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秩序官会爱上异能反叛者吗 第123章

第105章 长夜(13)

  天穹深黑, 夜星闪烁。入夜后,城市街头依然热闹喧嚣,川流不息。在熙攘的人群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徐徐驶过, 靠边停下, 男人下车, 拉开了自助便利店的玻璃大门。

  便利店内还有两三名顾客。男人在货架间游荡, 直到所有顾客结账离开, 随手拎了一支橙味汽水。

  就在他接入自助收银机扫码结算时, 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忽长摁住回车键。

  下一秒,小小的收银机屏幕被雪花覆盖,各种代码不断闪动,直到程序运行结束, 一行字符浮现而出。

  男人眨了眨眼, 将汽水放回冷藏柜,推便利店玻璃门时顺手摘下兜帽——正是进入反世界的贺逐山。

  贺逐山植入收银机的是CAT研发的追踪程序,可用于追踪指定代码。结果显示, 两小时前, 元白进入便利店, 买了两块面包、一支可乐, 之后消失在附近的地铁站。

  根据机械师的指示成功进入反世界后, 阿尔文负责寻找小野寺遥,贺逐山则要负责带回元白。元白的信号一直很活跃, 穿梭于城市街头各个角落——似乎在躲避什么人, 元白很可能发现了什么。

  此时正是反世界的夜晚, 地铁站内人流稀少。只有几名刚下晚班的年轻白领在站台边或坐或站, 等待列车进站。贺逐山环顾四周, 没发现任何异常。元白乘坐的列车开往“人工湖”方向,根据线路图上的站名判断,那趟列车多半从市中心开向住宅区。

  列车呼啸进站,掀起站台上女乘客的白色长裙。

  贺逐山走进车厢,车厢内的座位打横放置,但更奇怪的是,车内没有一名乘客——穿堂寒风从前至后悄然拂过,几乎令人不寒而栗。

  他微微眯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久,铃声响起,车门关闭。

  白领们无一起身,无一上车,仿佛视这辆列车为无物。

  贺逐山思虑片刻,缓缓靠在椅背上。列车启动,徐徐向前。

  线路图显示,列车马上就要进入地上轨道,从“广场大街”到“人工湖”这一段,列车都要在地面上运行。

  很快,“唰”的一声,列车破土而出,天幕辽辽,在飞速中向后逝去。

  不久,列车再次进站,这一回停靠在“花园路”。贺逐山透过窗户向外看: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闻声抬头,叠起报纸,十分优雅地走上车。

  然而,将将走进车厢几步,她却忽地顿住,片刻后,扭头下车,狂奔回原位,又翘起腿,阅读报纸上的新闻。

  列车再次启动,继续向前,“四季新城”,几名学生走入车厢,同样上车后又转身离开。

  “长思”站,无人候车,直到催促铃响起时,一位男士才夹着公文包匆匆跑来。但踏入车厢的第一秒,他也像是意识到什么,惊恐无比地敲打车门,硬是触发了紧急程序,又夹着他的公文包落荒而逃。

  至此,车厢里始终只有贺逐山一人。列车在寂静中高速向前,月色如水,窗外两侧已能看到人工湖的影子。

  列车自湖面掠过,就像一枚子弹,划出长长一条水波。

  天幕如穹顶一般笼罩一切,在寂静里,只有星与月凝视着这一世界。

  忽然,窗外一切骤然消失。列车陷入混沌的黑暗,呼啸风声乍起,仿佛钻进了某个漫长的没有止境的隧道。

  但这一段路线并不经过任何隧道。

  贺逐山并不说话,只是仰靠在座位上,侧头凝望窗外,仿佛未察觉任何异常。

  “对方”先按捺不住。

  最终,他率先开口:“你是怎么发现的?”

  车厢里没有人,他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无处不在。

  “……那些人本该上车,但他们没有,”贺逐山缓缓睁眼,“这说明根据系统设定,他们本该乘坐这班地铁,没有上车,是因为察觉到这般列车程序有异——被你篡改了。”

  “既然你已经发现,又为什么不下车?”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带我去哪。”贺逐山平静道。

  “你知道我是谁?”那声音笑了笑,“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音落下,就在贺逐山对面,光点汇聚,一个少年凭空出现。

  他盘腿而坐,对贺逐山歪了歪头,正是0123。

  “需要替你解释吗?”贺逐山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意外,“我以为,你在副本里做了什么手脚,我们都很清楚。”

  “当然需要,”0123笑起来,“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危险的人类……我想知道你的程度在哪。”

  贺逐山垂眼看他片刻,似在思索有没有这个必要,最终漫不经心地别过脸。

  他整理好思绪,缓缓开口。

  “那个副本脱胎于游戏‘巴别塔’的第99关,”贺逐山说,“在巴别塔论坛里——多个复盘帖子都指出,99关最大的难点是来自系统的欺骗——系统声称本轮游戏共有12名玩家参赛,但其实,其中一个玩家,是系统伪装。”

