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94章

  或者说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又错了,孟愁眠有些悲哀地想,他又错了。

  几年前自己处理不好的事,几年后也处理不好。

  徐扶头成了这件事的处理者,他的解决办法不算完美,但已经把尽善尽美四个字做到了力所能及。他认了李江南做干弟弟,那么按照习俗,就属于大人“上咐”[2],欠家赔礼的规矩。

  徐扶头做主,用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把“上咐”的棍子送到了五个打人青年的家里。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五家人也没有拖延,约了四月初二星期四晚上,带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并立字据,要是再发一次五家人的儿子徐扶头可以直接管教。

  习俗乡规,不能破例。“上咐”在这里不仅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有很强的地方威信。徐扶头的“上咐”按理应该由老李当见证,但是双方关系已经不同从前,松山镇的镇长又是赵家的赵三公,徐赵两姓不往来已经成了规矩,也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件事的上咐见证人落在青山镇的镇长徐堂公身上。

  虽然之前族谱和立名的事情让徐堂公到现在还对徐扶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自家人,徐堂公还是很爽快地出面应下来了。

  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带李江南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治疗和检查的费用五家人五倍奉还。

  就这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李江南突然多了个强势的干哥哥,虽然这位干哥哥在以后忙碌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他,但前面缀着徐扶头的名字,在云山镇和松山镇的路少了很多撕咬他的疯狗。

  李江南笨拙地对这两个好人重复着“谢谢”,徐扶头会回应,但是孟愁眠只一直盯着他走神。李江南不介意孟愁眠的目光,他擦干眼泪之后只要对上孟愁眠的眼睛就会努力地微笑。

  这件突然的发的事情让回去后的孟愁眠一直坐在床头沉思,他想了很多。关于从前关于现在,顺着自己的足迹,他开始反思。过去的事情他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是做不到,忘不掉。他只能尽量减少那些事情对自己现在活的影响。

  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的处理办法总是不佳,他偏激和随时容易暴走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受控制,在来云南之前他自认为已经修复好了自己的情绪障碍,但后面发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徐扶头平日对他让步都促使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他对自己的修复和控制。

  看着外面昏昏的天色,孟愁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李江南跟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回了家,余望听闻了今天的事情,主动给这个带着伤痕的少年送了不少关怀,还端来一个火盆。

  刚刚的交谈中徐扶头了解了李江南的情况,这个身型瘦小,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有十四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父母,只说爷爷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松山镇,靠山活,春天去山里找香椿卖,夏天就找菌子,秋冬就找药草卖。

  李江南把饭碗打扫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合上碗筷后又抢着把碗洗了。

  洗好碗筷之后李江南擦着手腼腆地问:“今天那位愁眠哥在哪?我还没有好好谢他。”

  “他在房里休息,没事,你的心意他明白。”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今天还会不会从房间里出来,从他的角度来看孟愁眠此刻的心应该是难过又沉闷的。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刚说完这些话不过两分钟,孟愁眠的身影就和月光下木兰花的树影重叠了,那人绕过枝头,上了青石台阶转进厨房来,面色平静,先对他喊了一声:“哥。”

  “愁眠。”徐扶头从板凳上站起来,见孟愁眠迎着他的目光过来,又转朝余望和李江南那边,也是面色如常地打招呼,“余望哥,江南。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愁眠,那会儿你说你不饿,但锅里还给你单独留了一份,现在吃吗?拿小锅给你热热——”余望说。

  “不用余望哥,我一会儿自己热就行。”

  依旧是四方的桌子,配四条椅子,余望坐东面,李江南坐西面,徐扶头在北,那边的火塘烧的正好,边上还摆着东西两条矮脚长凳,徐扶头不确定孟愁眠会选哪边,虽然两人今天下午

  因为报警的事情产的分歧连争吵的都没有,但他不是木头,孟愁眠和他今天产的一点间隙他能感受到,自己也纠结怎么处理那点忽然出来的摩擦。

  不过孟愁眠看起来并没有纠结座位的问题,他还是按照长板凳的一里一外,在他哥的左侧坐下。

  余望主动活跃起气氛,等麻兴洗好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天,不过都是余望和麻兴在互相捧哏,徐扶头时不时搭几句,孟愁眠也是,不过没有碰着他哥的话头,李江南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晚上九点,余望和麻兴准备回了,李江南也跟着站起来告别。

