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45章

“哦。”晏川点头。

“那我先走了。”

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司崇从晏川房间离开。

屋里空荡荡的,剩下晏川一个人在。

晏川把视线余光从司崇离去的背影折回来,合上已经没什么用处的笔记本,他支起一条腿踩在凳子面上,身体折起来弓着背脊,手臂环过小腿,另一只手抬起摸了摸耳垂,还是很烫,他低头把脸埋进宽大鼓起的衣服里,深深吸气。他有些可怜齐明,就这么被动地习惯了两个人的热闹,等以后再重新变回一个人的话,又该怎么适应?

第55章 惊梦

因为纪录片获奖的事,司崇收到邀请,要去跑几个节目,不得不和剧组请假。

司崇不在的那几天,剧组只有拍别人的戏份。

次日拍摄结束,导演突然把晏川叫去,说是改了剧本,要跟他商量。

晏川刚进屋就看到了一个意外的人。沈致翘着腿坐在导演身边的沙发上,一件咖色外套,头发抹得油亮亮的,一脸和煦的跟晏川打招呼,顺口问他是不是很忙,贵人多忘事,找他一次不容易,给他发的消息都不回。

话里茶味很浓。

“最近连着夜戏,是没多少时间看手机,消息太多,可能漏看了。”晏川只好扯谎解释。

晏川在另外的椅子上坐下,扫一圈,改剧本这样的大事,来的人不多,演员里只叫了他过来。

等看到新改好的剧本,晏川大吃一惊,司崇的戏份被删了不少,剧里新加的男三却加了很多场戏。

沈致不知道怎么神通广大,能删司崇的戏份。

丁璃又要导又要改剧本,精力不够用,组里就增加了一个随组编剧,这次主要是他的手笔。

“搞点第三者火葬场什么的,两个帅哥争来抢去,现在的观众都爱看。”新编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言情是这样,BL也是这样,有冲突波折观众才有点播的欲望,原来的那种太没意思了。”

晏川谨慎地合上剧本,“这事跟司崇商量过吗?”

“他现在不是不在吗?时间太紧,我们先定,等定好了再告诉他,你放心,肯定会征询他的意见。”

这些都是托词。

是所有人都定好了,才能给司崇施压。他是主演又怎么样,在大局面前还是要低头。

“我觉得还是原来的剧本比较好,”晏川合上本子,看了看沈致,谨慎地说,“人物太多,会导致主线分散,齐明也没有理由就这样喜欢上别人。”

“但这个角色能帮助齐洛二人认清自己的感情,”新编剧强调,“你不觉得一帆风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的爱情故事太无聊了吗?没有经历过失去,人怎么会成长?感情怎么会成熟?观众怎么会放不下?我们是拍电视剧啊,又不是在写童话故事。”

“势力的、肤浅的、遇见一个就忘记上一个的感情,平常见的还少吗?这个本子原本的特色就在于它是理想中的乌托邦,因为现实中不会发生,才更显得珍贵。”晏川想都没想就说。

那人的脸色沉下来,“我们已经决定好了,晏老师不是编剧,所以不了解现在的观众爱看什么,不清楚一个好剧本的基本架构。”

新编剧的语气强势,晏川又提了别的意见,但周围并没有附和他的声音。

晏川有合同压身,所有条件是开拍前谈好的,他对剧本和演员没有话语权,改剧本是板上钉钉的事,人家愿意问他不过是尊重他作为主演的身份,走个过场。导演怎么说他就怎么演,原则上没理由过于较真。

最后,导演组只是把晏川的意见做了记录,说之后会考虑。

晚上定下剧本,第二天沈致定妆,下午就通知要拍沈致和晏川的对手戏。

齐明就职的公司主业是展览策划,沈致饰演的卢泽,是齐明公司新调任来的业务部组长,也是齐明的上司。

两人因为组织活动异地出差,日渐亲密,在试探得知齐明性向后,卢泽开始追求齐明,频繁送花送巧克力,邀请他一起吃饭。

当天下午到晚上,拍了初始、试探和约会的三场戏。

晚上下戏后,沈致拦住晏川,“等会儿一起去吃点宵夜吧,我请客,导演他们都会去。”

“不了,”晏川松了松西装领带,“我要早点回去熟悉一下新改的剧本,都要重新背词。”

“不用太紧张,你看,就算没磨合过,我们配合得还是和以前一样默契。”沈致信心满满,刚刚几场戏,几乎都是一条过,没什么卡顿。

晏川反感地皱眉,为了捧人就把原剧本改的面目全非,完全不在乎人物行为的合理性,这才是片场大忌。

但沈致是既得利益者,晏川没必要跟他多费口舌。

他现在算是知道从天而降的关系户能有多讨人厌了。

回酒店后,晏川思考再三,给司崇发消息说了这件事,司崇很快回说,让他不用管,继续拍就好,等他回来。

司崇的态度是这样,晏川却不打算忍气吞声。

他转而联系了靳南,让他看看最近有什么可以参加的活动。

“你不是要拍戏吗?之前还说要专心在剧组,所以推了所有公告,现在又要去临时加活动?”

“剧本被改了。”晏川从衣柜里拿了几套衣服出来。

“你的戏份被增多了还是删减了?”

“我的戏份没动太多。”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主线被改了。”晏川把衣服扔进行李箱,砰的一声盖上盖子,“人都不是那个人了,我拍着也没意思。”

“你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表达抗议,也太小家子气了。合同都签了,到最后不是还得乖乖回去拍戏吗?”

“有没有用另说,起码得显示出自己的态度,谁知道这次忍了,后面会不会有更过分的事出来?”

