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33章

  顾岩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奇怪。

  “哎?没有?”何让尘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抓了几下寻找,“你给我用用呗。”

  顾岩没说话,但双肩线条异常紧绷,他一点点把何让尘的手从自己裤袋拽了出来,提到面前。

  两人对视几秒,顾岩终于像是缓过某种微妙的情绪,摸出另一只口袋的打火机递给他,低声道:“给。”

  何让尘开心地接过打火机,然后转身出去把餐厅灯给关了,甚至在折返回来的时候把厨房灯也给关了。

  周边顿时陷入昏暗,顾岩收回低垂的目光:“你?”

  “给你看个东西。”何让尘神秘兮兮地说。

  顾岩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

  视线内只见何让尘后腰靠在大理石台面边沿,用后背挡住窗户的透出的微光,低声说:“你离我近一点嘛,不然怎么看呢?”

  “……”

  其实原本两人距离也不算远,但顾岩还是调整身体,转了个半圈,正面站在何让尘面前:“看什么?”

  何让尘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橘子皮,然后咔嚓一声按下打火机,火苗瞬间燃起,他把橘子皮紧紧捏着,用力挤压,橘皮汁液溅入火焰的瞬间——

  刺啦!

  一簇彩色的火星骤然炸开,像深夜猝然绽放的烟花,在顾岩漆黑的瞳孔里闪过一道绚丽的光痕。

  “好看吗?”何让尘笑眼盈盈地问。

  顾岩条件反射地启动分析模式:“这是因为橘子皮含有柠檬烯等挥发性有机物,遇到燃……“

  在他冷静科普时,何让尘又捏了下橘皮,同步按下的火机中,柑橘气息的焰火余烬像坠入琥珀的流星,映在他瞳孔深处。

  “生日快乐,“他笑着打断顾岩的科普说,“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烟花。”

第29章 烟花烬暖顾时悲

  顾岩的呼吸滞了一瞬。

  何让尘带着明媚的笑意问:“好看嘛?喜欢吗?”

  话音落下,何让尘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皮,咔嚓一声点燃打火机,再为顾岩绽放出一个专属的烟花——

  ——刺啦!

  这一次的烟花是最成功的一次,绽放的格外绚丽,随着火苗跳动清晰地落在彼此对视的瞳孔里。

  “我是不是第一个祝福你生日快乐的?”何让尘浅色瞳孔蕴着雀跃,“还有礼物,虽然只是个烟花而已。”

  确实是第一个。

  甚至对于顾岩而言不仅仅是今年,而是在父母离世后的二十年里的收到的第一个‘生日快乐’和‘生日礼物’。

  其实父母车祸身亡后的几年内,家里人都在刻意不提,希望随着时间推移顾岩能释怀一点,他也确实做到了,用强行建造的冷静、自律筑起了一面强大的心墙隔绝了悲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释怀的背后其实更深的凄怆。

  人啊,一旦经历过情绪上的一场雪崩,就会对凛冬的残凉隐隐钝痛。

  所以他的那面心墙并不完全牢固,看似坚韧的岩石偶尔也会有漏风的时候。

  “你确实是第一个,”顾岩缓过内心一阵奇怪的情绪后,冷静地准备解释,“那是因为,我也不怎么过生日这种……”

  何让尘打断他说:“我知道的。”

  “你知道?”

  “是,”何让尘灿若舒锦地笑着,“因为像顾警官这样的人,肯定一天到晚都在忙工作啊,就好像今天明明就是你的生日,你吃饭的时候还在拿手机看案子,但是呢……”

  顾岩问:“但是什么?”

  “但是这并不影响我送你生日烟花,也不影响我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里,耽误了你工作的那么几分钟,来祝福你生日快乐嘛。”

  顾岩愣住了。

  “我正式一点,重新说一下。”何让尘把打火机放在台面上,两手撑在身侧,后腰抵在台面边缘,上半身稍稍前倾,略微昂头缩短彼此对视距离。

  然后,他一字一顿,温柔地说:

  “顾岩,生日快乐。”

  顾岩一直高速运转的脑子“啪”的一下断了,捏在掌心的手机微信消息又亮了几次,大概是有新的案件口供需要他去查看分析,又或者是一些无聊的公众号发来的生日祝福。

  但他视线、思绪里此刻只能容得下眼前的何让尘了。

  ——那张俊俏好看的脸上盛满了令他心尖一颤的笑意。

  每个音节都像是停在顾岩神经末梢的小火苗,一点点在他身体里燃烧汇聚,他好像听到了另一个更为热烈的声音,“砰砰砰”的跳动着,震耳欲聋。

  那是他的心跳声。

  当顾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这段时间所有无法清晰的情感,强行镇压的悸动,这瞬间全部喷涌而出汇聚在心脏,绽放出一场旖旎、黏腻、绚丽的烟花。