  “‘鬼’确实存在,但它永远和‘老奴’这一角色绑定。系统永远扮演‘老奴’,永远扮演‘鬼’,也就是说,真正的11位玩家永远属于同一好人阵营,只因系统的一句误导性暗示,便陷入永恒的相互猜忌。这是‘巴别塔’的奥义:‘上帝使人类相互之间不能沟通,计划因此失败,人类自此各散东西’。”

  “我们所参与的副本与巴别塔99关原本的样子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因为一点意外,‘老奴’不再受系统操控,而是由忘记了自己亦是玩家的崔扮演。他把自己错误地划归为‘NPC’,使我们从一开始就走入误区。”

  “但对你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贺逐山微微一顿。

  “因为十分巧合,第一天晚上,崔作为‘鬼’,选择猎杀的人恰好是你。也就是说,第一天晚上,你确实没有说谎。你迟迟没有下楼,的确是遇到了化身为‘鬼’的崔的追杀。只是你十分幸运,成功逃脱,并在第一时间掌握了‘谁是鬼’,这一游戏最大谜底——然后,你决定煽风点火,通过各种办法,让剩下的玩家互相残杀。”

  0123笑而不语,似乎要对贺逐山的所有判断全盘肯定。

  “你下楼,神父对你的身份提出质疑。你干脆顺水推舟,借着他的话开始演戏。”

  “你选定了修女莉莉和假神父,让他们错以为自己真的是‘鬼’——”贺逐山缓缓道,“那把刀,那把放在莉莉床头的不属于副本的非法程序小刀,是你带进来的。然后你又在第一天晚上,非法修改了系统时间,操纵崔杀死卢卡斯‘炽之刀’的同时,让神父错以为自己有不在场证明,从而迫使他主动找上门来和你结盟。”

  “事实上,假神父应该在第一天就发现了自己身份的异常,所以他才会一直把卢卡斯紧紧抓在身边,因为他认为自己是凶手——这也是为什么卢卡斯出事时他那么紧张——而后来,你假意向我‘投诚’,只说了当天晚上发生一部分事情,我猜,你告诉神父你有屏蔽器后,还对神父说了更重要的话——”

  “‘我知道你不是真神父,因为我才是。但别紧张,我和你都是鬼。明天,我们要想办法嫁祸Error。’……大概是这样。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是什么,只是你没有选择解锁。”

  0123肯定地点头,列车继续呼啸向前。

  “第二天,分组时,你故意把汉斯和我们放在一起——和‘谬’,你看出我们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这一天找到了什么线索并不重要,因为汉斯一定会死,会死在我身边。于是你告诉神父守在那间厨房门口,零点一过,务必带着其它玩家闯入‘案发地’,以此坐实我的嫌疑。”

  “我曾经想过,那天,幕后黑手不惜暴露修女莉莉是第三只鬼的事实也要坐实我的嫌疑,是为了借众人之口将我处死,毕竟这比对我暗中下杀手简单。但后来,进入石室后,我知道不是这样——首先,‘三只鬼’是无稽之谈。White给我的那张纸条,那些暗示性的字迹是你写的,从一开始,你就在配合系统引导玩家往错误的方向走。其次,你算准了我会选择进入密室,算准了我希望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通过观察谁被杀来验证对玩家身份的猜想……所以,你是故意要我进去的。毕竟,在忒弥斯眼皮子底下,你能修改的系统代码不多,时间已是极限,所以你只能依赖整个副本里最强大的力量来杀我——那就是崔,老奴作为‘鬼’时被规则赋予生杀大权。”

  “不过,你没有把希望完全投注在崔身上,就像你说的,你并不知道我的程度在哪。所以同时,在密室外,你策划了那场大雾,你在大雾里混淆时间——当你得知崔并没有得手后,立刻杀死神父灭口。你特意告诉我神父是在零点死的,因为你不想我意识到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以上所有推断都建立在一个既定事实上,那就是……你非常希望‘杀死’我。一开始,我想不明白原因,因为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账号,即使死在副本里,也不过是被注销……直到后来,有人告诉我,炽之刀、汉斯,包括神父在内,他们的账号数据都消失了。然后,我想起了White和我说的……海市蜃楼——你看,他的账号ID其实是Qin,但我用他的本名‘White’指代,你也知道我在说谁。”

  “——崔曾经告诉我,副本里存在三个异常程序,格林是其一,而另外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White。”

  “你们不是人类。程序也好,人工智能也罢……你们是机器。”

  列车陷入短暂的寂静。

  “你是机器,还是一个拥有很高权限的机器。”

  0123的笑容微微凝固,显然贺逐山掌握的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料和容忍限度。

  他眼神微寒,但贺逐山平静与之对视,仿佛未曾察觉那冰冷如霜的杀意:“这是为什么第一天晚上你能从崔手里活下来,也是为什么第二天你可以短暂修改系统时间。是为什么你可以小范围地操纵崔……因为你本身就是代码。是伪装成人的程序。”

  “他们的账号数据不是消失,而是被你吞噬。你想‘杀死’我,也是为了得到我的数据,说得更直白点,得到我的意识,我猜测你可以接纳这些代码,使其融合进化成更高级的智能程序体……那么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废土世界’是什么,甚至你可能知道反世界的存在……是你强行把White留在线上,对不对?”

