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43章

第37章 剖泥鉴迹;骸指凶坟

  “至于那具尸体是谁?我不知道,除非你们警方能有铁证来证明就是我祁建宏杀了人,否则无权抓我。请问?你们又把我喊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讯问室里,祁建宏靠在椅子上,目光扫过对面的几个警察,随即眼珠一斜盯着后面那扇单面玻璃,又重复了一遍:“你们把我喊到这里的是想干什么呢?”

  小汪和孟婳互相对视一眼,少顷后者点了点桌面的证词,那是禾丰县派出所首次喊祁建宏询问所留:“我们在人骨上提取了残留的泥土,和你之前说发现尸体地点的泥土根本就不一样,所以,你之前的这份供词,我们警方有理由怀疑你在撒谎!”

  祁建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好整以暇地反问:“这个就能证明我杀人吗?”

  没法证明。

  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敲定祁建宏就是杀人犯,孟婳一时也不知作何应对,讯问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角落里的监控窥视般一闪一闪地亮着着醒目的红灯。

  “你们已经把我喊来……”片刻后,祁建宏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价格不菲的表,“还有十分钟就三个小时了,还有21个小时,对吧。”

  小汪有些沉不住气,拳头一捏:“哎,你……”

  “注意态度。”耳机里瞬间传来顾岩严厉的声音。

  孟婳给了小汪一个眼神安抚,随即起身:“祁建宏先生,这期间我们警方会随时……”

  “随时喊我,随时问话,我知道的,”祁建宏虽然是在和孟婳沟通,但目光却直直地看着单面玻璃,“下次还是你来找我问话,又或者,换成你们领导?”

  .

  观察室的房门被推开,顾岩阔步走出,身后还跟着两个滨湖分局的刑警。

  派出所的走廊比较短,窗外还在飘雪,白茫茫的雪花扫过窗户留下转瞬即逝的水痕。顾岩盯着手机上显示的来电提醒——那是他的亲舅舅打来的。

  “怎么了,舅舅。”

  顾岩脚步停在门口,听着自己亲舅舅的声音,余光瞥向办公室内那道沉默的身影。

  何让尘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脊背有些紧绷和椅背拉出些许距离,手臂撑在桌面上,脑袋微微偏转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咋一看很像是在课堂的少年,显得和办公室里忙碌的刑警格格不入。

  平日里总是含笑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直线,天光勾勒出挺翘的鼻梁线条,又顺着脖颈的曲线一路滑进衣领深处。他这副表情一动不动地坐在光影交界处,恍若一尊冰雕玉琢的塑像,引人瞩目。

  “岩岩啊,你到底手里有多少证据,还有,你怎么跑去禾丰县抓人查案了?”

  顾岩收回视线,神情严肃:“我没抓人,我只是有些情况需要了解询问。”

  “了解到什么了吗?”

  “拘留了。”顾岩敏锐地反问,“舅,有人去市局闹事了?”

  “正常的,祁建宏怎么都是个老板,手底下多少员工等着吃饭,家属上门这都很常见。”

  顾岩没说话,而是疾步走进办公室,把手机开了扩音放在桌上,紧接着手机就传来男声:“这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在去禾丰县的路上了,等会开个案情分析会……”

  办公室里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问谁要来给他们开会。

  窗旁的何让尘也昂头注视着顾岩。蒋磊屁股撅起探身瞅见手机来电显示的名字,赫然写着【舅舅】他虎躯一震,赶紧给同僚使眼色示意好好工作。

  众人不理解,但都知道‘不听老蒋言,吃亏在眼前’。手里忙着工作,耳朵偷偷竖起,听话者电话那头和顾岩一句句讨论案子。

  何让尘则是眨巴眼睛好奇问:“怎么啦?你们是不是有大领导来啊?”

  蒋磊呲溜一下滑动椅子,停在何让尘身边,压低声音:“我们顾副队的亲舅舅,市局大老板。”

  何让尘瞳孔明显放大了,视线也随之望向正在穿外套的顾岩,但却在须臾间便收回,垂着头,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偻着,这举动就像是刻意躲避又像是某种奇怪的自馁感。

  “知道了,”顾岩在警服外套上穿了自己的厚大衣,嗓音沉沉,“路上有积雪,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一点声响都没,像是被人刻意按下了静音似。

  良久才再次响起,话锋一转:“对了,相亲那个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什么时间见面?人家女孩子工作也很好,父母都是退休干部……”

  顾岩神情明显变了,慌张抓起手机,关闭静音,贴在耳边疾步走出办公室。

  “老蒋,谁啊,谁啊?”“对啊,怎么还有相亲的事,不是大领导吗?”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着,何让尘却久久沉默着。

  蒋磊食指贴在嘴边长长“嘘”了声:“市局大领导,不该问的别问,好好工作。”

  翻动档案唰唰声和敲打键盘声此起彼伏,何让尘大力揉搓了下脸,少顷挤出一个笑意:“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宾馆眯一会。”

  那笑意当真是太勉强了,任谁都能看出在强行掩饰什么。

  ——其实何让尘从未拥有此刻这般复杂又揪心的情绪,以至于连最惯用的社交微笑都难以维持。

  “哦哦,好,那我回头和顾副队说下,”蒋磊一边说着,一边摸出口袋的房卡,“嗨,这县城条件差了点,肯定比不上你之前在分局对面那家,也不知道这次住几晚呢,这案子……”

  “不。”何让尘轻声打断。

  “什么?”

