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57章
何让尘见顾岩转身朝着玄关处走去,犹豫两秒后也起身追了过去。他见顾岩正准备换鞋,压低声音问:“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严格意义来说,我是早上四点才到家的。”
何让尘下意识嘟囔着:“怪不得呢,我昨晚确实熬了很晚,太困了,所以睡得沉了点,不然……”
顾岩问:“为什么熬夜?”
“……”何让尘嘴角一抿,然后轻声说:“想等你回家的。”
刹那间顾岩穿鞋动作明显一僵,但很快就整理好裤脚直起身子,解释说:“我昨天太忙了,也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就没给你说。”
何让尘随意“嗨”了声:“我理解,查案要紧嘛。”
二人站在玄关处对视,不远处餐厅传来整理外卖袋子的簇簇声。顾岩把鞋柜轻轻一关:“下午买的书桌到了,你在家签收下。”
“好啊。”
“对了,之前外套都被水弄脏了,你别洗,我喊干洗店上门取。”
何让尘愣了愣,浅色瞳孔转了半圈,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哦哦,你说得是那你给我穿得那件是吧?”
“你自己的外套也一起给他们吧。”
“别别别!”何让尘连忙摆手拒绝,打趣道,“我那外套可不值得你送去干洗店,再给我里面棉给我洗出来了,到时候我一边走一边往外掉棉花,不得冻死。”
顾岩太阳穴一抽,目光扫过何让尘身上那件毫无款式可言的长袖,随后开口说:“行,你丢洗衣机吧,等明天我带你去商场。”
何让尘惊疑:“什么?”
“马上过年了,正好一起买新衣服。”顾岩向前半步,拉近彼此距离,磁性的嗓音略带笑意,“送你的新年礼物。”
何让尘像只流浪许久突然看见一个开封罐头的猫,眸底写满了惊喜又有点难以置信的情绪,含混地问:“给我买新年礼物……衣服?”
顾岩把他额前刘海轻轻整理了下,身体刚刚前倾寸许,只听小汪大喊道:“我们走吧,去禾丰县查案子咯!”
“咳咳……”何让尘不好意思退后半步,“嗯嗯,你们快去忙吧。”
小汪钻进玄关,刚好蹲在何让尘和顾岩中间,麻溜把鞋换好:“走吧,副支队。”
顾岩面无表情瞪了他两秒,然后阔步越过他蹲下的身形,直接啪嗒一声开门离开。
“???”小汪一头雾水。
孟婳站在何让尘身侧,四只眼睛默契对视上小汪茫然的眼神。
第50章 口篆剜照蒙尘事
咕噜咕噜——
烧水壶在禾丰县一处低矮民房的木桌上剧烈沸腾,喷涌而出的白色水汽在三人之间弥漫开来。孟婳翻开记事本:“杜校长,郝三妹已经是十年前的学生了,您确定还有印象?“
“记得,怎么不记得。“杜校长颤巍巍地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上凝结的水珠,“就那孩子……还有她两个姐姐,都是苦命的娃啊,都是一样的命。“
孟婳看了眼身侧正在翻老旧相册的顾岩,问:“都一样?”
窗外下午冬日的光线透过水汽,在杜校长满是皱纹的脸上映出微黄的光影。半晌,她重新架好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沉重:“她们三个女孩子都是上到一半就退学了,其实三个人成绩都还不错的,家里不让上,当时我还上门和她们父母谈过,但根本没用,那老两口只觉得女儿到了年龄了,可以干活赚钱了。”
“就是这一届对吗,杜校长?”顾岩单手夹住相册,把一张泛黄褪色的毕业照展露在杜校长的视线内,“哪一个是郝三妹?”