靳南深知他的脾气,跟头犟驴一样,决定了的事不撞个头破血流不会掉头,“好吧,最近正好有个新剧演出,邀请你去做嘉宾,不过钱不多,你愿意吗?”

“行,是什么剧?”

“传统戏剧新编,《游园惊梦》。”

“戏剧?我没涉猎过,为什么会请我?”晏川感到奇怪。

“不太清楚,想找个够分量的提高话题度吧。”靳南猜测着原因。

晏川将信将疑,但还是答应了,一时间没有更好的选择。他跟导演请假,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飞往Z市的飞机。

飞机上,晏川在看靳南发他的那部剧的宣传册和介绍。

游园惊梦是改编自昆曲《牡丹亭》里关键的一折,将传统戏剧经改编后重新搬上舞台,是戏剧方为迎合大众口味,在现代社会中找到定位的全新尝试。

翻到封皮,这部剧的主创中赫然写着“李梦”二字,是这部剧的总监制。

晏川一怔,他非常熟悉这位艺术家。在晏川还在上学的时候,李梦就火遍了大江南北,家家户户的电视机里几乎都是她,谁都能随口哼上两句她的歌,她的海报曾贴满了晏川的储物柜,无论是歌还是电视剧,晏川都反复观看过无数遍。

除此之外,李梦还有一个身份—司崇的母亲。

这是晏川跟司崇分手以后才知道的,那时候晏川还后悔,怎么没趁机要张签名照回来,也算了却青春期的一个遗憾。

飞机落地后有人接机,请他们去酒店休息。《游园惊梦》的首演在晚上八点,晏川作为嘉宾需要在七点到场,晚上吃饭时有剧组的负责人陪同,李梦的飞机因为晚点还没到,所以没出席。

七点,晏川入场。

演出地点在眉山剧院,晏川在剧组呆了一个多月,很久没经历被记者粉丝镁光灯轰炸的日子,甫一从车内踩上红毯,差点被闪光灯刺到眼睛。他佯装镇定的走完红毯,在签名的KT板前签完字,拍照,进入剧场。上台,就见到一位熟人坐在导演位,那人也挺意外,但很快恢复如常,笑意盈盈,“晏老师好久不见。”

晏川下颌绷紧,过了会儿才点头,“刘导。”

刘畅是《寻龙》的导演,寻龙的收视率和口碑不错,他很快转投到电影圈,但后面扑了两部大电影,没人敢投他,就再没动静,没想到转而来排戏剧。

晏川坐到刘畅身边。

趁着人还没到齐,刘畅跟晏川闲聊,“不瞒你说,排这种剧,我也是头一遭,李梦老师是我师母,她是昆曲迷,对这个题材有兴趣,她说要排,我不能不支持,只是没把握成品会怎么样。”

“师母?”晏川问。

“嗯,”刘畅看他一眼,“司敏安司导是我在电影学院的博导,我就是跟着老师做执行导演入行的。”

这些熟悉的人名被串在一起,晏川似乎感觉到中间有条无形的线,但他还看不到。

李梦是在活动开始那一刻才姗姗来迟。好像主角永远要踩着最后时刻到场。

她穿了一件中式旗袍,头发高高挽起,五十余岁,身段仍然窈窕纤细,气质高雅,在一众年轻的主创间毫不逊色,卓尔不群,

晏川在她经过自己时下意识屏息,他在李梦身上看到了一丝司崇的影子,那同样叫人挪不开注意力的深邃眉眼,充满了叫人陷落的魔力,他想也许就是这样的母亲才能培养出那样的儿子。

李梦的目光在全场扫视一圈,望向晏川时,朝他微微颔首笑了下。

就是这一刹那,晏川突然有一种直觉,李梦认识他。

整场首演仪式,晏川都有些恍惚,李梦那儿好像存在一个巨大的引力场,频频吸引他看过去。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移步台下观看表演。

《游园惊梦》,凄咽的洞箫声响起来,杜丽娘快要入梦,柳梦梅也要上场了。

一袭袅娜的声影,随着灯光,徐徐摇曳。

“剧本是梦姐改的,她做的编排,”到了台下,仍是刘畅坐在晏川身边,“为情而死,虽九死而未悔,才能还魂,与心上人再续前缘。她是信这个的,所以才这样写,她对美、对爱的追求,简直贯穿了一辈子。”

演员谢场前,屏幕上亮起一行字: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

短暂清晰后,便如烟般消散。

第56章 朋友

戏散场,晏川像被魇住般走到后台,李梦正被一班演员围着,笑着闹着,互相分享首演成功的喜悦。

晏川站到门口,扑面而来一股冷气和脂粉香。

李梦从人群中看见他,“你找我吗?”

“嗯,是。”

“这里人太多了,说话不方便,跟我到这里。”李梦出人群,领着晏川下楼,打开尽头的一扇小门,走到剧场后的小花园。

花园僻静幽暗,沿着石子小路间隔很久才有一盏路灯,满院子影影绰绰,栽满了花草树木,围墙周遭密密栽了一圈桂花树,一片秋后的清月,升过高大的树干照耀向两人。

晏川和李梦一前一后。

“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老师,”晏川小心地问,“这次是您邀请我来的吗?”

“是,”李梦很直接地点头,“不用叫我李老师,跟他们一样叫我梦姐好了。”

“梦姐,”晏川低着头,他莫名不敢直视李梦的眼睛,跟她说话时总有些羞涩,“真是惭愧了,我其实不太懂戏曲。”

“不用多想,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故事,所以就请你来了。”李梦引着他走向被月光照耀的石子小径上,“普通观众跟你一样,都是没接触过昆曲的人,让没看过戏的人也觉得有意思,才是我们这次改编的目的。看完感觉怎么样,会觉得无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