伥鬼 第93章

作者:银渔 标签: 玄幻灵异

第165章 新年

  逄风坐在书案前,细致比对着两幅写好的福字。撰写了两遍,他犹然不满意,行云流水般提笔,又写了张福字。

  最后一笔落下,他蹙起的眉平展开来。

  他一向追求完美,左相教给他的东西无论有用没用,逄风都会将其精进至臻境。左相本人自然是不屑于教他这些东西的。他将年幼的逄风送到形形色色的人手中学东西。

  这些东西中的绝大多数于成为帝王或者修士而言都是无用之物。哪个皇帝会亲自潜伏、刺杀?而琴棋书画更不像帝王所学。

  可他都学了,而且样样精通。

  唯有一点。

  诞生于他手中的字与画,包括奏出的乐音,都并没有半分情。逄风能将情思伪装得很好,他在摇曳的帘后弹琴,修长身姿影影绰绰映在帘上,任人猜。

  结果席外十有八九都猜,这想必是个被抛弃后苦等恩客的倌人。可虽然寻常人能被他蒙蔽至此,却并非人人都如此。

  当初教他器乐的,是位年过花甲的老琴修。琴修顾名思义,是因琴入道之人。逄风跟他学了些用琴音杀人的法子,教到最后,他却叹了口气道:“殿下的确天资卓绝,老朽叹服,只是琴音乍听饱满凄切,内里却空无一物……太可惜了。”

  逄风:“先生所言极是,可孤并不需要这些,孤只要能骗过绝大多数人就够了。”

  老琴师却道:“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可你真能从不动情么?”

  而这次他写对联,写福字……逄风发觉自己的内心中并非空无一物了。他是真真切切地希望他和南离能一直这么下去。

  爪子踩在冷玉砖上,啪嗒啪嗒响。

  逄风抬起眼来,却见一只雪白的小狼摇着尾巴向他扑来,小狼披着火红的斗篷,衬得皮毛更是洁白如雪,尾巴还系着红绳流苏,拖着一串铃铛。

  他下意识张开怀抱,小狼便亲亲热热地扑进了怀中,舔他的脸。南离的灵识传了进来:“想我了么?”

  南离回来比他想象得还早,逄风原以为他身为阙主,会在席上多待些时候。却没想到南离这么快就回来了。

  逄风举起小狼,先是摸了摸狼毛茸茸的脑袋和耳朵,又捏了捏它的爪子。他手上正揉着南离。南离却骤然变成人形,将他轻轻松松抱在怀里,嘴唇贴上耳廓,呼出的热气弄得逄风脖颈一阵酥麻:“宝贝,辛苦你等我了。”

  他从乾坤袋中掏出热腾腾的吃食来,九阙的伙房大师傅手艺非常好,不过南离还是更愿意自己做给他吃。

  竹筒中的糯米饭软糯糯,点缀着青豆与肥瘦相宜的腊肉,腊肉的一层半透明的肥膘几近融化,油脂渗入喷香的糯米中。仔鸡又肥又嫩,只是煮过便香气扑鼻,滑嫩的鸡肉带着浓郁的花雕酒香,令人食指大动。鲥鱼多刺,可南离却剔好了鱼蓉,和着蛋清蒸成鱼花。

  素菜一道道更是无比精致,松茸用油煎过,摆成花的模样,花生和莲藕炖得烂熟,合作一汤……南离为了它们,特地向庙中的素斋师父学了好久。

  最妙的是那碗汤圆,滚圆的元宵浮在桂圆红枣汤上,像一尾尾惬意的鱼儿。每一只馅料都不同,却只有咬下才知晓。

  饭菜的热气中,逄风的视线描摹着南离英挺的眉眼。他咬下一只汤圆,香甜绵软的芝麻馅流进口中,暖流从胃一直热到心。

  南离便很温柔地笑了:“宝贝,汤圆热,你慢些吃。”

  过了一会,饺子也上桌了。

  逄风吃了几个,却发现他碗中的每一只饺子中都包着酥酥脆脆的花生。反观南离,一个都没有。狼一边扒饭一边认真道:“外头的饺子里都放金粒子,我们就用花生替代……宝贝,看来你明年会交好运。”

  狼以为他没有发现么?

