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98章

  “背着呢孟老丝儿!”张恒隔着人群对孟愁眠指了下自己的书包侧面,那里果然别着一把黑伞。

  “撑起来!”孟愁眠严肃地晃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伞,隔空喊道:“背着干什么?喜欢感冒吗?”

  孟老师越来越会说话了,气势都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不少,不过张恒嬉皮笑脸惯了,他把身子弯进李省的伞下,笑嘻嘻地跟孟愁眠挥了下手,然后和李省勾肩搭背地走了。

  孟愁眠稍微满意了一点,继续在人群里搜索谁还敢作妖不打伞。

  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孟棠眠才站在孟愁眠身后问:“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你呢?”

  孟棠眠点点头,想着孟愁眠在这里无亲无故,又问:“谁来接你啊?”

  “呃……一个弟弟吧,他过来接我。”

  过会儿一辆小轿车驶进来,孟棠眠和孟愁眠同时睁大眼睛,确认来人是哪边的亲戚。

  车里下来一个高瘦青年,穿一件黑色短袖和阔腿牛仔裤,孟愁眠稍微打量了一下,跟他哥长得有些像,但只有六分,这位青年的眉目要淡一些,且出来就是一个毫不费力地笑脸,和他哥来的冷相不同,五官轮廓更缓和,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阿棠,孟老师,等久了吧!”

  此话一出,孟棠眠和孟愁眠就同时彼此看了一眼,来接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青年一个孔雀摆尾,笑嘻嘻地跨到孟棠眠身边,开心道:“阿棠,嘿嘿,我来接你去我家吃晚饭。”

  孟愁眠:“……”

  这两儿是一对啊,孟愁眠在心里翻江倒海,他哥怎么想的,人家成双成对回家,打电话把自己塞进去干什么,还不如他走路回家。

  孟棠眠赶紧站开了一点,不好意思地对孟愁眠报了个笑,准备介绍一下她边上丢人现眼的家伙,可是那家伙已经抢先一步,声音洪亮地对孟愁眠自我介绍道:“你好孟老师,久仰大名,我是徐扶头的大哥……”

  “噢不是喂!”准备半天的自我介绍词还讲错了,青年只好赶紧纠正错误重头再来,“久仰大名……徐扶头是我大哥!你可能没有见过我,现在隆重介绍一下,我是青山镇徐家堂字脉的,按照顺序我是他的第六个弟弟,嘿嘿。”

  青年一脸自信面带微笑地看着孟愁眠,等着对方的回应,但是对方好像有点懵,肯定是被他的语言流畅程度惊呆了,嘿嘿。

  “名字——”孟棠眠小声提醒,“你名字忘记说了——”

  “哦哦哦,我叫徐长朝!”

  “万里长城的长,朝气蓬勃的朝——”

  “你好!”孟愁眠真怕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来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什么的,赶紧伸手握过去,并说:“长朝是吧?好名字!我记住了。”

  “我叫孟愁眠。”

  “我知道!”徐长朝忽然变得很激动,“我见过你的名字!”

  孟愁眠:“……”

  只要不是在族谱上见的就什么都好说。

  但是徐长朝没有往下说,只是眯着眼睛朝他投来讳莫如深的一个眼神,并笑:“嘿嘿。”

  孟愁眠:“……”

  “来,上车吧,阿棠,我们先送孟老师回家,再一起回去。”徐长朝给两人打开了车门,孟愁眠也跟在孟棠眠后面上车,坐进车里才知道副驾驶上还有人。

  看清楚坐着的人后,孟棠眠和孟愁眠都愣了一下,徐堂公竟然在。

  “堂公。”

  孟愁眠先听边上的孟棠眠叫人,自己虽然心虚之前在祠堂的事,但也赶紧跟着开口问候:“堂公。”

  “嗯——”徐堂公老气横秋地应了一声,轻轻闭着双眼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徐长朝打响车子的时候,徐堂公先搭了孟棠眠的话,“阿棠,第一天上课还适应吗?”