杜校长双手接过相册,眯着眼睛观察许久,最后在第二排的最右端处点了点,孟婳见状立刻起身,半蹲在她身边,把脑袋凑过去看了看,然后孟婳的眉眼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情绪。
——其实在这个年龄段的合照里,是看不出什么太大的面容差异,除非真的有那种小时候就相貌过于出众的。女孩子的发型基本上不是马尾就是双马尾,但郝三妹不同,是短发,甚至是那种和男孩子差不多的短发。
“其实她之前头发很长,很漂亮的。”杜校长似乎看出了孟婳的疑惑,解释说,“但是在拍毕业照的前面几天,县城里来了个高价收头发的,她父母毫不犹豫地给她剪断,头发卖了,那些收头发的可不管什么造型,能有多短就剪多短。”
孟婳非常轻叹了口气:“杜校长,这张照片我们需要带回去扫描,后面会还给你的。”
“如果真的能帮助她找到那个杀人犯,我也真的很开心,警察同志。”
杜校长连忙去抽取那张毕业照,可因为时间太久,外面那层覆膜有些粘合住了,她稍稍用力拉扯,一个没抓住。哐当!相册本坠落在地——
顾岩迅速捡起:“我来吧,杜校长。”
“好好,这时间太久了,我再给弄坏了。”
孟婳安抚性地拍了拍杜校长满是皱纹的手背:“没事,您放心,杜校长,我们一定会帮郝三妹找到凶手的。”然后她视线转向对面的顾岩时,却见他右手僵在半空,而左手抓住封面似乎有些发力,食指处不自然紧绷把封面的那朵大百合花都按压的有些变形。
“顾副支队?”
顾岩没应声,漆黑的瞳孔紧紧盯着相册。
孟婳见状,狐疑起身,坐到顾岩旁边的凳子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相册因为坠落向后翻动带出郝三妹后面一届的毕业照,正当她想开口询问‘这有什么问题吗?’忽而眼神一定,她明白了什么。
——毕业照上最后一排有个相貌非常出众的小男孩,漂亮好看的眉眼很容易能猜出是谁。
——那是小时候的何让尘。
孟婳视线在合照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这种毕业照队列基本都是男生站在后面,女生站在前面。小何让尘站得笔直,可依旧能感觉出比同一排的男生矮了一些也瘦弱了不少,而且分明是夏季,可他居然穿了一件长袖。
“奇怪了,”她下意识询问,“怎么他穿长袖啊,不热吗?而且这衣服看起来好像有点大吧,一点都不合身。”
顾岩没回答,而是默默翻了回去,小心发力拿出郝三妹的毕业照。
但他们对面的杜校长居然在瞬间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你们是不是看到何让尘那届的毕业照了啊。”
孟婳疑惑“嗯”了声。
这完全是她下意识的举动,毕竟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杜校长也早就退休了,带过那么多届学生,居然能凭借一句‘穿了长袖’就能回忆起学生的名字,这确实有些不可思议。
“这个孩子啊我印象非常深刻。”杜校长接过顾岩递过来的相册,一页页翻动到何让尘那一届,然后指尖慢慢划过照片。
顾岩面色微沉,眼神却牢牢锁在对面杜校长的身上,那是一个期待聆听的姿态。
少顷杜校长缓缓开口:“何让尘这孩子学习很好,人也挺乖巧。但不知什么原因,天气再热都穿个长袖,教室里热得很,我看他都满头冒汗,也不愿意把袖子撩起,我很好奇又有点担心,就喊他来我办公室问问情况,然后在我几次询问下,他终于锊起了袖子……”
孟婳身体前倾听得认真,完全没注意到身边人愈发沉重的表情。
“这孩子居然手臂上有不同程度的淤青啊!”杜校长嗓音有些哽咽,眸中泛起的水光模糊了视线。就在她低头凝视的瞬间,一滴泪水悄然滑落,“啪嗒“一声打在旧照上,小何让尘的面容氤氲的水痕中逐渐清晰——
恍惚间,杜校长好像看见照片里的小男孩发颤地站在房门紧闭的办公室里……而她还是老师的时候……
“你这怎么回事,那么多淤青?”
