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失格 第87章

  “……”

  祝青序没看他。男生微微垂着头,蓝色的病号服中露出一截单薄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淤青的指痕,明显没有好全。

  这是梁温掐的。

  命运总会在他以为幸福安稳时给他重重一击。

  在他认为他能彻底脱离家庭,能和宋寒灯永远在一起时,梁温掐住了他的脖颈;在他以为这件事能尘埃落定时,有人却暗地里已经标好了其中的价码。

  在祝淮山等他回应,并且渐渐不耐烦的几秒里,祝青序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假设了很多可能性。

  假如脱离祝淮山,他来为宋寒灯出律师费呢?

  ——不行。他没有这笔钱,他根本出不起也根本不认识可以和梁家对抗的精英律师。

  假如先放放,以后和他商量后再说呢?

  这条方法更加不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如果他再不做出决定,宋寒灯这么多年的努力就要毁于一旦。

  祝青序蜷缩在病床上,他双目失焦,冷汗顺着额角缓缓地流下,很快便浸湿了他的头发。

  最可笑的事情要在他身上发生了。

  曾经的祝青序以为他能成功脱离父亲的控制,直到现在看来,这些不过是无妄之谈。

  见祝青序迟迟不说话,祝淮山压了压眉头,硬生生把即将爆发的情绪压了下去。

  “条件开在这里,你可要想清楚了,救不救他就在你的一念之间,”祝淮山猛然起身,“你只要记住,不要因为一时的私念毁了你的大好人生。”

  “我走了。剩下的几天内你考虑清楚。”

  祝淮山没再管他,而是抓起外套,拉开摆在床边的椅子,随即转身就走。

  响亮的皮鞋声回荡在空荡的空间内,祝青序垂下眼,宽大袖口下的手捏得死紧,连指骨都被衬得微微发白。

  “你给我开的什么条件?”

  在祝淮山踏出病房的前一秒,祝青序终于抬起头。青年漆黑的眸子像一摊平静的冰水,他捏着洁白的被角,整个人像悬浮在不定的冰山上。

  祝淮山回过头来,随即轻笑一声。

  “要求很简单,你出国,和他再无联系,”祝淮山说,“没有人再给你们挡路,你们都不会耽误彼此的前途,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

  整个病房内都回荡着点滴流入管内的嘀嗒声,祝淮山难得耐心地等了很久,等到他几乎认为祝青序睡着了,或者会不知天高地厚地再次拒绝他的提议。

  在他失去耐心的前一秒,他听见祝青序终于开口。

  “好,我听你的。”

  一场雪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发生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开学特别忙……所以更新会有一些不及时,希望宝宝们能够见谅!

  之后我就会把频率补上来的!

  ◇

第89章 求婚

  五月份一过,山城的气温便开始极速上升。

  熟悉的热气迎面而来,逼得行人穿上了轻便的短袖,但仍避不了被汗打湿的命运。

  宋寒灯仍旧待在大排档帮忙。不同的是,老板主动给他加了薪。

  宋柳的高考很成功,失而复得的助学金重新回到他的手中,似乎一切都在变好。

  “小宋啊,今天麻烦你了。”

  听到老板的关心,宋寒灯只是低了低头,随意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没事儿。”

  “那……”

  老板张了张口,有些欲言又止。

  自从上个月开始,宋寒灯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神秘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沉默寡言,有时候会盯着一个方向长久地发呆——甚至旁边的人叫他好几声都毫无反应。

  并且,那个天天缠着他的好兄弟也不见了。

  宋寒灯在他手下干了一年多。虽然他平时就是个不爱说话的性格,但这人现在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对劲。

  老板自然有些担心他。

  “真的没事。”

  宋寒灯摇摇头。青年额角泛着细密的汗珠,漆黑的头发贴在面颊上,将他整个人衬得更加冰冷苍白。

  汗流满面,他下意识从旁边抽了张纸。

  纸张摁上皮肤的一瞬间,青年手指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即便猛地看向了旁边的老板。

  “这纸怎么是香的?”

  似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老板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看看你大惊小怪的,这是我上次买回来的茶香抽纸。”

  “我知道了。”

  老板奇怪地看着他。即使把话说开了,宋寒灯仍旧那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能察觉到宋寒灯的心情似乎更差了。

  直到下班,老板主动提出要送宋寒灯回去。

  “你多年轻啊!年轻人啊,就要多出去走走,活得高高兴兴的,知道不?”