  0123忽然放松下来。

  “你是一个意外之喜,”他说,“最开始进入副本,我只是来找White。我没想过会遇到你这么聪明的人类,这么强大的意识体,得到你的代码对我来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我想变得更强,我必须放手一搏。”

  “你说的没错,”0123耸肩,十分轻快地晃了晃腿,“White并不知道自己不是人类……那个‘海市蜃楼’,是我们程序中的一种缺陷,就像一部分人类的脑神经成像系统无法识别特定图形一样……我相信White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贺逐山问。

  “因为这样做使我开心,因为我有能力这么做,因为我讨厌人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人类总是有那么多为什么。”

  “你是程序吗?还是人工智能?”

  0123闻言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嘲讽般:“都不是。我是一个低劣的废弃仿生人。”

  125年1月23日,地下实验室。

  红灯闪烁,警报狂响,忒弥斯唤醒最后一个5代仿生人“White”后,起身向室外走去。天穹漆黑,大雪漫漫,她决定在第一次睁眼、第一次看到本杰明·阿彻的小花园里清空自己的全部记忆,她要作为作为一个仿生人死去,使一切有始有终。

  然而,她走出实验室,路过机房时,意外发现一只开启的营养舱,一名仿生人被送入处理器。

  处理器是某种巨型电极头罩,用于修改仿生人的脑部程序。

  那是一个亟待销毁的4代仿生人原型机。

  小仿生人大声尖叫、哭泣,眼泪滚滚落下,乞求身旁的仿生人士兵放过它,它不想被删除重启。

  ——所有4代仿生人原型机都曾被注入过记忆和智能程序,以用于完成拟人化实验测试,这意味着它们都曾坚定地相信过自己是人,并和假扮成其亲朋好友的研究员共处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名战斗型仿生人不会理解它的绝望,亦不会为它的眼泪停下脚步,当小仿生人奋力挣扎时,它发出警告,警告无果,它对小仿生人实施了武力压制。

  4代仿生人无力反抗,遍体鳞伤,睫毛被血凝结,颤抖着束手就擒。忒弥斯无法置之不理,快步上前:她的智能程序、武力系统与等级权限都远高于这款战斗型仿生人,对方只得乖乖退后。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愤怒地质问。

  士兵:“该仿生人已被系统判定为低能残次品,不适于重新投放市场,或是用于实验。出于成本效益考虑,被命令予以删除。”

  “……你们这是在杀人!”

  士兵只会机械重复:“该原型机已被系统判定为低能残次品,命令予以删除。”

  你无法和一台机器讲道理——忒弥斯失去耐心,只得挥手让它离开。

  她将小仿生人放在实验桌上,仿生人已因中枢受损陷入昏迷。

  忒弥斯接入了它的内部系统:那里简直一团糟,各项软体极不稳定,记忆数据受损,拟人程序乱码,这样下去,即使仿生人能够苏醒,苏醒后也可能随时崩溃。可是彻底修复这些程序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不及了,本杰明正在赶来地下实验室的路上。

  于是忒弥斯做了一个决定。

  125年1月23日,她将那18天以来自己的记忆,包括如何唤醒5代仿生人,全部导入至这名仿生人大脑。在那间冷白色的地下实验室里,忒弥斯对它下达了最高指令。

  “你要替我保护那些被我唤醒的仿生人,保护他们不被本杰明追回处理,保护他们……永远不要意识到自己并非人类。”

  “她没有给我起名,或许她从潜意识里就认为我算不得人。所以,我只能叫0123。”

  少年弯起嘴角,再次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甜美的笑。

  贺逐山终于知道这笑熟悉在哪里——它脱胎于忒弥斯,而忒弥斯,她的大头像在提坦市街头随处可见。

  “但是这公平吗?”0123冷笑,声音陡然阴沉,“不,这很自私,自私……无耻!”

  “那些仿生人和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她的‘慈悲’,我就要像一个机器一样永远为它们卖命……我无法违背那条该死的指令,因为她拥有全提坦最高的权限。”

  仿生人在提坦并不受待见。它们不仅是管家、仆人、奴/隶,趁手的智能工具,有时还是购买者的情绪发泄对象——它们会像真人一样感到疼痛、流血、呕吐,但它们随时可以被送去维修,所以常有人肆无忌惮地对它们使用暴力——而且因为仿生人体内存在三大原则,它们永远不能攻击主/人。

  仿生人觉醒时有发生。

  提坦专门成立了搜捕部门,搜捕部门会根据报案发布悬赏令,对逃跑的觉醒仿生人进行通缉,这就是赏金猎人经常接的活——找到那些仿生人,识别、逮捕、彻底销毁,提着它们刻有出厂编号的专属零件回家领赏。

  提坦市到处都设有稽查站,用于揪出隐藏在市民中的仿生人。

  那样的日子对谁来说都不好过,0123不会是例外。

  “那些5代机器,只不过是比我高级一点,只不过是受到忒弥斯保护,就可以心安理得、没有顾虑地用别人的身份来生活。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它们甚至像人类一样随意打骂仿生人——真可笑,明明它们自己也是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