靠近他哥,站在他哥身前,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股青春的洪流,能让他哥少忆往昔,多朝前看。

  孟愁眠的肩膀总会在这时候被他哥极其自然地搂住,虽然没有交谈,但他知道他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们都亲自到彼此的命里尝过对方的苦,虽然命运的苦涩都让他们不忍卒读,但回味却带着甘甜,那是一个用温柔,一个用赤诚把苦涩化开后的春天。

  所谓两心之外无人知,也不过于此了。

  “哥,刚才余望哥给我打电话了,说炖了鸡肉等我们回去吃。”

  “嗯,余望和麻兴这两小子倒是天天惦记你,他俩对你的深情厚谊都超过我了。”徐扶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趣,不过他也挺为孟愁眠高兴的,能在云山村找到习性相投的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孟愁眠心里一阵暖意,他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人已经一个月不见,可那两个人真把他当好兄弟,时不时地就有电话打过来。有时候家里有好吃的,余望就会早早给他准备一份,然后起一个大早,托付清早第一班大客车师傅给他带进城里。

  传说中的好朋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一下就有两个对他牵肠挂肚的朋友,孟愁眠暗自得意。

  徐扶头拿上外套,走出门去,对孟愁眠说:“愁眠,换衣服吧,你换好了再叫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