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44章

那次以后,她好像就再没见过他哭了。

眼泪从来也解决不了问题,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

离开前,司崇向李梦讨走了她手里的照片,照片里的男孩,对着偷拍镜头毫无心机地微笑,腼腆又稚嫩,眼睛黑白分明,干干净净,还什么都未曾沾染。

休养好腿伤后,司崇回到了云南的剧组。

因为无意间了解到晏川在吃药的诊疗情况,导致拍摄时分神,让他从马上摔下来,进了医院。

他没想到晏川会过来。

“他走了。”麦可欣进来关上病房的门。

司崇这才睁开眼,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簇新的红绳,

眼波眷恋得停留,他还记得刚刚晏川给他系红绳时手指的温度。

“为什么要这么做?”麦可欣问,她双手环胸,利落的短发下,锋利的眉峰挑高,“想要跟人分手又不好意思自己开口,让我替你做这个坏人?这种程度的混账事,你可不像连自己感情都搞不明白的臭小子。”

司崇抬起脸,他低头时的神情有些忧伤,让麦可欣在一瞬误以为他会哭泣,但实际并没有。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是一种情绪抽离般的淡漠。“我是要跟他分手,但还不是现在。”

麦可欣撇撇嘴,她在娱乐圈看多了分分合合,没人把感情当回事,最廉价易碎的就是爱情。

“直接说不行,所以我要你帮我。”司崇看向麦可欣,“要是直接跟他说,坦白将一切告诉他,就这么要求分开他肯定不会答应。”

麦可欣打断他,“你真这么确定?给100万不行,那就1000万,或者你用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来交换,他一定会松口的。”

司崇仿佛很自信,“我相信,不管是跟什么作比较,他都会选择我的。”

麦可欣嗤笑摇头,“啧,你真是一如既往的自恋啊,就不能有其他意外吗?”

“因为我了解他。”

司崇顿了顿,继续往下说,“他太温柔了,有时候会有点不自信,容易被别人左右,没有东西在后面推着,他随时都可能听从他妈妈的话,退回到原来舒适的壳里面去,除了当演员,他也可以有很安稳平静的一生。”

“但我不想他这样,你就当我自私好了,我不要看他早早地娶妻生子,过上平凡普通的人生,就算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我也不要看到别的女人拥有他,看到他儿女成群。所以我想让他不甘心,我想让他恨,有了失去的代价,他才会更害怕,执着地要把手上的东西紧紧抓住,要证明自己配得上,才会一直向上走。”

司崇半闭着眼,仿佛在做一个梦,“他虽然温柔,骨子里却很坚韧,只要有了目标就不会放弃。既然这样,不如就让他抱有一个误会。我要让他站到镜头前,完成他的梦想,要让他享受所有人的欢呼和喜爱,他配得上最热烈的爱和世上最好的一切。还有就是,”司崇突然停顿下来,睁开眼,眼睛里的光因为过于用力而亮得偏执狰狞,“我要让他永远不会忘记我,我要做他不会愈合的伤口,只要被触碰就会痛到心碎。”

麦可欣仿佛正看着一个疯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不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坏脑子了?”

“你觉得理想和爱情哪个比较重要?”司崇不理会麦可欣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麦可欣问。

司崇抿着嘴角,他低低说,“你这是理想化的答案。但世上有太多无可奈何,人生总是面临选择。”

“我不觉得我有好到可以让他放弃理想。我怕的不是现在他怎么想,我怕的是以后。”

“我宁可他现在伤心难过恨过两年,也不要让他在度过一生后,才幡然醒悟,这样的一生是他不要的。”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在一起,我不要他有一点牺牲,有一点不如意,我希望他只有快乐。”

麦可欣有一瞬说不出话,她盯着司崇背后的白墙,哆嗦着手从随手的小包里摸出香烟想要冷静一下,刚想抽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又急急忍住了,“你爱他。”片刻后,她气势汹汹地扭转头,斩钉截铁地断言,“你他妈的爱死他了,你居然要跟他分手?”

天光从病房的窗户里投射进来,落在司崇锋锐的脸部弧线,形成明暗错落的两边,袒露在阳光的眼尾有隐约湿痕,而隐没于暗处的苍白嘴角却挑起一抹残酷的笑容。

司崇闭起眼,紧紧握着手腕的红绳,不知道这决定是否正确,如果天上真的有神灵,就请让他得偿所愿吧。

愿你此生,一往无前。

第54章 童话

司崇知道自己如果跟晏川待在同一个地方,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去找他。

所以当确保晏川在靳南的帮助下,重新进入娱乐圈,并一路顺风顺水,在Z市的人脉金字塔上站稳脚跟后,司崇就逃了。

在事业最红火的上升期,推掉一切工作,去到远离城市的地方,去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刚开始也没想过要去哪里,不知道除了演戏外他还能做什么。