  “还行,他们很听话。”孟棠眠说。

  “嗯,那就好。来这里教书委屈你了,只当是锻炼吧,等过几年就能换到大地方去了。”徐堂公这话说的孟棠眠哑口无言,她下意识想反驳,但本来就是这个理,来这里教书她没敢想过一辈子,加上初初来教书的困难,哪怕只有一天也让她出退意,要说将来永远留在这里,怕真的一眼就把人看到头了。

  孟愁眠的方言听力已经到了及格的水平,话外音也听得清楚,他表面装憨,心里却十分不爽,孟棠眠来这里教书是委屈,那他哥来这里教书就不委屈?非要到大地方教书才叫教书?

  孟愁眠的胸中涌出一堆鬼火,越想越气,要照徐堂公这话的逻辑来看,何止来这教书的老师委屈,在这上学的学也委屈,连长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委屈,你要干脆说大家都是委委屈屈地锻炼着才好了呢。

  车子进入大路逐渐加速,窗外的风景流动,孟愁眠表面正襟危坐,但早已魂飞五外,下次还是走路回家吧他想,一放学就跑,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等下学期回学校男子体测一千米说不定还能提高点成绩。

  “马上要到清明节了,阿棠有空的话跟着长朝一起到祠堂吃个饭吧。”徐堂公又说。

  “嗯,好的堂公。”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孟棠眠现在也没有客气推辞,徐长朝开着车哼着曲儿,听到这儿不由得乐道:“爷爷,阿棠早就答应我了!”

  这里的清明节祭祖和春游相并,也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张家李家,只要邀请或者路上碰着一起的就能在山上一起摆起桌碗吃个饭,顺便采花摘果,少男少女同游更是家家乐意,徐堂公是不久前才知道孟三公的孙女孟棠眠原来跟自己的孙子是一对,之前徐扶头还用这个姑娘的名字混淆了孟愁眠的名字,那时候还真以为孟棠眠跟徐扶头是一对儿,没想到是那小子耍了手段,不然族谱的事情他不会轻易就让孟愁眠留了名。

  不过徐扶头不是一般的小子,没有人好好养过他,也就没有人能管他,本事大脾气也不小,徐堂公已经想开了,事已至此,还不如顺水推舟,于是他看着后视镜里呆呆的孟愁眠问:“孟老师一起来吗?”

  “我吗?”孟愁眠用手指了一下自己,徐堂公点点头,徐长朝也在边上附和:“对啊,就在清明节后一天,我们上完坟可以一起玩点好玩的,你可以跟着大哥认认其它的徐家人。”

  孟愁眠:“……”

  “谢谢堂公。我回去会跟我哥说的。”孟愁眠没给承诺,把这个去不去的难题推给他哥,

  “好,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徐堂公看着后视镜里的孟愁眠,眼珠微微转动,思绪就千里万里地去,他在老朋友那里查了孟愁眠来支教时候的基本资料,又听闻了老李买茶楼之外的一些猫腻,这小子不仅有那身跟姑娘似的细皮嫩肉,学历和家世也是上等,表面看着什么都不懂,说话又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怪徐扶头愿意放着千好万好的李家大闺女不要,要为这么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呼天抢地。

  到了地方下车,孟愁眠礼貌地表示感谢,徐长朝跟个二愣子似的给他塞了袋青梅,倒是带着一片真心一再邀请他清明节过来玩。

  “一定过来转转,我们家小伙子多,你来跟我们一起玩会很热闹。”徐长朝热情地拍拍孟愁眠的肩膀,他俩现在站在车外,徐长朝趁机弯腰在孟愁眠耳边说:“听我爷爷说大哥对你宝贝得紧!”

