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格 第86章

  “宋寒灯呢?”

  趁着母亲给他送饭的时候,祝青序赶紧见缝插针地问了一句。

  陈思韫的手默不作声一抖。滚烫的鸡汤洒了几滴出来,她不由得嘶了一声,随即便默不作声地攥着衣服擦了擦。

  ——这一切的动作都被祝青序尽收眼底。

  “宋寒灯没事,他已经在学校上课了,”陈思韫没看他,语气飞快。

  祝青序若有所思:“学校的课业没这么忙吧。”

  ——这两天,裴俊臣周于行已经轮流看过他好几次了,甚至连平时不苟言笑的陈学长也来了一趟,给他留了一束漂亮的花。

  但没有人提及过宋寒灯,他的名字似乎已经成为了众人眼中一种不可言说的禁忌。

  “你别管,他要来的时候会来的。”

  陈思韫挥挥手,她没再理他,而是端着碗去厕所洗碗去了。

  听着隔壁传来的哗哗水声,祝青序抓过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盯着面前红成一片的屏幕发呆。

  他和宋寒灯的对话停留在三天前。

  他说“你不给我做麻辣火锅就再也别见我了”,宋寒灯回了句“你胃不好就别吃了。”

  之后便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

  没多久后,宋寒灯就开始疯狂给他打电话。红色的字幕铺满了一整个屏幕,祝青序发着呆,手指也不知不觉地按上了那个白色的气泡上。

  陈思韫出来的时候,祝青序正呆呆地靠在床头边。他面色苍白,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手指却如同僵硬的木偶般在屏幕上摸索着,点击着。

  很快,宽敞的空间里便响起了熟悉的微信bgm。

  没人接,祝青序掐断,接着继续。

  陈思韫心惊地站在旁边,她想去阻止,但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时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

  此时的祝青序根本无知无觉。

  面前连成一片红色字体很快闪烁着,接着消失。他就这么麻木地按着,直到滑到屏幕的最底部,他才猛然看见了站在旁边的失魂落魄的母亲。

  祝青序轻松地笑了笑。

  “怎么了,妈?”

  陈思韫看了他很久。她喉头颤抖着,所有的话都被卡在节骨眼上,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

  “宝宝,要不要……咱们去看看心理医生?”

  听到他这话,祝青序先是顿了顿。他看着一旁风吹鹤唳的陈思韫,最后笑了。

  “妈,你太大惊小怪了,”似乎是为了观点更具有说服力似的,祝青序放轻声音,再次强调,“这点困难还打不倒我。”

  陈思韫还想劝说:“可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轻轻叩了叩。陈思韫说了声进,随即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影便推开门,迈入了房间内。

  似乎是想到什么似的,祝青序猛地直起身,瞳孔骤然紧缩!

  在祝青序彻底闭上眼的前一刻,他听见了血花四溅的声音,随即他便彻底失去了力气。

  ——“噗嗤”一声。

  而宋寒灯很快把他抱了起来,那么,受伤的那个人是谁?

  祝青序睁大眼。他眼睁睁看着那两位警察进来,眼睁睁看着陈思韫跟他们说了什么,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开,看着其中一位坐在了凳子上。

  “祝先生您好,我们是警察。”

  警察坐在了他身边。他肩上别着的记录仪闪烁着红光,而他则抓着一支开了盖的笔,膝盖上还垫着一个干干净净的本子。

  后面跟着的警察走上前来,随即熟练地向他出示了证件。

  “请问您现在方便吗?如果方便,请阅读一遍这份《权利义务告知书》。

  “我们将会对这次的事件做一次笔录。这次执法过程全程录音录像,请您放心。”

  ◇

第88章 一场雪崩。

  祝青序有些心不在焉。

  单薄的被褥下,青年的手指扣着,整个都紧紧绞在了一起。粘腻的汗水糊了一掌心,最后变成干涸的冰冷。

  也许是知道祝青序在静养,警察也只是温声细语地问了他几个问题,没过多久便打算起身告辞。

  “等等。”

  两人转身的动作一顿。他们朝床边看去,只见那位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直起了身子。

  浅色细软的发丝落在他的额头边,他眼睛亮得惊人,里头带着一种倔强至极的劲头。

  “那个……我想问问,宋寒灯最近怎么样了?”