  逄风不动声色地夹给了他一只靠近自己这头的饺子,南离一口咬下去,咬到脆脆的花生,还不忘了夸他:“不愧是你夹的,第一口就有花生。”

  就在此刻,殿外的鞭炮炸响了。

  除夕已过。

  他们又长了一岁,可南离很少去数自己活了多少年。在他看来,只有逄风在他身畔,自己才是真真切切地活着的。不然无论是二十年还是二百年,对他都无任何意义。

  逄风离去的二十年间,他甚至在逃避过年,每次阙主致辞过后,南离就将自己一个人锁在祠堂中……新年的鞭炮与花火提醒着他,他的爱人已经埋骨许多年了。

  而如今,逄风在他怀中。那双平静如水的墨眸里,映出了他的身影。

  南离吻了吻他的脸:“去放烟花么?”

  他又说:“没事的,我教你。”

  逄风披上他皮毛所制的雪白大氅,牵着南离的手,来到了庭院里。

  庭院里不紧不慢地落着雪,鹅毛雪片纤薄而轻盈。院中无风,雪片飘飘悠悠,积了一庭院。庭中枯树皆被埋在洁白里。

  绛河缓缓流淌,在这寂寥雪夜中,星辰却格外明晰透亮,隔着无边无际又无望的银河,牵牛与织女两两相望,隐隐传来九阙弟子点燃爆竹的欢呼,却因结界显得无比遥远。

  逄风牵着他的手。

  南离伸出手,一缕金白的火焰在指尖升起,点燃了一根细细的烟花棒。

  那琉璃般的火焰升起时,相连的魂魄让他明显感知到逄风瑟缩了一下。南离心脏随之狠狠缩了一下:逄风在畏惧他的火焰。

  他知晓逄风的太阴之体很怕火,他会本能地想要远离他……远离他的南明焰。可他还是救下了这只火兽。

  逄风本身不可能怕他,可他的魂魄和身体都极怕火。南离将他锁在殿中,强迫他与自己神魂交融的那段日子,他的南明焰灼伤了逄风的魂魄,导致他的魂魄至今都惧火。

  他轻声说:“不会伤到你了……”

  而逄风毫不犹豫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根烟花棒。星星点点的光从烟花棒上溅射开来,有的落到雪白大氅上,化为蝴蝶似的光斑。

  火光映亮了他的脸。

  逄风用手指去触碰那些噼里啪啦跃出来的星星,而南明焰形成的十字星立在了他的指尖上,吻着他的手指。

  只有暖意。

  细细烟花棒很快燃尽了,化作灰烬与青烟,逄风有点意犹未尽望着他。雄性动物都乐意在爱人面前多表现的,南离心头一跳:“宝贝,夫君给你弄个更好看的。”

第166章 寄心

  夜空寂寥,徒留星子闪烁。偶有烟火映亮夜空,却只能照亮一瞬,而后又归于沉寂。弯月悬在高空,漫天飞雪中显得冷而寂。

  逄风的目光望过去,却见南离捉住他的手腕,两人的指尖交叠在一处。

  那金白的火焰也同样燃烧在他的指尖,几近琉璃的焰心明亮透彻,映着雪色与月色,近乎缱绻地在他们的指尖流连。

  这种感觉极为奇妙,简直就像是他召出了这火焰。逄风呼出一口白雾:“你的火……似乎不一样了。”

  先前他记得南明焰是金焰与白焰交织,而如今白焰却蜕变为几近半透明的色彩,如一盏水纹密布的琉璃罩,将金焰衬托得更加瑰丽。

  南离柔声道:“你来试试?”

  他握着逄风的手,牵引着逄风的指尖,向飘雪的夜空遥遥一指。而顺着指尖的方向,漫天金白花火就在夜空炸裂开来,映得天空如同白昼。火焰凝聚为液滴,而后凝聚为金色的大鸟,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

  它拖曳着修长的尾羽,不住在夜空啼鸣、盘旋,每一片落羽都曳出片片星光。

  这感觉实在是太过奇妙,简直像是由逄风自己来操纵南明焰一般。逄风试着念头一动,那只鸟便随着心意于夜空遨游,舒展的羽翅泼下万亩金炽光。

  南明焰在他手中是真的如臂使指,可逄风明明是惧火的太阴之体。逄风被南离握着的那只手又一翻,火鸟伸长脖颈长鸣一声,化为金水,金水凝聚,又化为一头金色的狼。

  巨狼挥舞着两条长尾,四肢舒展奔向月亮,它张开口,露出森白的牙齿,似要一口吞下皎皎明月。可最终却也只是轻柔地用嘴吻蹭过月亮朦胧的边廓。

  逄风喃喃自语:“为什么?”

