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枪走火 第50章

“是你自己说的,在拍戏过程中,如果再谈感情,你就要退出这部剧。”

“噢,”晏川迟钝地想起来,“好像是这么说过。”

“要跟你谈这个,就逃不掉以前的事。我怕谈崩了,你兔子急了又咬人,真逃了。”

晏川瞪圆眼睛,“你才兔子呢,说事就好好说事,怎么还带骂人的?”

司崇轻笑出声,“你不觉得兔子很可爱吗?”

晏川眯起眼打量他,“你不再因为我要离开的事生气了吗?终于想通了?”

司崇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陈旧的红绳,跟他手腕上带着的那条一模一样。

晏川愣在原地,语气迟疑,“我那根?你怎么找到的?”

“你那天扔掉以后,我去垃圾桶里找出来了。”司崇淡然地说,并不在意去翻酒店的垃圾是多么狼狈的事,“但它太旧了,又被你扯断了,所以把它复原花了我很多时间。我也不太会做编绳这种事。”

晏川这才发现,手绳褪色的丝线中掺杂着几缕新鲜的红绳,尤其是断口的位置,和原来的颜色大相径庭,“你自己编好的?”

“嗯。”司崇点点头,“因为记录片请假的那段时间,顺便去找了专业的编绳老师。但毁掉的东西,的确没办法和过去一样复原,断掉的位置永远都在。”司崇轻轻抚摸着断口处。

晏川用力交握住双手。“何必多此一举?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上次是你给我带的,这次该轮到我送你了。”

晏川警惕地把手往身后藏,“你是什么意思?”

司崇握着红绳,“你想去英国,我不拦你。但我想让你把这根红绳带上。”

晏川被他气笑了,气他又在顾左右而言他,“司崇,我接个工作,还要把人卖给你了吗?你说戴我就戴?如果我不高兴,你就不让我去了是吗?”

司崇说,“我没有权力不让你去,但我可以陪你去。”

他突然变得异常认真,“晏川,我想跟你从头来过。”

从前晏川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有过很多次是司崇在对他说这句话。他们回到那个夏天,司崇站在他面前,然后跟他说要从头来过。他在梦里哭了又笑了,醒来时,却只剩下冷清。

然而等一切真的在现实中重现,他竟然没有曾经做梦时幻想的喜悦。或者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就好像被关在瓶子里的恶魔,在第一年的时候会想要给放它出来的人很多很多财富,但在很多很多年后,他不再感恩,甚至开始怨恨。

“你爱我吗?”晏川问。

司崇点头。

“你喜欢我哪里?”

“全部,你的一切。”

“如果我不是演员晏川,你也喜欢吗?”

司崇点头,“这跟你是谁没关系。”

“骗子,”晏川摇头,“如果我不做演员了,我们连再见的机会也不会有。你压根没有给我第二条路走。”

“不是这样的。”司崇快速反驳。

“你是想说,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你还是会在这里跟我说在一起是吗?”

“是的?”

“那为什么一开始要分开?”

“因为……”

“因为你想让我做演员对吗?”晏川打断他,“因为你害怕我会因为你失去机会对吗?”

司崇失语。

晏川突然哽咽起来,说话变得激动,“但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想的那种人?什么明星,我很多次都不想干了!我一个人在Z市,没有朋友没有熟人,很多东西我不懂,粉丝给了我很高的期望,但我觉得我配不上,我总是出错,我做的一点都不好,每天压力都特别大,晚上睡不好,整宿整宿的失眠,连找个人说话都找不到。我有时很想放弃这一切,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你在这里,因为我很想你,哪怕只是跟你的名字一起在台上被念出来都让我有种我们还在一起的错觉……”

晏川靠着栏杆,说话的声音颤抖,锈迹斑斑年久失修的栏杆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但他没有发现,“我原本只是想在一个隐秘而安静的地方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能当演员很好,不当演员只是偶尔表演也很好。我喜欢你,你不回应我也没关系,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那么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可以不做明星,但你不能回应了我又反悔,不能让我以为得到了后又把它收回去!”