  孟愁眠:“……”

  徐家人说话不是层层叠叠,就是直言不讳。

  徐长朝嘿嘿一笑,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孟愁眠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徐家绝对不是什么顽固,而且大哥的事谁也不敢嚼他的舌根,你来,我们兄弟姊妹间认个熟脸,毕竟你现在也是我们徐家的人了!另外,我们这些当弟弟的被大哥唬惯了,都想看看大哥那种人有媳妇儿管的样子,你千万得空,就来啊!”

  “我……没有,我管不来你大哥,倒是他管我管得多,他说来我就来,说不来那我肯定就不来。”孟愁眠看着徐长朝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如实说:“我不能给你保证的。”

  “哦——”徐长朝继续嘿嘿一笑,点点头说:“原来大哥和你是这么个配置,我晓得啦。那我去问问大哥。”

  “嗯,行,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堂公,你们路上慢点。”孟愁眠礼尚往来,再次感谢。

  “没事儿,再见孟老师。”

  孟愁眠挥挥手,看着车子驶远,总跟他哥住在云山镇,虽然忙忙碌碌,但日子还算潇洒。以致于结婚了也不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接受和准备。

  相比于城市活的快节奏和人情冷暖,这里的人在慢节奏活下,更讲究宗族血亲,哪怕一家子鸡毛蒜皮,利益纠纷,但儿女嫁娶,老病死和祠堂祭祖这些大日子来临的时候他们又能不计前嫌的紧紧聚拢在一起。

  孟愁眠此刻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的往后余,不仅会和他哥在风雨飘摇中相濡以沫,还有一个人口庞大,五支六系灌满的家族等着他加入和熟悉。

  孟愁眠挑了一个梅子放进嘴里,回头走进云山镇,到门神殿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小卖部,隐隐的还有一股酒香飘出来,他含着梅子往前走,想细细看看里面装潢布置。

  木房子,没有什么特别花哨的装饰,竹子和篾片架搭起来的货架很清新,应该是刚刚伐下的凤尾竹,韧劲好,又自带一股雅淡的香。

  但这个小卖部的老板一冒出来就实在让人大跌眼镜,一捧乱糟糟的鸡窝头,裤脚高一只低一只,搬着酒缸穿梭在小卖部的前面和后面,见到孟愁眠的时候一脸意外。

  “小北京?”

第138章 桃花黄昏雨(七)

  “张建国!”孟愁眠上次见这个人还是张婶下葬的时候,听说张建国自从他妈死后变懂事了一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终于肯出去找份工作干干,当然目标不算远大,就为了好好娶一媳妇儿过日子,不过好在有盼头,能重新振作起来。

  “你上完课了?”张建国不仅懂事了点,人也不那么幼稚了,想起当时孟愁眠打他那一拳牙也不痒痒了,还主动招呼一声,算一笑泯恩仇。

  “嗯,你开的店吗?”孟愁眠问。

  “对啊,以后闲着没事就带着你的学多过来帮我照顾照顾意——”张建国趴在柜台上,也没客气,伸手就从孟愁眠怀里抓了个梅子放进嘴里。

  “那不行,老师不能给学推荐买东西,这是原则问题。”孟愁眠用鼻子嗅嗅酒香,就问:“什么酒啊?”

  “竹叶青和地黄窗。”张建国拿来一个小杯子,给孟愁眠倒了一小盅,“你还不用喝地黄窗,就尝尝竹叶青吧。”

  “谢谢。”孟愁眠伸手接过小杯子,一饮而尽,清香扑鼻,但入喉微凉,没有老烧醇厚,但砸吧两下,就还带着些回甘。

  “味道很独特嘛!”孟愁眠晃晃杯子,嘴角微微扬起,用手比了个“1”,说:“再来一杯。”

  张建国也没和他练嘴劲,很大方地又给孟愁眠倒了一杯,然后听见孟愁眠问:“为什么说我不用喝地黄窗?”