以前为了节省时间,不管去哪里都是坐飞机,现在他无所事事,头一次有大把时间可以消磨。从Z市南下,就选择了铁路。

绿皮火车在陇上奔驰,时常半夜停在一个无名小站,撩开窗帘只见外面冷月空山。他想那年晏川从老家到咸水,又从咸水来Z市,坐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火车,是不是也在这里停留过,是否也看过同样的月亮,是否也同样迷茫,是否也在路上憧憬过未来,幻想即将抵达的目的地。

在夜晚枕着枕头用耳朵捕捉火车压过铁路的轰隆声,司崇彻夜难眠,一个想法突然闪过脑海。他想去拍一部记录片,去找到虚构里的真实,纪录片的名字就叫“路”。

也许每一个从小城镇或者大山里拼命挣扎出来的年轻人,都不知道自己脚下这条千军万马挤过的羊肠小路,最后会通往什么地方。

Z市如聚星,数不胜数的飘离故土的种子,汇集到这里,在这里生根、发芽、疯长或是过早凋零。

他们四处游走,不断流浪,每一步都在离家越来越远,向自己以为的梦想一步步靠近。

命运的指引在哪里,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什么是错误的。

他们会功成名就,还是客死异乡?

没人知道,所以他帮他们去探寻,去寻找人生理想的终点,命运的颠簸无常。

从被镜头聚焦的人,变成用镜头去记录的人,从台前到幕后,用五年时间,他在不动声色开疆拓土,去获得能独立决定和抗衡的实力。

……

手机的持续振动打断了司崇的回忆。

麦可欣打来电话,是恭喜他,说刚刚得到消息,纪录片送去多伦多电影节后得奖了,虽然在评委那里遇冷,却赢得了观众口碑,获得了观众选择奖。这是最具有分量的奖项。

司崇没有特别大的触动,他从卫生间出来,看到晏川正背对他,坐在电脑前。

电脑页面显示着关于司崇纪录片得奖的新闻。

晏川转过脸,喜形于色,和那时候知道司崇得到乘月角色时一样,明明跟自己没有关系,却比他显得还高兴。

“你看到了吗?你得奖了!”

司崇捏着手机,很用力地忍着,忍得额角青筋突突的跳,他不在乎什么奖,他只是想重新去抱这个人,去吻他,想和以前一样陪他演戏,两个人挤一块儿说只有他们在乎的话,就这么抹去五年的时光,回到他们初见的唐楼,躲进梧桐树投下的树荫,分享雪糕融化后的甜与黏腻,不要去想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自私地只活在此时此刻。

什么理想与现实,都下地狱去吧。

司崇慢慢走过去,伸出手。

但他要怎么解释呢?说那时候他并不是真的想分手,采取那种方式只是理性衡量后自认为最好的选择,所以就不顾对方的意愿擅自做主。

说晏川为拍戏心理出现问题开始恐惧镜头,是自己父亲暗中施压导致;说他试戏屡屡失败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男朋友;说发生在晏川身上的一切不公,自己才是罪魁祸首;说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没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和他一起面对,反而放任他碰壁碰的头破血流,看着他一个人把自己缝起来,躲进谁都找不到入口的堡垒;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甚至为了让他记住他,给他量身定制了一个结局,任他痛苦了这么多年。

司崇伸出的手像被针扎了一样又缩回去。

不仅是被假想的现实刺伤,更害怕面对晏川失望的眼神,即使晏川什么都不说,不责备,不怨恨,乃至原谅他,他也过不了自己那关。

司崇收回手,肢体僵硬地在床沿坐下,“谢谢……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感觉到司崇的疏冷,晏川拘束地收起笑,清了清嗓子,关掉电脑上的网页,“没什么,今天麻烦你。”

“嗯。”司崇低着头,却磨蹭着迟迟没站起来。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已经没什么事了,他就该离开了,这是别人的房间。但身体却另有打算,就是一动不肯动。

晏川看他一眼,见他没动,也没赶他。又把眼睛移到电脑上。鼠标点着桌面上的图标,手指有点不听使唤,打开一个网页又关掉,几个新闻页面冒出来,他都没仔细看上头的字在讲什么。突然间,一个混厚的男声从电脑音响冒出来,“兄弟,我在传奇等你……”

“靠,什么傻逼?”把晏川吓了一跳,慌忙去点右上角的红叉。

就这么一会儿,晏川感觉原本坐在床沿的人走到了身后,就站在他右肩的位置,虽然看不见,但他感觉那一侧的身体像麻痹了一样。

司崇的声音从右耳传入,“你还记的明天要演哪一幕吗?”