  两位警察对视一眼。没过多久,其中一位笑了笑,随即特意放轻了声音。

  “关于防卫是否过当的尺度,这个之后我们要再次判断,”他模棱两可地说,“你先好好养伤,之后我们再过来看你。”

  两位警察一走,祝青序立刻掀开被子,光着脚就要往外面跑。

  他半边身体刚下床,旁边的门突然呼啦一声被拉开。祝青序向门边看去,下一秒就看见陈思韫惊慌失措地拉开门。

  女人神色镇定,但颤抖的语气早已出卖了她的慌张:“宝宝啊,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宋寒灯。”

  “什么……”

  “我要去找宋寒灯。”祝青序再次重复一遍。他没再管陈思韫,而是自顾自起身,自顾自就要把衣服穿上。

  “祝青序!!”

  “你能不能不要任性了!你现在跑过去有什么用!难道能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吗??还是指望着能把你的小男朋友拉出来?!”

  头一次听见陈思韫这么撕心裂肺地吼他,青年瘦削的肩膀都颤了下,他看向自己的母亲。

  女人的瞳孔散大,眼眶颤抖,里面完完整整地包裹着一个狼狈的祝青序——最后,一道眼泪从她的眼角边渗出,沿着她的脸颊缓缓流下。

  “算妈妈求你了,你别去了好不好?”

  年轻时的陈思韫也很潇洒。

  嫁的丈夫事业顺遂,生的孩子活泼开朗,她曾经也是那个人人羡慕的对象。

  直到祝淮山突然变得苛刻,直到祝青序离家出走再也没回头,陈思韫的人生便再无平地。她往前走,接着一头摔进低谷。

  那时的她一直认为,只要祝青序分手,所有的一切都会重回轨道,她的家庭一定会再归幸福美满。

  为了这个目的,她低声下气劝过丈夫,劝过儿子,甚至威胁过儿子的那位男朋友。

  直到现在,她突然惶恐地发现,她所有的努力都是错误的。

  ——因为根本就不是这个原因。

  她低声下气地哀求他,眼泪成串成串落下来。祝青序没再有所动作,只是小声地问了她一句。

  “那他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

  陈思韫骤然一静。她没看祝青序,漫长的等待后,整个病房陡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陈思韫已经认为他不会说话,这时祝青序突然笑了笑,他轻声说。

  “进了这种地方,他的一辈子都毁了啊。”

  陈思韫喉头紧了紧。

  即使她本质不喜宋寒灯,但是这个孩子竟然能为了青序甘愿挡一刀,并且还为他背上案底,饶是陈思韫也不忍有些触动。

  她很想劝他不要紧,不要胡思乱想,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你不用太担心,你爸爸在给他找律师。”

  听到有希望,祝青序的眸子骤然一亮。

  他刚想说什么,面前的门突然再次打开,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溺毙在了喉咙里。

  祝淮山推门进来。

  黑色西装包裹下的中年男人沉闷严肃,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祝青序,随即脱下外衣,坐在了他的床边。

  “你先出去。”祝淮山第一句话难得不是阴阳怪气。

  陈女士没说话,她轻声叹了口气,随即快步走了出去。啪嗒一声,她顺手关上了病房的门。

  沉默在这对生疏的父子间蔓延。

  “身体好点了没?”

  祝淮山犹豫了很久才问道。祝青序点点头,祝淮山说:“我本来不想让你太早知道这件事的。

  “公安局的同志都来过吧。”

  没等祝青序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捅伤的那个人家里背景强大,人家已经放下了狠话,不会对这件事善罢甘休。”

  “梁家听说过吗?相对于我们家,他家最近的势头很猛,可谓是权势滔天。”

  “……”

  “所以说,保你的男朋友,这件事对我来说不算难,但是很麻烦,”祝淮山转向他,语气不紧不慢,里头带了足够的耐心,“你想让我帮他,你就得乖乖听话,不许再向以前那样做出这么叛逆的事。”

  说这话的时候,祝淮山脸上还带着满意的微笑。似乎能这么说,能把儿子推回本应回到的人生轨迹,他是相当乐意的。

  “多么好的小伙子啊。”

  眼见着祝青序沉默,祝淮山干脆微微仰了仰头,缓缓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床上的祝青序使劲地阖上眼,他没管他,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找人调查过他,这孩子出身贫困,家里没人管,寒窗苦读这么久才考上省城大学,”祝淮山注视着他,中年男人轻轻一耸肩,“还没有上完大一,他的档案上就要留下案底了。”

  “……”

  “要是他是个女的就好了,如果他是女的,这么勤奋上进的人,”祝淮山笑了一声,以商人的语气劝说道,“我怎么舍得棒打鸳鸯?”

  “可惜,玩玩终归是玩玩。而祝青序,我的孩子,你还是要回归正常生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