  可是从云山镇到松山镇就算走小路也有五公里路,徐扶头让李江南今晚不用回去了,睡客房。

  可是李江南拒绝了。

  “爷爷走之前交待我,得守着房子。”李江南很少微笑,以致于现在对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微笑的他有些僵硬和疏,他望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又望望天上的月亮,礼貌地说:“大哥,愁眠哥,我回去了。”

  “谢谢——”李江南看着面前面带担忧的两个人,再次郑重地说:“真的谢谢。”

  “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们的。”李江南这话说的质朴,他再次疏地笑,“请问我后天早上还能再过来一趟吗?”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孟愁眠走过去往李江南手里塞了把手电筒,他抚了一下这个人瘦削单薄的肩头,试图再次挽留,但是李江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依旧保持浅浅的微笑,“愁眠哥,我走了——”

  李江南说完就握着手电筒很快速地退出大门,孟愁眠那句“路上小心”的话飘在漆黑空荡的巷子里,又随着李江南的眼泪一起落在淡白的月光中。

  他连跑带走地拐过巷子脚,确认身后替他照着路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后,他终于开始了痛哭。爷爷告诉他到别人家里去不能哭,不能丧,那样会给别人带去坏运气,所以那些吞不下去的泪水被他迅速擦干,那会儿没有吞下去的泪水,此刻倾盆。

  这是自爷爷去世后李江南第二次感受到的温暖,像密封棺材里忽然透进来的一股清风,吹开封印他的霉痕,轻轻地为他打扫了一下积尘已久的四肢白骸。

  原本麻木孤独的心脏剧烈抖动,单薄的身躯承受不住,要月光饱饮泪水才足以支撑他忽然复活的魂魄。

  今天原本是李江南打算去死的日子。

  没想到这本该死亡的日子还能被后天的一场清晨之约屠杀,幸运还是续命,一切自有天意。

第134章 桃花黄昏雨(三)

  李江南走后孟愁眠就静静地呆在火塘边,火光烤亮他的半边脸。

  徐扶头已经洗好脸脚,最近干湿交替太频繁,孟愁眠那会儿回来就洗过澡,原本是不用在洗脚的,可徐扶头还是提来一桶水,里面泡着姜片和蒿子。

  蒿子:田间地头和茅草一样霸道的野草,祭祀时用来熏衣和净手,平常用来泡脚驱潮。

  “愁眠,来,泡泡脚。”

  桶里的热汽蒸红了徐扶头试水的一双手,孟愁眠看看他哥那双手,又看看他哥那双眼,模样傻傻的不说话。

  徐扶头笑,一起身坐到孟愁眠身边,“心里想什么跟哥说说。”

  孟愁眠往后靠进他哥的怀里,看着火塘的光亮他开口说:“哥,我的性子是不是不太好了。”

  徐扶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泡脚桶拉过来,让孟愁眠把脚泡进去。

  孟愁眠乖乖照做,并说:“一起泡。”

  “好。”徐扶头换了个位置坐到孟愁眠对面,把自己的脚放进去,一只手握起孟愁眠的脚踝,让人踩在他的脚背上。

  “你不是性子不太好,你只是情绪容易激动,苏雨说了这是正常现象,我们才刚出院,慢慢来,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徐扶头把俯下去的身子抬起来,握过孟愁眠的手耐心说:“不要着急好吗?你现在有意识地学着管理情绪就很好了。”

  “我是今天才有这个意识的。”孟愁眠又补充。

  “那也不晚。”徐扶头接着说。

  “哥——”孟愁眠泡在水里的拇指轻轻在他哥的脚背上点了两下,又带着些感慨说:“你脾气真好,换做别人可能早就不要我了。”

  “爸妈说乖巧的小孩才讨喜。”孟愁眠鼓着嘴闷闷不乐地说起最开始的担忧:“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我乖巧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的运气可能比想象中好一点。”

  徐扶头摇摇头否认,安安静静地泡着脚思考了一下,等水温差不多时他才把脚从桶里挪出来,穿上拖鞋后就站起身子,一弯腰直接把孟愁眠抱起来,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喜欢你,但是从头到尾都跟乖巧没关系。”

  他哥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又转身回火塘把水桶提出来换掉,在拿灶灰把火捂好才彻底准备告别这一天。

  关了灯,孟愁眠亲了一下他哥的喉结。

  然后就反被扣住手亲了好一会儿。

  开荤后的两个人似乎更容易情\热一些。

  但是过了会儿孟愁眠也没有等到他哥的下一步动作,便不解地小声问:“哥,不做吗?”