晏川喉结滚了下,才想起来,“噢,我不是发现你身份了吗?”

自从齐明和洛昇在花店发生冲突后,齐明的确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再看见那个奇怪的男人。

直到一次他临时回家,恰好撞见洛昇变身的时刻。

男人赤身蜷缩在地,皮肤撕裂,长出柔软的小狗耳朵,蓬松的毛发,掉落在地上的衣裤口袋里掉出了自己买的项圈。

齐明第一反应是逃,惊骇恐慌,甚至怀疑自己精神错乱,在外面一直待到凌晨才走回去,回家就看到男人抱膝坐在家门口等他。

男人向他解释,齐明却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地骂他怪物,命令男人滚开,离开这里,否则他会报警。男人露出被伤害的表情,起身离开。这表情让齐明几晚都辗转反侧,陷入噩梦。

之后公司尾牙聚餐,齐明送完醉酒同事独自回家,在巷子里被流浪汉袭击抢劫。

他被人掐倒在地,慌乱中,一个黑影从暗巷冲出来,和流浪汉扭打在一起。

流浪汉虽然被打跑,黑影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齐明壮着胆子走上前,在那个瘦削的肩头拍了拍,“你没事吧,需要去医院吗?”。黑影身体一颤,头也不抬地挥开齐明的手逃走了,昏暗路灯照射下的路面留下零星血迹。

齐明认出来是谁,心里腾地升起一种荒唐的感觉。自己明明已经把他赶走,他却仍然在跟踪保护自己?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然后就是试戏时候的那场,”晏川回忆着说,“我从废弃工厂找到你,把你带回来。”

“嗯,”司崇轻轻点头,“之后他们会在一起度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回顾剧情,晏川嘴角也不由挂起轻笑。

自从秘密被揭穿,洛昇不用再以小狗的身份陪在齐明身边,也不用因为害怕暴露而不敢开口说话。他把齐明家当做自己家,理所当然地向齐明提要求,依赖他粘着他,会喋喋不休地告诉齐明他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喜欢什么牌子的巧克力奶,他不是真的狗,吃巧克力不会死掉,相反他非常喜欢吃巧克力,所以请多给他买一些巧克力。牛奶巧克力万岁,榛子巧克力非常美味,黑巧克力请永远不要在这个家里出现。

齐明以前觉得自己家里太冷清,而现在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吵闹。简直像个自我中心有爱撒娇的小孩一样,虽然有很多可爱之处,有时却也很难应付。

尤其这个同居者还会时不时凑过来亲自己一下,为了得到他所谓的能让他维持人面貌的体液。

这让齐明想到前两个月他频繁做到的一些凌乱的梦。

也许不是他寂寞太久,是有罪魁祸首。

……

晏川想着剧本里鸡飞狗跳的同居生活,和司崇演起来应该会颇具笑料,毕竟司崇长着这样一张冷冰冰贵公子的脸,撒起娇来却很擅长。

“我以为剧里洛昇会有点帮助的,但看起来好像只是在给齐明惹麻烦。”司崇却不带感情地评价。

“这当然不是麻烦,”晏川反驳,“他们成了朋友,朋友在一起从来不是以功利性为目的。”

“为什么齐明会愿意接纳洛昇,这样一个怪物,不是很脱离逻辑吗?”

司崇的声音听起来平板而冷酷,好像他并不是这部剧的主演之一。

晏川因为角色被贬低而有些生气,不由拔高了音量,“不是齐明愿意接纳,而是洛昇一开始就选择了齐明,就算被放弃也没有改变。他们会走到一起,从头到尾都是双向奔赴的过程,缺少任意一方的心意都无法实现。”

“只是短暂的相遇,就坚定不移地选择彼此,没有摇摆过,怪不得说这太像一个童话了。”司崇声音低沉,“但这世上,能有多少童话呢?”

“如果连演员自己都不相信,又这么能让观众相信这是真的?”晏川转过身,不理解为什么拍摄过半,时至今日,他们还在讨论最基础的情感问题。侧头时,却猝不及防撞上司崇专注看着他的双眼,那双眼睛温柔而深情,并没有困惑,反而平静如一汪深潭。他忽然明白,这句话不是在询问,而是说给他听的。

“你觉得,”司崇问,“有什么要再排练一下的吗?”

晏川听懂了司崇的试探,他错开视线,“没什么了吧,后面的戏份都比较简单。”

用私底下的真实情感,来换取镜头前短暂以假乱真的亲密,跟特效药一样,不能总这么干,怕上瘾,怕混淆,他需要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来获取足够的抵抗力,去压下他藏了很久的感情。

“之后我可能要请假两天,因为纪录片得奖,有几个活动要参加。”司崇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