  “那是老男人喝着壮阳的,猛得很——”张建国笑,“你喝了我怕你回去找不到地方泻火把自己燥死了。”

  孟愁眠:“……”

  “那个你这竹叶青怎么卖?给我来两斤。”孟愁眠舔舔嘴,他要买点回去跟他哥一起喝。

  “挺贵的,毕竟这酒工期长,竹子得用春天的,别人都是按两买。”张建国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北京,又觉得对方不像个缺钱的,就报了价:“一斤九十,两斤给你打个折,给我一百五就成。”

  “不用打折,酒值这个价钱。”孟愁眠低头掏口袋,给张建国递了两百块。

  “哟,不错啊小北京,有钱人呐——”张建国喜滋滋地把钱接过去,揣进裤兜里,又说:“你现在住在徐扶头家里对吧?等他回来让他帮我跟他厂里的那伙人打个广告,说我这里卖酒——”

  “好,没问题。”孟愁眠说完提着酒潇洒地走了,感觉今天跟张建国说话还挺舒心的。

  *

  徐扶头这边刚刚把路垫好,挖机驾驶舱水热一体,他被蒸出一身汗,下来又是一阵凉风吹。

  从兜里掏了烟出来,张建成就拿着伞跑过来,问:“徐哥,监控器的账是现在结还是过几天再结,刚刚那边的人来搭架子了。”

  “现在结,把所有的账都清一遍。”徐扶头点上烟才抽了一口,那点火星子就被掉下来的雨沾灭了,张建成也看见了,警觉道:“徐哥,要不然我们最近还是先收收手,动静太大了,猫狗容易闹过来。”

  徐扶头伸手把那截烟头掐断,重新点火,“听说今天这雨是因为炮台那边有人偷打了雨弹?”

  “是,故意干的,就朝我们这个方向,其它镇子都只是正常的小雨,五公里以外没有我们这么大的雨。”张建成皱眉道,“徐哥,将关镇的人肯定会乘追击,等着天黑再打一次,白天大雨毁我们石头坝,晚上大雨就能淹了我们。另外,这兵家塘还有秧田,乡亲们的田地大于天,不能跟我们一起淹了,不然他们就栽不成秧了。”

  “还知道用地形和天气来害我们——”徐扶头面色沉下来,说:“帮我准备两斤干石灰,等天晚了我要去炮台,兵家塘和秧田哪样都不淹不了。”

  张建成虽然困惑,但徐扶头说的他还是照做,找来两个百事可乐塑料瓶,称了石灰放进去,天色一晚,徐扶头还到矿山脚捡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小矿石揣进兜里,接着单枪匹马地就对着炮台去了。

  去之前一伙人很担心,将关镇的心思路人皆知,如果徐扶头现在去炮台,两边撞上,人少的一方肯定吃亏。

  到时候反击不成还被对方按了,大概会被笑话死。

  可徐扶头一挥手,抬脚就走了,谁也没敢跟。

  炮台在这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它建立时间很长,两尊大炮一边管天晴,一边管下雨。所在地域也很潇洒,它既不属于将关镇的管辖区,也不属于小寨子河头的管辖区,但是它的用途很明确。周边村镇,采烟的时候下雨,就会一起相约买个晴空弹打打,采茶的时候日头太大,就会相约买个雨弹,到炮台打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谁神经不正常无缘无故来拿雨弹或者晴空弹打着玩儿。

  今天将关镇开了先例,竟然会想到用雨弹来整人,那条无形的乡约也就被打破了。

  身穿黑色雨衣,徐扶头行于雨中,细密的小雨扑满面颊,手上两筒干石灰被他好好护在怀里。

  他来炮台要做的事情简单容易好操作,不过效果很威猛。

  徐扶头把石灰洒进炮道,紧紧压在底部,从兜里掏出那把黄色的小石头扔进去,最后确认炮盖严丝合缝后他拉上了雨衣的帽子。

  接着抬脚往近处的林中走去,黑色没去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