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17章
司崇走到桌前,拿了他桌上的笔记来看,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你空出来的词是迈斯纳,SanfordMeisner,美国的一位表演教师,他创立了一套表演训练方法,强调从他人身上获得行动动机,而非依赖预设情绪或固定表演模式。”
“还有这个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他写了著名的书《演员自我修养》。”
司崇弯下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再把笔记本递给他,“你不用觉得挫败,这些课程我们在大学入学第一年就学过。在基础没有打扎实前,就听总结综述性课程当然会跟不上。把这些书看完,会对你有帮助。”
晏川接过笔记本,上头字迹飞扬,潇洒自如,“谢谢。”
司崇转过身,又对上那张木板床,目光似有些怨念,“你睡这个床不会难受吗?”
“不会啊,”晏川不知道他为什么对床反应这么大,“我家里也是这种,睡习惯了。”
“我订了席梦思床垫,过两天应该会到。”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晏川莫名其妙。
司崇面无表情说,“因为这张床翻身太吵了。”他坐下去,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晏川瞬间反应过来。
司崇从床上站起来,动作一下太猛,上半身晃了晃才站稳。
晏川敏锐发现他不对劲,嘴唇发白,双颊潮红,耳朵红肿得厉害,试探询问,“你还好吧?”
司崇有气无力得摆摆手,“你以后如果能早点睡,我就没事了。”说话声音沙哑,像染了重感冒。
他越过晏川往门口走,脚步不稳,身形摇摇晃晃,结果还没走两步,突然眼前一黑,一头往后栽倒。
第20章 合作
司崇再醒来,人已经在诊所。
诊所没有病房,他半躺在输液室的白色躺椅上。
天还是黑的,天花板亮着白炽灯,透过玻璃窗户,能看到外头白乎乎的月亮,像画上去一样。
试探着动了下手,却被人按住手腕,“别动,在打吊水,小心针移位。”
司崇视线聚焦,自己手背上贴着白色纱布,延伸出一根塑料管。
按着他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是个男人的手。
司崇往上看,看到一张清俊的脸。
晏川把手机放下,“既然醒了,先把药吃了吧。”
“白色的左边是消炎药,右边是抗生素,红色的是退烧药,两种不能一起吃,要隔五分钟。”
晏川扶着司崇坐起来一点,端来特意晾冷的水,把药递给他。
“你的耳洞化脓了引发感染发烧,医生给你做了清创处理,这段时间小心不要沾水也不要用手碰。”
司崇就着水把药咽下去,“你送我来的?”
“我跟老师一起送你来的,他们出来太急钱没带够回去拿钱了,我留这里陪你挂盐水。”
“你回去吧,天太晚,等好了我自己可以走。”
“没事,你也知道我睡很晚,是个夜猫子。”
司崇不喜欢受人恩惠但也不是个喜欢客气来客气去的个性,见劝不动他,干脆闭目休息。
盐水吊到凌晨一点才结束。
训练班的生活老师开车把他们送回咸水街,从这里到镇上的卫生院要开一个多小时的车。
烧已经退下去,但怕过会又烧起来,整晚都需要有人看着。
晏川和司崇住隔壁,老师不住宿舍还要回家,晏川就接下了这个差事。
夜里,司崇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又醒来。
闭着眼皮还能感受到微弱光亮。睁开眼,侧头看向台灯笼罩下的人,晏川蹙着眉在看书,神情透着专注,细碎的发覆盖额头,脸廓好像已经比来时瘦了一圈。
司崇撑着床半坐起来,靠在床头,沙哑着声音说:“你可以回去休息的,我不需要人来照顾。”
晏川闻声放下笔转过身,“吵到你了?是灯太亮了吗?”