  这绝不是南离操控的火焰,他清清楚楚感知到,在指尖跳动的火焰是真真切切被他所掌控,甚至随着他的心意而变作各种模样。

  南离去吻他含着疑惑不解的眉眼:“宝贝,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包括这火。

  逄风先前魂魄不稳时,他撕裂了自己的魂魄本源,也就是南明焰的火种去黏补他的魂魄。而魂魄稳定之后,那一缕火种被他存放在逄风的心脏里。有它暖着逄风的心脏,逄风从此就再也不会冷与痛了。

  而南明焰是世间最炽热的火,从此凡间之火再也不会对逄风造成半点伤害。曾经他在圜塔被阴燃之火所伤,而如今他再也不会因火而疼痛。寄放火种于最脆弱的心脏,这行为只有他全心全意爱着逄风,才有可能实现。

  撕裂魂魄本源火种对火兽来说,无疑是自断仙路之举,但南离并不在乎。

  逄风聪慧至极,瞬间明了他到底做了什么。他收回那只手,放在自己心口,轻声斥道:“你又胡闹。”

  火种的跳动与他的心跳重合,它藏得太深,逄风先前竟一直没有发觉。它在他的身体里温顺得像只羔羊,只是默默为他驱散寒气。

  “怎能是胡闹?”南离继续吻过他蹙起的眉峰,上挑的眼尾,“这是聘礼。”

  逄风严肃道:“你知不知道撕裂魂魄本源有多危险?我在你身边还好,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也会跟着一起——”

  南离捉住他的手腕,打断他:“宝贝,你若不在我身畔,我又怎能独活?如果我不这样,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赴死了?”

  “现在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南离执拗而坚定地望着他,“你不要总想着丢下我。我已经很强了,能保护好你。”

  那缕琉璃般的火焰在两人的指尖升起,南离眉心浮现出火焰纹路,他注视着他的眼:“它的改变,是因为你。”

  狼体内曾经有一枚封印,而如今,逄风并没有在他体内寻到那枚封印。或者说,南离寻回了人性,封印已经不在了。

  南离忽然一笑:“宝贝,来放烟花。”

  于是逄风倚着他的肩膀,指尖绽放出第一枚花火。他学东西很快,烟火在夜空中凝聚成各种花卉,与南离释放的烟火交相辉映。

  狼屈下四肢,让他骑在脊背上,两条长尾巴勾勒出花火轮廓,再由逄风细细描绘。逄风搂着狼的脖颈,陷入厚实的毛丛中去。

  漫天风雪肆虐,却从不沾他的衣。

  “我也要送你一件东西。”逄风的指尖点上南离的眉心。

  南离对那片冰湖已经无比熟悉了,而此刻冰湖碎裂,一枚菱形冰晶钻入了他的眉心。虽然心魔已除,他不会时时刻刻受灼痛炙烤,南离的魂魄却也是偏热的。这枚冰晶裹挟着凉爽的风,嵌入到他的灵识中去。

  这是月魄,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月魄,是逄风操控太阴、令星辰为之所动的根源所在。

  两团魂魄再次毫无阻碍地抱在一起,一面是极冷的冰湖,一面是极热的炽焰,可却完完全全嵌合在一处,仿佛它们生来就该相拥。

  他在他耳畔耳语一声:“新年快乐。”

  再也不会分开了。

  狼背负着逄风落在地上,又化作人形,将他打横抱起。逄风揉了两下他的耳朵,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怒自威的重瞳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院落中,重明君披着灰白的鹤羽衣,皱纹密布的眼角却含着笑意。

  逄风行了一礼:“见过重明君。”

  南离在他面前,如同被抓包的孩童一般,迅速涨红了脸:“师尊,我——”

  重明君叹道:“南离,你倒是找了个好道侣。他虽说会在天明离去,却到底是舍不得离开你的。离去是命,可命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因人而变。”

  南离:“师尊,我先前执迷不悟,伤他良多,我已发誓余生只他一人。”

  重明君却突然道:“青鸿醒了。”

  南离:“!”

  他急道:“师兄醒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重明君道,“只是他刚苏醒,于我说了一句话便又陷入沉睡,明日晌午他的魂魄能稍微稳定,你再来看他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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