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15章

刚转身想走,突然被人叫住,“喂,你东西掉了。”

晏川回过头,看到一个大夏天戴着鸭舌帽、墨镜和口罩,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的男人,那人手里夹着一张名片,晏川一摸口袋,才发现名片掉了。

他伸手去拿,“谢谢。”

那人却抬手躲开了,盯着看名片上的字,“你在这种小地方找电影公司?怪不得人家要说你弄错了。”

“路名是对的。”晏川说。

男人低头,墨镜顺着挺直鼻梁滑下来一点,“你是去做什么的?求职?你是摄影师,灯光师还是编剧?”

晏川低声,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的结巴一下,“我,我是演员。”

“演员?”那人噗嗤一下笑了,“路人甲吗?问路都问不清楚还要演戏?”

晏川听出了那人话里的轻视,但好像不带什么恶意,也许这人性格就是很烂,心直口快。

他尴尬笑了笑,这话听过很多遍,他倒是无所谓。

“喂,你都不反驳几句吗?”没有听到晏川的回应,那人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反驳什么?”

“说我没有眼光,你其实很厉害,演技很好,所以你以后一定能当男主,有志者事竟成,像我这么嘴毒的才会一辈子跑龙套。”

“那倒也不至于,”晏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说的挺对,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因为我很容易紧张,一紧张就会结巴,我只是想试试。”

“你倒挺有自知之明。”那人双手抱胸,“所以你是去干嘛的?没听说最近在拍剧招龙套。”

晏川从背包里翻出张广告纸,“我老师让我来参加这个。”

那人凑近看广告纸上的字,“演员训练班?宁舒华导演办的?这要海选的,全国只招二十个,不是有钱就能上的,你通过了吗?”

晏川很腼腆地笑了,“通过了。发了邮件让我过来。”

那人顿了顿,半天才笑意模糊地说:“还挺厉害的,看不出来啊。”

“那行,你跟我来吧。”

“你知道在哪吗?”

“嗯。”那人点头,“算你运气好。”

男人往前走,晏川急忙跟上去,最后停在一家他经过无数次的一家海味铺。

“这不对啊,我要找的是68号。”

晏川退出去看门,上头明明白白写着66号。

“两间打通了,所以门牌号只剩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跟我来吧。”

晏川疑心病犯了,掌心抓着名片,在店门口犹豫着没动。

男人察觉到他的迟疑,后退一步。

“怕我把你拐走?”语气似在调侃,男人伸出手,瘦长的手指抵着门边钉了半边的揽客招牌一抬,底下露出一行褪色的字:荣华联合电影公司。

晏川大为震惊,大名鼎鼎的宁舒华导演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名字都被挡住改成了海味店,怪不得问人都不知道。“就是这里?”

那人点头,“我在楼上看你好久了,上午就到了,像个傻子一样驮着行李来来回回地转。”

晏川甚为尴尬,但转念一想,这人竟然就这么看自己无头苍蝇样找了半天?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

“不是。”

“那你是做什么的?”

“跟你一样。”

晏川一怔。

唐楼最底下一层是商铺,比寻常底层要高很多,上头用木楼梯连着,就是住的居民楼。

晏川跟着男人穿过商铺,走上一排极窄的木制楼梯,根本没有转身空间。

他带的行李过大,只好侧着身子两手提着挪上去,很难跟上那人脚步。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抓住了行李袋的带子。

晏川顺着手臂望上去,看到男人身上穿着的黑色紧身T,袖口箍着上臂、从颈到胸,紧绷着勾出清晰肌肉线条。两人一上一下交错站着,楼梯太窄,男人垂下的略长的发丝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身上有一股清爽的薄荷香,比这里到处充斥的海腥味好闻。

“松手。”

晏川下意识放手。

男人拿过行李,直起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丝毫不费力的样子。

晏川手上轻松,追在人身后,“谢谢,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搭理他。

穿过长廊,站到一间屋门口,男人推开门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说,“喏,人给你带来了。”

晏川好奇地向里面看,里头两张桌子,其中一人留着利落的及耳短发,烟不离手,一条腿裹着石膏,架在旁边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被卷成桶状的剧本,还有本翻开的《大众电影》。

那人向他招了下手,“是学员吗?进来登记一下,叫什么名字?”