  每一秒对视彷佛都被拉的很长。

  在昏暗的厨房中,在彼此眼神交织的方寸之地,甚至能隐约听到双方的鼻息。

  不知是不是错觉,何让尘总感觉顾岩的眼神不一样了——露出了某种滚烫的、具有占有欲的东西,变得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我很喜欢,”片刻,顾岩笑着说,“很喜欢你送我的生日烟花。”

  何让尘莫名有些紧张:“嗯嗯,那就好……你喜欢就好……”

  他原以为‘烟花’放完,祝福结束。顾岩就会转身走人,或者拿手机继续忙工作,然后他就自然可以离开了。

  可是顾岩没动,彼此依旧保持近距离对视的姿态。

  窗外一道车灯扫过,流动的光从窗缝隙间渗入,在二人之间切开一扇金色的光区。

  何让尘看见自己的影子正落在顾岩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随着车灯移动,剪影从锁骨慢慢爬上眼前那人滚动的喉结、嘴唇……

  他突然有些慌张地推开顾岩:“那我去睡咯,你也早点睡,晚安!”紧接着他一溜烟冲出厨房,跑进次卧,嘭!把房门关上。

  “呼……呼……”

  他靠在门后,右手贴在心脏处,掌心下的心跳又急又重,努力调整自己不安的呼吸,视线缓缓望向窗外。

  次卧窗外灯影浮动,树梢摇曳不定,与夜色中化作晃影投射进床头柜的一张合影照片——

  顾岩缓缓拿起相框,坐在主卧床边。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描摹着照片中父母微笑的轮廓,指腹下冰凉的玻璃面渐渐被体温熨暖:“爸妈,我今天……过了生日。”

  “自从你们走后,其实我一直在躲避,内疚。家里人也都怕我难受……二十年了,突然有个人闯进我的生活,送了我一个很特别的生日礼物。”

  尾音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他抬眸望向敞开的房门,视线仿佛穿透黑暗,落在次卧那道透出暖黄灯光的门缝上。

  那句生日快乐和礼物像是从二十年前的旧时光里飘荡来的。

  但顾岩忽然觉得好像并不贴切。

  ——因为他觉得这份祝福崭新鲜活得能映亮往后,何让尘送出的“烟花”也近乎燃尽过往所有隐悲。那些火星仍在他血液里明明灭灭,每一次心跳,仿佛都让余烬重新绽放起来。

  温柔地灼烧着他筑起多年的心墙。

  .

  翌日。

  天刚蒙蒙亮,何让尘就醒了。

  窗外泛着青灰色的光,闹钟还差十分钟才响。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才摸过手机发了条微信。

  收件人是贾萱萱:【上午去找你,把东西给我。】

  对面回复的很快:【点头GIF】

  何让尘起床穿鞋,刚走出次卧就愣住了,客厅灯光大亮,隐约传来人声。

  ——是顾岩的声音。

  起来那么早?何让尘在心里想。

  “嗯……我知道了,你们两个尽快赶回来吧,”顾岩不知几点醒的,但肯定很早,因为已经穿戴好衣服了,从背后看过去发型好像都梳理好了,就那么挺直地站在巨大落地窗前,俯瞰小区内绿化。

  电话那头传来老蒋哈欠连天的嘟囔:“真是困死了,我这老年人开车是熬不住,回来让孟婳开了,对了,我听小汪说发现冥币啊?”

  “对,拿去提取了,你们开车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们走的乡道,比高速快,这条路我跑好几次了。”

  顾岩余光扫了眼餐厅处:“先挂了。”

  电话刚按断,他就转身看着正躲得远远的站在餐厅最里面喝水的某人:“早啊。”

  何让尘还拿着杯子,但明显停止了喝水的动作,因为他喉结没动,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岩。

  ——视线内顾岩罕见地穿了件黑色衬衫,警裤利落地勾勒出长腿线条。分明是简单搭配,却被他那张脸和身形衬得像是秋冬高定新款似。

  “你发什么呆呢?”顾岩走过去问。

  何让尘慌张把水杯放下:“没什么……我在想今天去学校的事情。”

  “你要去学校?几点结束?”

  “下午去,”何让尘顿了顿才说,“但我早上出门,是要去找工作,看看有没有寒假工之类的。”

  顾岩眉梢微挑,走到冰箱旁,打开门:“寒假工?”

  何让尘椅子拉开坐在餐桌旁,自我打趣道:“对啊,当然要打工了,我得考虑还助学贷呀,毕竟我上一次刮刮乐又没中,如果中奖了,我就能开心实习了。”

  “刮刮乐?”

  “嗯,我的愿望就是刮刮乐中奖!”何让尘歪头看着顾岩说,“等我中了大奖,请你吃饭啊。”

  顾岩拿出两瓶鲜牛奶,在何让尘面前放了一瓶:“中大奖,多少钱?”

  何让尘伸出五个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五百万?”

  “啊?怎么可能!”

  顾岩想了想:“五千万?”

  何让尘认真地说:“五万啊!”

  “……”顾岩明显怔了下,随后坐在何让尘身边,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