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5章

他看着眼前已经完全投入进角色状态的人,胸腔和血液都变得火热和鼓噪起来,那是一种暌违已久的熟悉感觉。

他突然生出种棋逢对手的好胜心。

第6章 化学反应

晏川慢慢向角落的人走过去,又保持一米距离不至于太靠近。

一双黑色的眼正从乱发间盯着他,喉咙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我要是不来你怎么办?”晏川反问着,左右望了望糟糕环境,“一辈子躲在这种地方吗?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你知道去什么地方喂饱自己吗?”

克服着自己恐惧的心情,假装镇定。晏川一边说一边脱掉西装外套,解开领带,扔到椅背上,然后坐到椅子上,卷起衣袖至肘,露出白皙精干的小臂,他握拳,青筋绷起,向司崇的方向伸过去,“你过来。”

司崇撑着地顺着墙壁坐直了些,没刚刚那么颓唐,他看着伸到眼皮底下的手,又瘦又弱,青蓝血管隐约可见,好像一口就能咬穿。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渴望,却很快假装冷淡地撇过脸,“没有必要,太麻烦你,像你说的你没有义务帮我。”他声音十分固执,仿佛还在跟谁怄着气。

“这次是我自愿的。”

“我不需要施舍,也别用像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我,”司崇嗓音嘶哑,“你要是害怕的话,就离我远点,我没求过你。”

“是你先骗我的。何况那天我只是因为害怕才口不择言,但我不是把你当做怪物,我只是太过震惊,”晏川喉结滚了滚,“毕竟你是这种样子……又要喝我的血,你总要给我一些适应时间。”

司崇咬着嘴唇,把头埋下去,像大型犬一样缩在墙角,耳朵耷拉,明知自己要求过分,还浑身都散发着死不低头的倔强气息。

晏川没有办法,靠近他,咬破手指,另一只手突然用最快速度卡住司崇的下巴抬起来。

那人下意识咧嘴龇牙,朝他发出受惊的嘶吼,原本藏在背后的手也伸出来,属于人类的手指已经变成有着尖锐锋芒的利爪,斜上挥出,在要划伤晏川皮肤的一刹那,又紧急把爪子缩了回去,柔软肉垫擦过,只是留下来两条浅浅红痕。

晏川匆忙收回手,幸好刚刚短短一刹那,已经足够晏川硬往他口中滴了滴血。

血珠渗透干裂的唇纹,再滑入口中。

幽绿瞳光闪了闪,司崇张口伸出舌头舔掉险些滑下去的血,张合间,雪白利齿一闪而过,寒光锃亮,好像轻易就能撕碎什么大型猎物。

晏川捂着被打落的手臂,疼得像被钢筋砸过一样,仍在发麻,“现在相信我没骗你了吗?”

司崇仰起脸,一瞬不瞬看着他,许久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似在回味刚才的味道。

晏川盘腿在地上坐下,重新伸出手,又喊了一遍,“过来。”

司崇乖乖的,四肢着地如同走兽般朝他爬过来。

挨到近前,司崇俯下身,唇贴着晏川手指上刚刚咬出的伤口,含住了他的手指,将他流出的每一滴血液都喝下去,之后还很仔细地在他伤口上舔了舔,直到那个小口子愈合,一点血都流不出来。

手指一阵湿热,晏川手本能想回缩,那点痒像电流一样传递到神经末梢。

“你这样很危险。”

“危险什么?”

“我会上瘾。”司崇抬起眼眸,眼神如动物般直接坦荡,唇上还沾着血,一角上翘时流露出一股邪气,“你知道为什么无论多凶猛的老虎都可以被放归,但吃过人的老虎一定要被杀掉吗?因为它尝一次就会记住味道,之后日日夜夜,对这种味道的渴望会无时无刻不折磨它。”

“……”

“总有一天,欲望战胜理性,它杀戮的本能会冲破人类建立的栅栏冲出来,将猎物吞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要我怎么办?”

司崇用两只藏起爪子的肉垫托起晏川的脸,“随我怎么办吗?”

这里本应该点头的,晏川却僵住不动。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剧本里短短两行字在脑海里滑过。

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晏川心跳如擂鼓,浑身肌肉都因感知到危险逼近而紧绷,他下意识往后退,在一瞬间又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在他扭头找导演想要说退出时,司崇却好像看穿了他的怯懦,强硬地控制着他的动作,在他要喊出暂停的前一秒,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吻来势凶猛,压上来时却很轻柔,晏川死死咬紧牙关,像捍卫最后一道防线。

所以司崇并没有蛮狠地撬开他的齿关,只是温柔地含着他的上唇,像含着什么珍稀的宝物,小心翼翼地轻吻,连用力一点都舍不得,几乎像小动物一样在他嘴上吸来吸去。

湿热气息如海底火山喷发的岩浆,烫得晏川皮肤都要绽开。

谁都没有闭眼,近在咫尺的双目倒影出迷乱与困惑。

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距离,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热度……

错误的时间和地点。

一时有无数汹涌的情绪和记忆涌上来,晏川鼻头发酸,却又在呼吸交缠的静默中一点点被心中的无尽黑洞吞噬进去。

他有一种时空倒错的混乱,分不清自己置身于何时何地。那些美好的回忆与此刻重叠覆盖,欲盖弥彰的情话、让人脸红心跳的触碰、缠绵颠倒的欢愉,如最芬芳的酒最迷人的夜,可转瞬间一切震荡碎裂,记忆画面如同破碎的镜子,掉落满地。

在晏川快要被回忆的刀片杀死前,司崇终于松开他。

晏川得以呼吸,他大脑一片空白,眼眶早已湿润,但铁打的专业素质,让他还在按照剧本的走向,全凭机械记忆说台词,“你干什么?”