  何让尘接过房卡,上面连宾馆logo都被没有,只是一张充满了磨痕、划伤的白色卡片,上面还用记号贴写了房号,就像是遮丑的纱布似。

  “不差,对我而言是刚好适配,”他指腹摸过房卡,“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蒋磊一头雾水,数十年的刑警生涯也没让他琢磨明白何让尘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只摩挲着下颚看着何让尘机械地笑着转身走出房门。

  壁挂空调呼呼作响,暖气吹着冰冷的窗户,把玻璃上朦胧的白气烘出一大片清晰的区域,从那里望去,刚好可以看见何让尘双手插兜,脚步飞快走出派出所大门的身影。

  .

  嗡嗡——

  桌面手机骤然震动,蒋磊定睛一看,立刻接通:“怎么了,陆法医?”

  “你们副支队呢?电话打不通,我这可是有大发现呢!”

  “什么大发现?”蒋磊刚想解释电话为什么打不通,折返回来的顾岩便出现在门口,“副队,陆法医电话。”

  顾岩阔步上前,开门见山地问:“二检发现什么了?”

  “我在臼齿发现了疑是微量苔藓。”

  苔藓?

  顾岩眉头紧锁,问:“会不会是移动尸体过程不小心沾染的?”

  远在滨湖分局的陆法医正把证物袋递给助手,还吩咐了句快点送去检测,随后才回答顾岩的问题:“不可能,因为并不是在牙齿表面发现的,我是在牙缝里发现的,尸体软组织腐烂时,牙周膜会松弛,苔藓孢子就随湿气渗入牙缝,所以不符合移动沾染上去这点。”

  说着她走到电脑旁发了一张内部邮件出去:“你看下照片。”

  叮咚!

  蒋磊立马啪嗒一声点开鼠标查看,顾岩附身一看,显示屏上清晰加载出一张被放大数倍的牙齿缝隙,而在那上面确实残留了极其稀少的墨绿色物质。

  顾岩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而开:“非常有用的线索。”

  电话那头的陆法医摘下口罩,嘴角也浮现出温柔的笑意,她视线望向解剖台上的受害者,柔声说:

  “——是啊,真的是非常厉害的证据呢。”

  .

  顾岩挂了电话,直起身子,面色严肃:“尸体真正的埋藏地点不是什么泥土,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是扩建工厂挖出来的,祁建宏在通篇撒谎!”

  众人面色均是一喜。

  确实,如果是埋在泥土里的尸体,不管曾经埋在哪里的土地,都不应该有苔藓。

  蒋磊激动地一拍大腿:“这孙子!敢情一开始就在撒谎骗人呢,我们查案方向都是有问题的!顾副,再提审他一次!”

  “不,”顾岩否定道,“祁建宏被拘留的时间还很富裕。”

  “富裕?”

  顾岩从口袋摸出香烟,递给蒋磊一根:“对,这期间足够夏主任给出一份完整详细的苔藓生态报告。”

  蒋磊咔嚓一下先给顾岩点上,随后才自己抽了一口:“那等报告出来再审?”

  “对,不急,”顾岩缓缓吐出烟雾,一副胸有丘壑的冷静,“现在着急慌张的不应该是我们警方,哪怕嫌疑人把案件伪装的再好,被拘留的每一秒都是在煎熬,我们要瓮中捉鳖,一举拿下。”

  蒋磊点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我们这案子终于是有进展了,不知道分局那边,吕支队查一O四白骨案怎么样了,这DNA提取的真慢啊,身份还不能确定,哎,眼瞅着春节越来越近了,希望能尽快都给结了。”

  顾岩没顺着案子聊下去,而是问:“何让尘呢?”

  “他啊,回宾馆了,”蒋磊想了想,补充道,“好像有点不太舒服,心情也不好……”

  “咳咳咳——!”顾岩突然被烟呛咳好几下,“什么时候走的?”

  “就你接电话聊相亲的时候。”

  烟雾缭绕而起,遮挡了顾岩眸底转瞬即逝的一抹慌乱情绪。

  “老蒋,你在这看一会,”他把半根烟头直接掐灭,箭步走出办公室,“我有点事,有什么情况直接打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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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派出所窗外雪花明显变小了,只有高处枝头偶尔被风簇簇吹动坠下几片积雪,晃着晃着——骤然大片雪花坠落,噗通一声,砸在宾馆大门口的台阶上。

  何让尘站在门口,望着不远处,朦胧雪景中也能看见那处高耸的烟囱。

  那是砖厂。

  心事重重涌上眉头,何让尘喉结微动,在转身瞬间一声叹息消融在寒冷的空气里。还没等他走到楼梯口,忽而身侧劲风袭来——有人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顾警官?”

  顾岩视线逡巡在他的眉眼、嘴角,像是在观察什么似,随后问:“你心情不好?”

  “没有,我只是……”

  “只是什么?”

  何让尘手臂垂在身侧,但手腕处却被顾岩抓住,彼此对视。其实如果此刻从远处看,他们交叠的衣袖像是十指相扣,会让人以为是小情侣在牵手聊天。

  十几秒后,何让尘才低声开口:“我有点困了,昨晚熬夜看书了,想眯一会。”

  顾岩松开他的手腕,笃定地说:“好,我陪你一起。”

  何让尘瞳孔急促一缩。

  “陪你一起回房间,反正要等报告,我也眯一会,正好跟你说些案子的事情,”顾岩抬起右手,掌心一摊,“房卡给我。”

  何让尘掏出房卡,想了想还是说:“顾警官,你住哪个房间?要不去你那个房间,等你说好案子,我就回自己……”

  顾岩直接抽出他捏在手心的房卡,打断道:“我们两个住一间房间,你回哪里?”

  “哈?”

  “哈什么哈?你还打算和别人住一间?”

  “不不不,我意思是,我以为你会和你同事住一起,这样方便聊案子嘛。”

  顾岩没回应什么,而是手指把玩着房卡,走了几阶楼梯,随后侧身看着还停在原地的何让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