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16章

第一次晏川跟随舅舅在监控室,看的是一部黑白片,这是他和电影的初次接触。胶片放映机投出梦幻的蓝色光芒,他看着那会动的画面,完全沉浸,或者笑,或者恐惧,有时看到伤心之处就抹眼泪。只要看得入神了,就能把外头的一切都屏蔽了,听不到,也暂时不用去想了。

他有自己喜欢的作品风格和演员,还偷偷剪了他很喜欢的笑起来有甜酒窝的叫做李梦的女明星画报贴在日记本上;他会在日记本里写剧本,把自己看过的电影故事复述下来,对于没看到结局的,他就自己发散想象给它们编一个结局;还会关起房门中二得自己模仿电影里的桥段,一人分饰多角,记不住台词或动作,就跑电影院多看几遍。

晏川记忆好,两三遍就几乎能把这部剧所有主要人物的台词和肢体动作全部重复模仿出来,一字不差。他高中学校旁边有一家书店,那里的仓库堆着老的画报和讲电影戏剧的刊物,他如饥似渴看了许多,贪婪地往头脑里灌输美术、文学、戏剧、音乐和电影方面的知识。

现实生活是沉闷的、单调的、艰辛的,电影是让他逃避现实约束,任想象飞驰的自由天堂。

虽然喜欢,但他从没想过要上荧幕做演员。在他看来,演员是存在于另一个美丽虚幻的异世界的,可远观不可亵渎,是一个缥缈的意象,并不真实,他们构成了那些美妙动人的故事,是白日里梦的缔造者。

大学他考进了全国排名前三的学校,从偏远小镇来到大城市,读了医学系,因为妈妈想让他做医生,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体面最有价值的职业。

学校有大礼堂,大一社团招新,他接触了戏剧社,开始只是做一些场景布置跑腿的活,仅仅这样他都乐在其中。后来因为演员生病,只有他背的出所有台词,作为替补第一次站上舞台,表现出色得让所有人震惊,被表演课的老师看中,他才开始正式学习表演。无师自通,很快配合社团演出了很多莎翁、契科夫的经典戏剧。

之后宁导的团队来他们学校选人,老师让他去试试,没想到真就选上了。

这件事,晏川一直没敢跟乔燕说,怕乔燕反对。乔燕观念传统,一心想要晏川有份正经体面的工作,当演员无疑是异想天开、不务正业,把前途当儿戏。

何况晏川也只想试一试,并没想好以后要怎么走,电影是他的乐趣,他没做好把兴趣当工作的准备。就撒谎说暑假学校有个夏令营项目要住外地,实际是出来上培训班。

空旷屋内,手机铃声响了。

晏川看清来电,整个人立时从床上跳起来,快步走到阳台上去接。

“喂,妈?嗯,我已经到北京了。老师同学都在,我没事,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是的,这对毕业以后进医院实习有帮助。”

挂断电话,一个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为什么不说实话?”

晏川循声看去,一个身着紧色黑T的人背靠着隔壁阳台的栏杆,一只手臂搭着栏杆,一只手夹着烟,正拧身看他,身后是夹在两幢组屋间正缓慢下沉的落日。

是刚刚替他领路的人。

橙红晚霞落在他如脊般的后背、宽平的肩膀,镀上一层金边。稍长带卷的头发在脑袋后面随意地扎了起来,目光里藏着的锋锐被唇边浅淡的笑意柔化了,显得懒散不羁,口罩墨镜都摘了,露出五官。

男人的长相非常耀眼,颇有古典主义色彩,骨相立体精致到完美无瑕,线条锋利如达文西的画作,一刻一画都完美得像黃金比例,眼睛不是纯粹的黑色,而带着罕见的棕色,皮肤光滑到几乎没有毛孔,天生就是要吃镜头饭的。

一时间这人刚刚毫不留情的犀利调侃都有了理由。有这样的面貌在,当然对演员的准入门槛有更高要求。

男人见晏川盯自己盯得目不转睛,嘴角勾起一侧。

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好像在警示他不要说话。

晏川以为这是叫他不要举报偷偷吸烟,便听话得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男人被这动作微妙地可爱到,挑了下眉,笑说,“好巧啊,我们还要当一段时间的邻居呢。”

晏川也笑了,觉得挺有缘分,“谢谢你刚才给我带路。”

男人又问,“你是医学生?”

晏川点头。

“怎么来这里了?”

“因为喜欢。”

“那你还回去上学吗?”