“其实除了血液以外,其他的体液,比如唾液、汗液、泪液,这些都可以。”

洛昇两手搭在他肩上,肩背弓起,埋首下去,一寸寸吻过他下巴和颈间皮肤,随之舔掉皮肤上渗出的细密汗水,“液体中饱含的情绪浓度越高越有效,能让我保持人形的时间越长,血液是痛觉,亲吻是欲望,上次见你哭,一滴泪就很有效,我想是悲伤。”

晏川木然垂眸,和司崇对视。

司崇握住晏川扶着自己的手,顺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样就不会伤害你了,”司崇眼角弧度柔和下弯,还是分毫不乱地套着剧里的壳,说着剧里的话,“现在,你能重新把我捡回去吗?”

晏川不语。

双目对视间,心里陡生一股怨气。

他是真石头心吗?可以坐怀不乱。连狗都比他有人情味。

司崇可以做到角色是角色现实是现实,为什么自己不行?

晏川眼中倏地沉寂下来。

他抬手恰好摸到自己刚刚扔在椅子靠背的领带,顺势抽下来,绕在司崇脖子,微微收紧,像项圈,像缰索,把他往自己这边拉。

不躲不避地迎上他的眼,争锋相对的火花在视线相交时迸发,才吐出原本该说的台词,“如果你乖的话。”

本来这一幕到这里就结束了。

导演准备喊卡,表演却还没结束。

司崇突然俯身,依着晏川的束缚,压着他向地面倒去。

晏川猝不及防倒落在地,两人交叠在一起,挨得极近,司崇略长的发垂落,恰好把他们的脸遮蔽起来。

司崇肩宽,投下阴影将晏川笼络。

晏川心跳快一拍,大脑一片空白,瞬间有种被大型野兽猎住的恐怖,目不能见其他,只有近在咫尺的、黑色的眼睛。

仿佛自己真成了猎物。

身子伏低,慢慢靠近,司崇在他耳边说了一串发音古怪的话:

“Менсенжасыкремн。”

“什么?”

司崇后撤一点,半撑起身体,从上往下看着晏川,眼睛闪烁着绿色的亮光,他没有说话,犬只一般在晏川身边趴伏下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然后像柔软的毯子一样盖在晏川裸露在外的皮肤上。

晏川不再问。

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司崇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知到心跳的节奏。

时钟走声规律,神情和肌肉慢慢放松。

晏川想如果他真是齐明此时会想什么呢?

齐明是个被亲人遗弃的人,从出生到现在,他始终是不幸的孤零零的,他所爱的,都陆续因他死去,而现在他有了洛昇,洛昇需要他。

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他感到安全。

他没意识到,他的安全感来源于他的孤独。

爱不爱都没关系,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

-

“卡!”丁璃站起来,率先带头开始鼓掌,“太好了!”

晏川躺在地上,睁开眼,神色仍恍惚,皮肤似乎还残留司崇唇上余温,滚烫灼人。

司崇先站起来,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向晏川伸出手掌,笑微微的,嘴角一高一低,是个有点顽皮的笑,好像完全没被刚刚发生的影响。

晏川没有握上去,他敛下睫毛,看也不看他,用手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

像避瘟疫一样,远远得又离开两步。

刚刚开始时两次开关灯的动作,都是剧本里没有的,是晏川自己的想法。

就如同从前,他们好像无师自通一样,每次晏川的即兴发挥,司崇都能知道他的意思,并理所当然地配合他完成,发挥到最佳。所以宁舒华才会说他们是最默契的搭档。这种习惯,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在那一刻,晏川就知道,没有比这一次更成功的试戏了。

司崇得到了这个角色。

而他也没有理由拒绝。

演员的骄傲让他不会在工作时给司崇捣乱。

无言的默契让他们即使多年不见仍然是最好的搭档。

晏川看着丁璃欣喜的表情,仿佛挖到了什么宝藏。他轻轻叹气,此时他还没想到后面会有更难预料的境况等着他。

丁璃把拍摄好的片段导出来,在电脑那儿回看刚刚的画面,越看越兴奋,“老杨,你觉得我们把这一段剪出来,作为公布角色的预热怎么样?”

副导演年纪比丁璃大一点,最初是在电视台宣传部,在热点触觉方面明显比丁璃老辣,“是不错,我联系一下小张,定一下剪辑方向。”

他重新回放了一遍片段。

“不过这里,司崇说的这句话是什么啊?剧本里他没有台词啊,声音太轻了,好像挡住了收音器,听不清楚。”

“啊?”丁璃把最后一段重复循环了两遍,的确听不清。

“可能是记错了吧,没关系,又不是正式拍摄,这一段剪掉好了。”

副导演面露遗憾,“可惜了,这段还蛮有感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