晏川认出来了,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宁舒华导演,之前选人也是她做的评委。晏川走进去,桌上有张登记表,满满当当写了不少名字、年龄,就读院校和联系电话,“我叫晏川。”

“噢有印象,唯一非科班还是学医的那个。你试戏的即兴片段是“烧纸”,很生动。”宁导说话时眼睛也没从手里拿的本子上抬起,却能细节到连他演的片段是什么都报出来,食指磕了下烟,烟灰掉下来,“这里签字,好了让小桃带你去宿舍。”

晏川俯身写好信息,把本子递回去,“宁导,我想问一下刚刚带我来的那人是谁……”他转身向门口看去,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宁舒华这才看向他,“你不知道他?”

晏川有些困惑。

“你平常不看电视的?”

晏川不太好意思,“我们家没有电视。”

“那你也不看电影?”

“我舅舅在电影院工作,我经常偷溜进去看。”

宁舒华这才点头,“没事,你很快就会认识他了。”

晏川提着行李走出门,有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在外头等他,还伸手要帮他拿提包,晏川绅士风度刻入骨髓,怎么也不肯让她帮忙,女孩犟不过他,只好放弃,“不用这么客气。我叫陶澄,大家都叫我小桃,桃子的桃,是宁导的助理,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都可以问我。我先带你去宿舍看看,现在人少宽松,是一人一间,但如果之后还有人来,你们可能就要挤一挤了。”

晏川初来乍到,还有点怕生,不像其他从小训练的小孩那样大方,蚊子叫似的说了“谢谢。”

晏川参加的培训班是由宁舒华导演发起、荣华联合电影公司出资,针对青年演员的公益培训,旨在为影界培养有潜力有能力的专业人才。那时候这种类型的训练班还属稀有,尤其是有大导演出面,更加珍贵,含金量高,讲究情怀和理想,不仅不收钱,每月还倒给生活费。全国面试,一共只录了二十余名。不像后来的培训班办得越来越商业化,不是巧立名目得骗些报名费和学费,就是某些奸商蛀虫借此撒网增添了些廉价明星。

晏川能进这个训练班,纯属运气好,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没妄想过能站在镜头前演戏。

第18章 你会认识的

宿舍离公司很近,小桃领他上四楼,“你们住四楼,屋后头就是片场。”

晏川伸手推开窗户果然能看到片场的铁门。

“你要是不想住这,也可以住到镇上的旅馆去,条件会好点,也有人是住那里的,车开过去就20多分钟。”小桃带他在屋里转了圈儿。

“我就住这儿吧,”晏川好奇地东看看西摸摸,“都挺好的,宁导她们也住这里吗?”

“是啊,她住一楼,她腿不好嘛,上上下下的不方便。”

“宁导的腿是怎么了?”晏川好奇。

“噢,”小桃说到这事忍不住捂嘴笑了下,“也没什么,就是给演员导戏的时候太专注,被电缆线绊了一跤,小腿磕到了机器上,就这样了。胫骨都骨折了,她第一反应是机器有没有事,宁导就是这样的人。”

“她好尽职。”晏川想起刚刚无意间瞥到的宁舒华手上的本子,不知道是什么电影的分镜本,上头一格格的,每一个场景都用图的形式画出来了,还特别备注了打光,方便几个场景连着跳拍。

现在很少有导演这么认真对待分镜,愿意一格格去画了。

小桃掏出钥匙交给晏川,“钥匙就一把,好好保管,丢了就得找开锁的重新来配。”

晏川接过钥匙,放到口袋里,“好。”

“你休息一下,我先过去了。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门被关上,晏川转回身看了看房间,住宿条件很简陋,跟他们学校的宿舍差不多,屋里有两张床,一张床铺了席子,另一张床用来堆行李,比较奢侈的是,角落有书桌和一台厚电视。