年轻的杜老师满脸心疼轻轻抓住对面小男孩的手腕,仔细打量,每一道大小不一的淤青在男孩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哪能碰伤成这样呢?有快好的,怎么还有看起来像是……”杜老师指了指手臂一处红痕,“这分明是新增的啊。”
小何让尘像是个被戳破谎言的孩子,不敢说话,低着头。
杜老师见他这样,难掩心疼,拽开抽屉翻找出一瓶用过的药酒,小心翼翼给手上倒了一点:“你这孩子乖巧得很,不像是跟别人打架的,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
小何让尘还是不答。
“总不能是家里人打……”杜老师话音突然僵住,她发现对面的小男孩抖得愈发厉害,那么多年的职业生涯,顷刻间明白了什么。
她心疼地看着眼前这个和同年级男生相较而言有些瘦弱的体型,鼻尖一酸,不再追问,只是温柔地按揉着手臂上的一处处淤青。
办公室里吊扇吱吱作响,空气里满是药酒的味道。
没人再说话,只有杜老师偶尔传来因为心疼的抽泣声,而年纪小小的何让尘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声吃痛,哪怕痛感已经让他死死咬住下唇。
过了许久,杜老师放好药酒,心疼地问:“孩子,这肯定很疼吧。”
那瞬间一直强忍疼痛的小何让尘突然就忍不住了,浅色瞳孔蕴满了泪水,不停滑落而下,幼小的身躯不停颤抖。
杜老师张开双臂,一把将他拦在怀里,就好像是安抚自家孩子似,一遍又一遍拍着他的后背,温柔地说:“没事的,让尘啊,你好好学习,总有那么一天能独立,生活会越来越好的。”
小何让尘哭得更厉害了,像是憋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拥抱,一个和自己妈妈很像的怀抱,是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夹杂着阳光的味道,温暖而充满安全感。
不知过了多久,年幼的让尘松开杜老师,哪怕眼眶还是通红的,但却在熟练地给自己整理衣袖遮挡淤青,随后努力忍住哽咽,抹去眼角泪水。
紧接着一声战栗地嗓音缓缓响起:“不疼……杜老师,习惯了就不疼了。”
杜老师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坚强的小男孩,已然心疼的不能言语。
“谢谢你,杜老师。”小让尘说着嘴角扬了扬,尽管那笑意此刻在那张痛哭后的脸上有些违和,可嗓音却真真透着喜悦,“我真的觉得今天是特别好,特别开心的一天。”
头顶吊扇依旧吱吱作响,屋内玻璃贴满了遮挡阳光的报纸,可依旧在纸缝中透出一道道光线,漏出远处天际明亮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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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徐行至乌云后,牧马人车身原本投下的菱形光区也渐趋黯淡。小汪和孟婳并排靠在后座车门,视线不约而同地望向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给局里吩咐事情的顾岩。
少顷小汪满是惊疑地说:“郝三妹也是可怜,不过,学姐啊,你们怎么在房间里聊了那么久?”
“那么多年的事情了,杜校长回忆也要时间啊。”孟婳故意调转换题,“你呢,你在外面和技侦同事模拟路线怎么样了?”
小汪果然被牵住思绪,立马一拍胸口回答:“收获那肯定是满满当当啊,我和孙大队来回复查,最后终于确定了一条最符合的路线,那就是从一座石桥下面穿过去,到时候喊着痕检的兄弟去复勘,肯定能有发现的。”
正当小汪自信满满汇报时,顾岩挂完电话走了过来,神情严肃道:“法医那边三检确定了凶器。”
孟婳问:“凶器?之前陆法医不是说因为时间太久了,只能推测是打击头部致死吗?”
“我翻过近几年案件资料,发现隔壁省的江桥市曾经有一起头骨复原成功的案例,所以我尝试联系了当时的法医协助。”顾岩解释说,“虽然那位法医也没办法复原头骨,但几天后却模拟出了凶器的形状。”
小汪和孟婳同步问:“是什么?”
顾岩调出手机上的报告,放大,将显示屏一转,他们二人齐刷刷盯着上面的分析报告,少顷孟婳念出上面的答案:“砖头。”
顾岩点头。
但小汪却有些不理解地说:“不可能啊,怎么会是砖头呢?”
“为什么这样说?”顾岩收起手机,锐利地问,“你在模拟路线时发现什么了?”
小汪连连点头:“对,当时我往那边走的时候啊,遇到个特别和蔼的老奶奶,她问我们是不是要去西边那条山路……”他欲言又止地顿了顿,看了会顾岩的表情。
顾岩面无表情地道:“继续说案子。”
“那个老奶奶说这条路不吉利,死过人,”小汪揉着鼻子,目光还是不太敢正面对上副支队的脸色,“还说什么,禾丰县的老人都知道西边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下雨天,骑自行车都会被淤泥滑倒,一不小心就摔下去了。所以几乎没人主动往那边走。”
孟婳率先开口:“所以怎么会在那条路有砖头呢?”
“对啊,学姐,你看我这次是不是反应很快?”小汪说完,又偷偷瞄了眼顾岩,只见他正操作手机编辑内容,下颚线似乎有些紧绷,剑眉下的眸子异常冷冽,让人惶然不敢对视。
车边三人站立沉默数秒,彼此似乎都心事重重,面色凝重。
远处寒风呼啸而来,卷着枯叶从车轮掠过。顾岩身上衣领在风中被吹得摇曳不定,少顷他拨通电话,语气平静淡然:
“陆法医,你发的报告我看了,能不能给我模拟一份动作三维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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