司崇有些惊恐地看他离阳台的边缘越来越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话轻得像害怕吹散一朵蒲公英,“我知道了,好了,晏川,你先不要再后退了。”

晏川停下来,深呼吸,夜晚的风把他燥热的脸庞一点点吹冷,他低头抽了抽鼻子,声音破碎哽咽到几乎分辨不清在说什么,“你不是我,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相信我,凭什么代替我做决定?”

趁着他失神的功夫司崇扑过去,一下把晏川抱住,把他搂在怀里,抱着他往后退,让他离阳台摇晃的栏杆远一些,“我知道了,知道了。”

司崇痛苦而后怕的不停地亲吻怀里人的头发,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开,然后捧起他的脸。晏川的眼睛是红肿的,眼白密密地爬满了红血丝,司崇用拇指不断抚摸他的脸,“是我错了,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我让你不快乐了吗?真的对不起。”司崇说着说着,整个人都伛偻起来,他把额头搁在晏川的肩上,掩饰从眼眶滑下的泪水,但那点湿漉还是渗进了晏川的衬衣,烫得晏川浑身一抖,他说,“我明明尽力在避免的,但还是让最不愿看到的事发生了。我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

晏川迟钝地抬手回抱过去,他感受到衬衣的那点热度,好像心被烫出一个窟窿,他没见过司崇流泪,这个人连拍戏的时候,再怎么动情,摄像机一移开,他都是最冷静的那个。但他现在听起来像一个失败者,像一个拥有太多遗憾无法释怀的沉于旧梦者,像一个绝望又无措的迷路者。

晏川心脏狠狠地抽动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么脆弱的司崇,一时心疼又心软,手覆盖上司崇的后脑,“好了,我没有怪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以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反正都过去了……”他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可惜还是遗憾,但那动作充满爱意和温柔。

很久,他听到司崇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件事我没告诉过你,乘月拍摄结束后,宁导单独跟我聊过。”

“她也找过我。”晏川以为又是同样的内容,“我知道她的想法。”

“不,你不知道。”司崇急促地打断他,声音充满了不安和虚弱,“除了劝告,她还给了我一个建议。她让我不要跟你联系,让你回到校园读书。等你毕业了,她还在拍戏的话,她会给你机会。这样你不仅能完成学业,也能多一种选择。你那时候还太小,不够成熟,这个圈子太复杂,诱惑太多,匆匆忙忙推你进去不是件好事。”

“可我一意孤行,把你骗去了我的城市。”说话的人喉头颤动,好像已经达到了崩溃的极限,却以一种执拗的顽固硬生生要把话说下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是否真如宁导所说受角色影响太深。但我只是自私地不想让你走,不想让你离开我身边。而如果到Z市,你就只能依赖我,就算只是入戏,日以继夜,相信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事实证明,宁导是对的。你之后的遭遇都是我带给你的。我始终不敢承认这个,但我的确做了该被你讨厌的事。”司崇苦笑一下,“我比你想的更自私,更独断,并不是你眼里一门心思替你着想的前辈,我是不是很可怕?这样的我你还喜欢吗?”司崇话语浸满不安,却还是把头抬起来,直直地面对晏川的眼睛。

像是死刑犯,等待一刀落下的判决。

这的确出乎晏川的意料,他愣了愣,但很快摇头,“停止学业是我自己的决定,并不是你强迫我这么做的。”

晏川看着眼前的人,而司崇却像是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仓皇地低眉躲开。于是晏川伸出手,又强硬地把他的脸捧起来,“至于演戏,如果是以前我不敢说这句话。因为在“乘月”之前,我没有拍过其他戏。我不知道所谓的出戏或入戏是怎么样的。才会在宁导问我时,有不确定的感觉,怀疑自己。但现在我已经拍过很多戏了,在戏里我爱上过很多人,但在戏外我只爱过你一个。我认识你本来就在我认识角色之前,所以,这跟入戏太深没有关系。”

晏川认真地说完,“如果一直困扰你的是这个,如果我们是因为这个才分开……”他咧了咧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我们真的浪费了好多时间。”

“你爱我?”司崇目光重新聚焦,从握住他的肩膀改为抓紧他的手。

“是的,笨蛋。”晏川无可奈何地红肿着眼睛看他,“你看不出来吗?”

司崇放松了身体,很快又紧张不确定地问,“那现在我们是重新在一起了吗?”