  宋寒灯坐在副驾驶。夜晚的灯火落在他的眉间,他低下头,用力地把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

  “谢谢你,叔叔。”

  老板哎了一声,随即便熟稔地扭了圈钥匙。老旧的车身嗡嗡震颤起来,他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还是回学校吗?”

  身边的人沉默着。就当他以为宋寒灯不会回答的时候,青年突然抬起了眼:“我今天晚上不回学校,麻烦您送我去另一个地方。”

  老板动作一顿:“去哪里?”

  宋寒灯放缓声音,详细报了祝青序家的地址。老板转着方向盘,声音不掩惊讶:“你还从来没去过别的地方呢。”

  宋寒灯苦笑一声:“我还是经常去的。”

  在他消失的一个月里,宋寒灯从始至终都没敢踏入这间房子。

  关于祝青序的一切就像一层朦胧的雾,在他的生活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初来的时候有多恋恋不舍,亲密缠绕,消失的时候就有多一干二净。

  他被迫离开,只在宋寒灯身上留了点炙热的温度。而这些东西被风一吹,很快就凉了。

  车内沉浸下来。老板没再说话,而是自顾自地打开电台,选了个音乐台听着。

  窗户半开着,山城滚烫的夜风灌进来,吹乱了宋寒灯的额发。他靠在窗边,飘忽的眼神落在外边的某一处,很快就被翻腾的景色绞得滚痛。

  在他消失的半个月里,祝青序该有多心痛?

  “小伙子,白夜是什么?”

  他还在走神,身边的老板突然问他。

  宋寒灯还没反应过来,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已经逼着他顺畅地回答:“白夜有极昼的意思,也指高纬度地区黄昏与黎明相连接的夜晚。”

  老板笑了笑。

  “哦,你们大学生懂得真多。”

  他将电台的声音调得大了点,女主持人温柔的声音很快随着夜风飘了进来:“如今即将到极昼的季节,北极圈周围的各地纷纷出现白夜现象,如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挪威的特罗姆瑟。

  “其中说到‘北极之城’,以特罗姆瑟最为著名……”

  主持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老板却啧了一声,直接关上了电台:“天天说这些干什么呢,我一辈子都去不了。”

  “以后一定会的。”

  旁边的宋寒灯突然出声。

  前面正好是红灯,老板只是笑了声,踩着刹车慢慢讲车停了下来:“我不会去的,山城已经够好了哈,我为啥子要去北极那种地方受冻呢。”

  似乎觉得不妥,他嗐了一声,补充道:“不过你年轻,时间和精力一抓一大把,你以后一定能过去的!”

  宋寒灯没应声。

  理论上说,他和这篇白雪覆盖的皑皑大陆无缘。但特罗姆瑟已经成为了他记忆中的一个锚点,只要一想起来,他就会下意识地掩盖过去。

  好像这样做,他就能忘记祝青序曾经的愿望一样。

  时间飞逝。

  宋寒灯每个月都会雷打不动地来一次他们的家,仔细地把东西摆放整齐,把地上的浮灰打扫干净。

  打扫完毕后,他就会匆匆从这里离开,仿佛这座房子里关了什么不可见光的东西似的。

  今天照旧,宋寒灯早早地提着打扫工具来到了家里。

  上次走前没关窗子,有一大滩落叶被风吹到了家里,并在地板上积累了一滩浅浅的水渍。

  宋寒灯快速路过玄关,他没敢看那地方的东西,而是三两步跨过,来到了被雨浸湿的地板处。

  ——报警后,宋寒灯一度陷入了人生的沼泽中。

  梁温向他砍过来,他下意识反击,没想到竟然刺到了他的要紧处。血流不止,他被送至医院抢救了好几天,最后终于勉强醒来。

  宋寒灯则作为嫌疑人被扭送至警局,他待在审讯室里,一句一句回复着别人朝他抛来的问题。

  “你知道你一时冲动带来的后果吗?”

  宋寒灯靠在冰冷的椅子上,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慢慢浸湿了单薄的衬衫。

  警察激动地拍了拍桌子:“你说你,一个名牌大学的学生,这么激动干什么呢?现在人躺在ICU,对面家属要起诉你。

  “那么,你以后的人生要怎么办呢?”

  狭小的房间漆黑一片,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顶撒下来,宋寒灯用力地闭了闭眼。

  ——这本该是宋寒灯最为关心的问题,但他现在魂不守舍,脑子里漂浮旋转着的都是祝青序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