  “不做了,你才消肿呢。”

  孟愁眠:“……”

  “肿了就再消呗。”

  “你后天早上就得回去上课,要在讲台上站一整天呢。”

  孟愁眠不以为意,背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哥,说:“早知道你不做,我就不费那么大力气……你了,现在好了,你难受,我也难受。”

  后面孟愁眠在嘴边嘟囔这句话徐扶头只听清了一半,不过大概意思他明白,点火的时候没考虑灭火的艰难,现在确实磨人,徐扶头靠着床头坐起,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徐扶头在想要不要站起来到窗子边吹吹风什么的。

  孟愁眠也被自己的滚烫折磨,只能翻身把腿向两边分开一些,希望这样能赶紧降温。

  徐扶头侧头看着,又微微抬起被子往里面扇了点凉快的风,边扇边问孟愁眠:“这样好点吗?”

  孟愁眠:“……”

  他总有一天会被他哥气死在床上。

  “苏医给的药按时吃——”徐扶头叮嘱道,“我今天早上看药箱,你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吃。”

  孟愁眠:“……”

  “我错了——”孟愁眠抱头求饶,他哥怪会挑时间算账的。

  徐扶头一只手掌按在孟愁眠的腰间,“下次再不按时吃药,以后出门回来不给你带冰淇凌了啊。”

  孟愁眠:“……”

  “可以不拿冰淇凌威胁我吗?”孟愁眠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孟老师。”

  讨价还价失败,孟愁眠转过脑袋,乖乖就范。

  *

  孟愁眠在家休息的最后一天,徐扶头起了个大早到街子头买了不少好肉好菜回来。

  今天恰好轮到云山镇的“正街”,又是周末,人多的很,街子上春天新时的菜品在大爷大妈们的篮子里齐聚一堂,不过春天最抢手的香椿早已经抢完,徐扶头就差一点,远看着卖香椿的大爷把菜篮子从三轮车上拿下来,就见一群人哄抢过去,不到一分钟就没了。

  徐扶头只好自认倒霉,打算等哪天有空自己到后山竹园找去。

  对于云南人来说,没有吃凉拌香椿的春天,是没有味道的。

  余望和麻兴八点准时到达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洗好了菜,并把各类菜品整整齐齐地排好放在水池边,里面的电饭锅也咕噜咕噜的响着,听声音应该快熟了。

  余望和麻兴彼此看了一眼,都在想不愧是结婚的男人,一下子就安稳了好多。以前徐扶头也会打扫屋子,洗菜做饭,但只是偶尔,一般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才会做这些细琐的活计,换做以前徐扶头是万万不会把大好清晨时光浪费在这些东西上的。

  毕竟,这个极其自律且常年保持早上六点钟早起习惯的恐怖男人,起床后一般进后院的代记房削木头,推半壁,或者打镂窗,把他这个用上好莲花木新盖起来的房子装修得一天比一天古色古香。有时候碰着本有趣的书或者想学习的东西那这个人就溺在书房,不吃早饭,要一直到下午太阳大的时候才出来,要是修理厂有事那余望和麻兴一整天都别想见着这个人。

  今天看着他们徐哥为一顿早饭忙出忙进,余望和麻兴都同时觉得结婚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当然这种神奇对于孟愁眠来说那是没有用的,这位大哥照旧该赖床赖床,该翻身翻身,总之是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反正他已经包揽了饭后洗碗的活,每天饭后把碗擦得锃亮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

  别人家的媳妇多多少少会管账,但是孟愁眠碰都不碰,毕竟他连自己的钱都不怎么管。他的理财观念很简单,用钱就刷卡,不用钱就让卡吃灰。

  他不用为钱苦恼,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

  “余望!”徐扶头擦干净手上的水,对转进来的余望说:“菜我都洗好了,明天早上愁眠回云山村上课,我想下午把那只猪脚炖了,你之前呼猪脚都怎么呼来着?”

  “要准备什么香料吗?”

  呼:煮。

  “不用香料,只用姜片和盐,好猪脚靠火候,你把猪脚用炭收拾干净放着就行,我到时候煮。”余望一笑,说:“那个火候我没法跟你说清楚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