晏川看向他,却慢慢把手从司崇的手中抽了出来。

在掌心一点点变空时,司崇的表情也在一点点变僵硬,脸上的喜悦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子般消失不见。冰似的寒霜迅速覆盖了他全身,他感到空洞的寒冷。

晏川抽出手后,却重新把手放在司崇面前,呈现握手的姿态。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笑起来,笑得眉目都弯,如一缕和煦化冻的风,“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是青年演员晏川,很高兴认识你。司老师,我从以前就很喜欢你拍的电影,你是我的偶像。”

司崇愣了愣,很久才抬起手放上去,郑重地跟他握了下,眼里的晶莹从笑着的脸上滑落下来,“你好,我是司崇。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作者有话说】

小情侣已经说开了,后面会是一些甜的日常,不要熬夜等哈,下更估计周四了,谢谢阅读

第62章 返程

隔天,晏川就坐上返程的飞机。

结束拍摄,他空了几天档期出来休息。

先回公司看了看,季度财务报表颇有起色,竟然扭亏为盈。全靠之前跟刘源谈判的时候狮子大开口,晏川公司的两个小花靠着这两个角色,火得莫名其妙,运势来了挡不住,成功拉高了整个公司的营业额。

他难得现身,公司高层就组织起来对他开了个汇报会。整个汇报过程中,晏川的手机一直震。他头两次回了消息,后头就放任它弹提示,没有理。

“如果晏总有事忙的话,汇报会要不下次再开?”总经理比较会察言观色,主动提议。

“没关系,”晏川把手机转成静音,“家里养了小狗,生了病,我让人隔会儿给我说一下情况。”

一直等到会开完,人都走光了。

晏川才拿起手机。上头十几个未接来电,三十几条未读消息。

晏川被这信息密度压迫得有点窒息,正看着呢,又有电话过来,他条件反射就给挂断了。几乎是同时弹了条语音出来,晏川点开来听:你在哪?

晏川只好回电话过去:“刚刚在开会,刚结束,手机开了静音。”

电话那头,司崇说,“哦没关系,下次你有事就忙你的,不用在意我。”

晏川听不出他有没有在阴阳怪气,“我下次看到会回你的。”

“没事,我不是在说反话。”司崇在电话里笑着,心情似乎还挺不错,“我打我的,你忙你的,等忙好了再回我就行。”

晏川垂下头,咔哒咔哒按着原子笔,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说他控制狂一样电话轰炸,他说你不用理。说他不要太小气,他说我没有说反话,我不在意呢。

不在意却轰炸三十多条未读消息。

“饼干还好吧?”晏川问。

“没什么事,我带它去兽医哪儿看了,是有点肠胃炎,所以吃不下东西。”

“我给它买了点东西和药,晚点会寄到你那儿。”

“你不来看看它吗?它很想你呢。”

晏川看了看手表,想着今天的行程时间表,“我可以来,不过要晚一点。”

“那一起吃晚饭吗?”司崇显得很高兴。“我现在去订座位。”

“不一定来得及,你不要等我了,而且我也不想晚上再出去。”

“好吧。”司崇的情绪一下低落下去,但很快又振奋,“城东有一家预约制的甜品店,有很有名的草莓冰,我让周则去取,等你来了正好可以吃。”

“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说话的尾音上扬,虽然隔着电话,晏川几乎都能想象出他头上竖起的不断乱摆的柔软小狗耳朵。

离开公司后,晏川按预约时间去看了自己的心理医生。

走进连续好几年按周光临的熟悉咨询室,晏川摘下掩人耳目的墨镜,躺在治疗椅上。

“你有几个月没有联系我了,感觉怎么样?”

晏川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塑料盒子,里头装了很多白色的药片,消耗量不足四分之一。一般如果要进组拍戏,他会配上数量足够到能支撑完整个拍摄周期的抗焦虑药物。

“你没怎么吃药?”

晏川点点头,“因为状态还不错。”

“比之前有了很大改善。”医生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一笔,“是这次拍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晏川思考了会儿,“嗯,遇见了一位故人。”

“他有什么特别?”

“我本来以为碰到他情况会更糟,所以来找你多配了药。但跟他在一起,我几乎没有想到要焦虑、担忧或者失眠,”晏川双手叠放在小腹,睁眼看着乳白色天花板,“他给了我一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