晏川思考了会儿,诚实说:“应该会回去的。”

“来这里玩玩的啊,”男人拖长尾音,目光疏远了些,漫不经心说:“那你白浪费了一个名额,这个机会给其他人会更有价值。”

门外传来小桃喊人吃饭的声音,晏川应道:“来了!”又问男人:“你一起下去吗?”

男人摇头,“不了。”

“好吧。”晏川有些遗憾,还以为自己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刚走进屋,想起什么又突然掉头回阳台来问,“我叫晏川,你叫什么?”

“你不认识我?”

晏川疑惑,“我应该认识你吗?”

这话把男人问得愣住了,片刻后才笑起来,“你会认识的。”

第19章 早点睡

在阳台看着人离开,把烟捻灭在铝易拉罐里,司崇转身走回屋内,

拉开阳台门,到自己房间,司崇拿起放在屋里充电的手机。

手机上跳了不少消息,还有几个未接电话,司崇回拨过去,那头直接问,“你去哪了?可欣姐找不到你,都问到我这来了。”

“我这两个月有点事。”

“你不会真去找宁舒华了吧?你也太胡来了。都演过这么多角色了,还去培训班跟那帮新手混一起做什么?浪费时间吗?”

司崇把自己扔到床上,一腿架起,一脚落在地面,床头柜上有一个斑斑秃秃的网球,他随手拿起来,往天花板上扔着玩,“你不懂,我不是要做明星,我是要做真的演员。”

“你就是太好强了,不就是试镜被拒了吗?不是你演的不好,是你年龄不够。”

司崇敛下睫毛,网球恰好弹回来,被他抓在掌心。

一部民国戏,司崇从剧本出来起就看中了男主,势在必得。

背词,揣摩角色,设计细节,所有试镜人中,司崇毫无疑问是表现最好的。但那导演还是不满意。

试镜完后,一群人去导演家喝酒,酒醉了,那导演趴在桌上遗憾地说司崇是不错,但这个角色只有林明江能演出来,如果林明江可以再年轻20岁就好了,可惜花不百日红人无再少年,他这辈子都找不到第二个林明江了。最后因为没有合适人选,导演决定暂缓拍摄。

林明江退影十年,寡居低调,只跟宁舒华有合作,是这次培训班的表演课老师。

要想请教,司崇只有来这里。

司崇是从小在镜头下长大的人,顶着父母光环,一出生就备受瞩目,任何小事都会被镁光灯放大。这也使他性格在某些方面出奇得要强,他不在乎的东西可以让给别人,但他想要的必须要攥在手里。

“如果你真的想演,让你爸去打声招呼不就得了。”

司崇眼神一变,“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那头立刻求饶,“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大少爷,没有你爹妈,你也不会比谁差。只要你想做的事,谁能拦得住你啊?”

求饶得毫不真诚。司崇翻了个白眼,心情恶劣地掐断电话。从小到大,所有人心照不宣他能站到今天的位置,全靠父母给他铺路,不管他如何努力证明他有相匹配的实力,别人也只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但如果有一点失误,就会成为他配不上做那两人的儿子。

越想越心烦,司崇从床上起来,对着墙上镜子,摘下耳朵上的耳钉,用棉签沾着酒精消毒。

为了贴合角色刚打的耳洞,没有得到足够照顾,意外红肿起来。身边没有助理,司崇就是个天字号生活废物,因为很疼,所以学了基本的消毒常识,但他甚至没发现耳洞已经发炎化脓,寻常的消毒根本不够。

来这里,司崇要克服的问题有不少,耳洞问题已经被放到最末端,毕竟他受原生环境影响免不了带着些公子哥儿养尊处优的坏毛病,十指不沾阳春水,做饭洗衣全不会,只是片场待多了,对什么差环境都不挑剔,就是不好适应。

这里床就是两片木板,空气潮湿闷热,水土不服导致他失眠严重,来这儿的两天都没好好休息。

今天晚上也一样,吃了半颗安眠药才睡着,结果睡一半便被隔壁乒铃乓啷的动静给吵醒。

墙壁薄的后果就是隔音极差,隔壁一点声音都能传过来。

其实那人也没干什么,就是睡得晚,很迟才洗漱,偶尔嘴里还哼什么歌,上床后翻来覆去不睡觉,每翻一次身,床板就发出鲜明的嘎吱声,一墙之隔的司崇听得清清楚楚。

司崇看了眼手机时钟,凌晨两点。这人究竟在干什么,怎么这么晚还不想睡?现在学生的生物钟这么糟吗?