“没有。只是睡够了,我平常睡得就不多。”
“要喝水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不用,麻烦你今天跑来跑去了,接下去我自己休息会儿就好。”
司崇话里话外都是想把人赶走,晏川见他没什么需要,就转回身又拿起笔看书,态度却很坚定,“我答应了今天会照顾你,何况你抵抗力变差,我也有责任。”
“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不需要别人。”
“你耳洞发炎了都没及时处理,能生生拖到发烧,再说这种话很难有说服力。”
“……”看着脸软绵绵的,好像人畜无害,两句话却能把人怼到哑口无言。
虽然司崇自理能力差是事实。
晏川继续看书。
司崇无聊得拿起手机刷了刷,回了几条消息,楚岚音约他打游戏,但他现在不怎么想打。他不是爱玩手机的人,所以看了会儿新闻也没什么好看的。索性把手机倒扣,仰头盯了会天花板,然后又看向屋里另一个活人。
晏川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坐姿也很端正,肩膀平得能端水,背挺得像一把钢尺量过,完全是学校里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没有驼背抖腿动来动去转笔的坏毛病,一看就是在严格的家教下长大,和挂墙上的奖章一样注定要被老师时常挂在嘴边骄傲念叨。
他看起来太乖太老实了,有种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的冲劲儿。让司崇忍不住开口,“其实如果你不想将表演作为职业,花时间在这里没有必要。你还要回归学校,有专业课程要学。如果只是兴趣,我觉得你不该留下来,对你和我们都是浪费。”
晏川握着笔的手停顿,“你觉得我不合适吗?”
“我只是从更实际的角度考虑,最后怎么决定,还是看你。”
“我也不确定,”晏川低头盯着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微微有些怔忡,“我没想过这些,之前是觉得这是一直喜欢的事,想要做就来了。现在是觉得,既然来了就要把事情做好,不想就这么认输。我也不知道我是否适合表演,又是否能有什么成就,或者我适不适合,也许我的确不是个有天赋的人。只是之前在学校,见的人少,随便演演就能得到夸奖让我有了自己还不错的错觉。现在来到这里,见到了真正有才华的人,才知道自己以前的眼界有多狭隘。”晏川苦笑一下,“不过,唯一明确的是我的确喜欢演戏,这是我现在想做的事,”他攥着笔的手收紧了,连日高压的疲惫涌上来,让他眼眶有些泛红,“所以你让我现在放弃这个机会,我以后想起,一定会不甘心。”
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晏川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微翘润红的嘴唇,漆黑发尾覆着腻白后颈,低头时那里凸起一小节骨头,像一幅散发着怀旧色彩的浓丽油画。
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浓郁夜色中,司崇看着被光圈起来的侧面人像,忽然觉得这幅画面从构图到色彩再到线条都很美妙。
不专注的人是无法在娱乐圈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环境生存的,你不努力就会被别人顶替。他一直在等晏川几时会受不了放弃,但没想到这个人坚持得比预想的要久。
司崇本来不爱多管闲事,但在他反应过来前,一些话已经从他嘴里说出来,“你可能没有注意到,第一天在你演李尔王向天咒骂那场戏的时候,林明江点头笑了。如果你观察得再仔细点就会发现,在这几天所有学生的试戏中,他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表示过认可,只有你那一次是例外。”
“你记得这么清楚?”
“大家不都在猜我为什么要来这吗?坦白说,我就是冲着林明江来的。那天他肯定你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我想知道你究竟跟其他人演的有什么不一样。”
“那你看出什么了吗?”
司崇坦率,“你阅片量足够,所以模仿得很到位,但你还没学会怎么唤起情感来演戏。所以每周的即兴演出,你的分数最低,因为你没有了参考。”
晏川愣了一下,他自己没想过司崇说的这个问题,“所以我只是在模仿?”
“很多人都是这样开始的。但我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你会不甘心,就不要放弃。你不是毫无天赋。”
“如果我连做演员的基础——表演都做不好,你说的天赋又是指什么?”