晏川倒退坐到由木板拼接起来的床上,墙纸很旧,图案是绿纹花卉,翘起的墙纸下露出皲裂墙皮,仰头能看到天花板水渍渗出的黄痕和霉斑。这里位于低纬热带临海,湿气重,屋里总氤氲一股潮热的气息。

房间是被隔出来的,墙壁薄的他放行李的时候感觉墙都在抖。没有独立卫生间,上厕所洗澡打水都要去走廊的公共卫生间,阳台是公用的,一个阳台连接两个房间,他走过去看了看,隔壁拉紧窗帘,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住的是谁。

这是他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瞒着家长一个人出远门,住在陌生的地方。晏川有点不安,摸出挂在颈上的护身符,握在掌心,这是妈妈给他的,要他随身携带,说会保佑他。

其实妈妈不知道他真正是来了这儿。

晏川前年刚高考完,正在读大二。

他生长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里,读小学时爸爸因下水救人意外去世,只留下一张见义勇为奖状和五万块政府奖励。晏川的妈妈乔燕个性好强,拒绝了被救人家属东拼西凑的感谢费,选择一个人在鱼市场摆摊辛苦把晏川带大。

晏川跟大多数单亲家庭的小孩一样,早熟懂事,每天的任务除了按时上下学,刷题做作业,还承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周末就去市场帮妈妈摆摊卖鱼。

他成绩不错,人很聪明,什么数学竞赛英语演讲都是全国拿奖的种子选手,在附中这种聚拢了全市尖子生的名校里,排名也从来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属于家长眼里的好儿子,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别人家孩子的好榜样。

乔燕是个嘴硬心软的,每当别人提起儿子,她表面都说这算什么呀,但在丈夫祭日时她边喝烧酒边尽情哭了一次,哭完后欣慰说虽然男人没福气死的早,但幸好给她留下了个希望,不然她也许就跟他去了。

晏川身上,寄托了乔燕所有对人生原本的期待,而他也足够优秀,足以让乔燕在劝她改嫁的亲戚面前扬眉吐气。他被乔燕保护得很好,他可以不做家务可以吃好的穿贵的,但绝对不可以对学习懈怠,不可以贪玩,要乖要听话要出人头地。

晏川不像其他小孩,喜欢玩具或者游戏,他天性冷淡,对什么都不好奇,没有特别的喜好。直到一次他拿了奥数竞赛金奖,奖品是一台电视,晏川突然迷上了里头的光影世界。

妈妈怕他玩物丧志,只在考试第一的时候作为奖励让他看半小时。如果他一个人在家,妈妈会把遥控器藏起来或者电池抠出来。晏川却瞒着乔燕偷偷用零花钱买了新电池,每次写完学校和家里布置的功课,就装上,哪怕看十分钟也好。他会在妈妈回来前关掉,用风扇给电视散热。但有个周末妈妈提前回来,那时候电视里在放邵氏出品的射雕英雄传,晏川看入迷了,没听到脚步,一直到妈妈在门口被领居阿姨叫住聊天,他才惊觉,冲去关了电视。

可还是露馅,妈妈一摸电视顶是烫的,就问他是不是偷看了,他摇头嘴硬说没有,妈妈让他把手伸出来,用塑料尺打他掌心,再问他一遍有没有看。妈妈越问,他越不敢承认,涕泪横流,手心被打肿也咬牙说没有。妈妈转身就把电视机从楼上扔下去砸了,说这东西教坏了她的孩子,不如不要。他被吓得整个人都呆住,爸爸走后他们家不富裕,一台电视就是妈妈半年工资。

这之后妈妈不允许他做的事,他再也没做过。

他表现得像妈妈口中的好孩子,代价是压抑自己的个性和喜好,如同被剪掉横生枝丫的盆栽,只能按照一种形状生长。

但他本性里又有一点叛逆,只是借由理性的管束和对亲情的重视,压制了下去。

就比如既然乔燕坚决反对他看电视,但并没有说不允许他看电影。一字之差,留下了钻空子的余地。

晏川的舅舅在镇上的放映厂工作,里头有很多老电影的胶片。夏天乔燕会把他安置进去在空包厢蹭空调做作业呆上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