好不容易隔壁安静了,司崇盯着天花板,药效过去,已经毫无睡意。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熊猫眼下楼去到上课的地方。

下楼梯时和昨天那个新人碰上,那人很主动朝他打招呼,看着精神不错。

司崇睡眠不足昏昏沉沉,却碰上这样一张笑脸,原本的兴师问罪只有咽回肚子里,总不能要求说你晚上不要翻身,12点前一定要睡着吧?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

司崇进到教室时,原本喧闹的环境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很习惯这种注视,垂下目光,不看任何人,随便找了个空着的座位坐下。

而跟在司崇背后进来的晏川,却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莫名其妙被无数视线投注,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衣服。

开班仪式上,20位男男女女依次自我介绍,从院校专业,获得过的荣誉,历来表演经验,兴趣爱好等,甚至还有人以父母家庭为切入,个个拿出来都履历辉煌,不是芭蕾舞金奖,就是钢琴十级,还有人从小学习昆曲,嗓音如天籁,母亲是有“中国戏剧界奥斯卡”之称的梅花奖获得者。不像介绍,反而像一场拼家境的面试。

轮到晏川时,他因为没有拿得出手的表演方面的成绩,家庭也没什么好说的,兴趣在数学和物理。只好简单说了自己的学校和专业,却引来学霸的惊呼。

之后是司崇时,他只简单说了名字,其余什么介绍都没有。底下就已经议论纷纷,激动不已。

晏川不明就里,直到邻座男生悄悄问他是怎么和司崇认识的?

“他很有名吗?”

男生瞪大双眼,“你都不看电视的吗?还是故意这么说?太让人想不通了,他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晏川这才觉得这名字耳熟,用手机上网去搜,然后被搜到的信息震惊,怪不得那天在阳台司崇会有这样一句反问。

来的时候,是晏川主动贴着人来的,下课的时候晏川整理笔记慢了点,抬头一看,司崇的位置已经空了。晏川也就不太好意思再追上去,怕让人误会。

培训班的课程密集且不轻松,早晨是“表演练习”。讲课的有导演宁舒华、影帝林明江和著名表演教育家江涛,轮流上课。下午的课每天轮换,有声乐、台词、形体、舞台布景和剧作文学等,培养的是综合素质。晚上则是自由活动,但三天一理论小考,七天一表演大考,都是放在晚上。

所有人铆足了劲,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在每次考核中拿一个高分,证明自己不是愚钝的石头,而是块可以雕饰的璞玉。

都知道宁舒华下部电影《乘月》正在选角筹备,宁导选人从来不讲究咖位、知名度、有无经验,只看合不合适,这次培训班就是难得机会,如果让她看中,当了主角,那可就是乌鸦变凤凰,一飞冲天,起码少走十年弯路。

晏川没有任何科班基础,在这样高压竞争环境中,压力可想而知,几乎令他喘不过气。他当惯了好学生,没想到在考试中落后垫底是这么令人失落,所有人都懂只有他跟不上时他好像成了异类,他以前觉得有疑惑张口问是很简单的事,现在才发现如果连解释都听不懂,他没办法一而再问下去。

文科和理科的学习思路不同,这种训练班也不同于学校,针对的是表演实务。老师讲课时从来没有教材也没有课纲,从嘴里成套说出的理论和人名,晏川听都没有听过,想课后努力都无从下手。还好他带了录音笔,只好录了音晚上回去听着默下来,再慢慢去查,给自己补课,这么一折腾,每天都睡很晚。

一晚上,他刚打开录音笔,房门就被敲响。

打开门,司崇站在外面,精神不太好,疲惫憔悴,眼睛里都是红血丝,像是饱受失眠困扰,嗓音嘶哑地说:“你今天的课有哪里不懂,我来教你。”

“什么?”晏川有些懵。

司崇手插入头发抓了抓,推开晏川走进他的房间,在床沿坐下,“江涛老家在四川,讲课讲着讲着就用上四川话了,他念外文有口音,你一遍听不懂再听十遍也一样,再这样下去,你没有听疯,我快要听疯了。”

晏川瞪大眼。

司崇伸手到那堵分隔的薄墙上敲了两下,“你觉得这玩意儿能起到多少作用?”

晏川立时明白他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什么,没想到自己是罪魁祸首,瞬间面红耳赤,“对不起,我没考虑到,你放心,今后我不会弄出声音。”

“你不听录音了,那你后天考试怎么办?”

晏川拧着眉毛想想,咬牙说,“我去外头路灯下听,听好再回来,也是一样的。”

“你回来开门关门一样会吵到我。”

晏川只能沉默,想这个人睡眠质量未免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