“你怎么会认为模仿是一件容易的事呢?更何况,”司崇却停顿了,微笑着看他,半天才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你要谢谢老天,给了你一张漂亮的脸。”
晏川始料未及,差点咬到自己舌头,“这算什么天赋?只能做个花瓶吗?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漂亮。”
“演员,颜值虽然不是第一位的,但形象要求十分苛刻。”司崇摇着头,他举起手,一只手倒转,两手的拇指和食指互相抵住,放在眼前,比作相框的样子,刚好把晏川框在中心。眼睛从中间空白处望过去,像摄影机捕捉到定格的一刹那,嘴里模仿着咔嚓一声,一只眼随之眨了下,“我的漂亮不是指那些虚的。我见过很多明星线下真人的样子,漂亮得千篇一律,更重要的是有特色。”
“很多人,见过一次就不记得了。但镜头需要的是,能让观众清楚得看见并且记住的人。你站在那里就有一种氛围感,太多人求都求不来这种感觉。你不相信我的眼睛吗?”
就好像那天在楼下,那么多人来来往往,他还是可以第一眼看见他。
“所以想做就去做吧,你不是为了实现别人的梦想而出生的,这是你的人生,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因为染病,司崇说话低哑,像一把小勾子,勾得晏川神经一震。
从晏川的角度看过去,被台灯的光亮分割出半明半暗的小房间,司崇的轮廓是虚浮的,半靠在床头,面容仍苍白,干裂的嘴角却挂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不管是真心话还只是鼓励的安慰话,那一瞬间,晏川还是感觉摇摆不定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之前看过的百度百科中,司崇这个名字被太多光鲜的字眼包裹,家庭背景、学历作品、证书奖项,这些完美的东西,拼凑不出一个真实的人。
在晏川认识的所有人里,司崇长相一流漂亮,脾气同样一流恶劣。
言行肆无忌惮,个性骄傲,独来独往,不高兴就是不高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说话虽然刺耳却很真实。绝不会为了人情世故,说些虚无缥缈的假话。
这反而让他的肯定变得格外珍贵。
休息两天,司崇的病渐渐好起来,晏川依靠大量有针对性的课后看书补习,理论课也渐渐跟上了节奏。
训练班每周的表演考试换了形式,从单人展示变成了双人合作。
本来是自由组队,但因为有两个人都想和另一个人组队吵了起来,宁舒华就改成了抽签。
在这种环境下,每个人都是竞争对手,毕竟主角只有一个。
太出挑的,都会被针对。
司崇首当其冲,他太出名,一直是第一,没有人敢接近他,怕被他抢了风头。
晏川成绩开始落后现在虽然追上了点,也是被避开的选择,怕被他拖累。
人人都祈祷不要跟他们一组。
晏川抽完签,紧张地打开纸条,写的是第5组。他攥着纸条看向人群,大家陆陆续续找到抽到相同组别的队友,但都没人来问他,眼看落单的人越来越少,他不免焦虑,怕抽到的人不好合作,这一周又要垫底。训练班是淘汰制,再这样下去,他坚持不到结束。
直到他看到角落里,懒散靠着墙,同样无人光顾的那个人。
穿越人群,两人的目光相撞,司崇对他挑眉笑了下,手里的纸条挥了挥,一瞬间,晏川焦躁烦闷的情绪都平静下来。
司崇单手插兜走向他,白衣黑裤,走姿如流水逶迤潇洒,把手里的纸条塞进他手心,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要加油啊,我可从来不喜欢输。”
第21章 搭档
随着两周磨合,晏川和司崇的配合渐渐默契。
晏川很努力,天赋不够,汗水来凑,他不是会轻言放弃干脆认输的人。
这周他们抽到的戏是“谜底”,这部电影以著名恐怖小说大师爱伦坡为引,讲述了一个剧中剧的故事。
晏川早把原版电影看过两遍,对情节烂熟于心,但要做的是演绎而不是模仿。
他时刻记得司崇的话,他不能只是学着里面的人的动作和台词,而是要唤起内心的情感,把自己融入到角色,甚至分析角色所被支配情感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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