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58章

第51章 口篆剜照蒙尘事【二】

  “她在弄了,在弄了!”滨湖分局法医部,刚从市局开车赶来的夏云舒夏主任正拿着陆晓青法医的手机抱怨道,“好你个顾岩,不是说好检测完泥土就没事了吗?怎么又给我喊来了?是什么案子?”

  手机那头传来顾岩顾岩毫无起伏的嗓音:“前段时间井底发现一具白骨,女童,死后被切割,我让人把井底的一些淤泥送过去了。”

  夏主任抬手摘包的动作僵住几秒,随即神情认真地说:“案件报告尽快同步我。”

  “嗯。”

  嘟嘟嘟——

  顾岩那边挂了电话。法医室里也没人言语什么,陆法医正坐在电脑前和助手模拟凶杀动作和体态;片刻后,夏主任把自己东西整理好,刚点开内部邮件看看案件报告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吕盼梅支队的身形出现在视线内,她一边把深色外套袖口整齐卷起一边开口:“上午去了趟儿童医院,这段时间流感又严重了,小孩子中招了,夏主任,顾岩刚发了个照片,想问问能不能判断干枯时间。“

  夏主任接过递上来的手机,双指放大查看——那是一张拍摄于石桥下方的照片,明显能看出河流已经干涸,裸露出大小不一的石块布满了淤泥和青苔。

  “是可以的。”良久,她语气认真道,“不过需要现场的同僚帮个小忙。”

  吕支队:“什么忙?”

  夏主任清了清嗓子,按下微信的语音发送键:“照片是看不出淤泥的压实程度的,让小汪用手.指插.进.去按压下,录个视频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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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手指?”远在禾丰县的小汪,拿着手机蹲在石块上,疑惑地问,“夏主任是不是记恨我上次拿小面包骗她?”

  顾岩头也不抬盯着手机:“夏主任不是那样的人。”

  孟婳跟着点头:“对,但人家点名要你,所以,去吧,小汪,gogogo!”

  小汪:“……”

  小汪扭头眯着眼睛看着自己学姐,沉默两秒:“你这语气像训犬员似的!”

  “污蔑人是不是?”孟婳立刻狡辩,“你造谣是需要有证据的!”

  “有证据还叫造谣吗?!”小汪蹭一下站起来,“你让顾副队评评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警犬呢!”

  话音落下,只见顾岩淡定地锁上手机屏,一本正经地回答:“你当然不是警犬,警犬是有正编的,你还在实习。”

  小汪:“……不是,我?你们?”

  “顾副支队说得对!“孟婳啪啪鼓掌,“快去吧,别辜负组织期望啊,小汪汪!“

  小汪无力反驳,只得在身后二人灼灼地注视中,重新撅着屁股蹲下,食指按压进淤泥;那感觉其实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并不完全湿软,而是带着某种黏稠的阻力。并且淤泥比他想的要深很多,完完全全没过了他整根食指。

  “这么深?“他嫌弃地抽出手指,泥浆顺着指尖拉出黑色的丝状,“该不会要整条胳膊都伸进去吧?“

  站在一旁认真录像的顾岩沉声吩咐:“把袖子撩起来。”

  小汪在副支队不容置疑地眼神中,把外套一脱丢给孟婳,紧接着呼噜把毛衣撸到手肘处,直接握拳伸进淤泥。

  透过顾岩的手机显示屏清晰可见,褐色的淤泥逐渐往上淹没,直到把小汪手腕上方完全晕染才停止。

  “我碰到石头了?”小汪惊呼,“按不动了哎!”

  顾岩放大镜头,由上而下移动到石块最底部,少顷结束录制发出视频:“可以了。”随后转身阔步走向桥面。

  小汪起身接过孟婳友情赞助的湿纸巾,扭头望着顾岩走远,直到停在正在询问居民的同僚身边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好奇问:“学姐,你说郝三妹她小姨说当时她回去还是天亮着呢,大白天的,凶手就敢杀人?”

  孟婳也疑惑不解。

  根据异地刑警发来的口供确实如此,郝三妹送完东西就走了,当时太阳还没落,就算这段路程人少没有任何摄像头,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就敢直接行凶,甚至杀人后还切割尸体,确实太吓人了。

  “而且郝三妹真的很可怜的,”孟婳回想着前面看到的口供,“她小姨不是说,当时看见郝三妹身上穿的衣服一点都不合身,像是前几年的了,还约定好下次去她家带她买个新衣服,可惜了。”

  小汪点头:“这小姨倒是不错。但她父母真不是东西,小孩子长个子多快啊,我七岁的时候穿六岁的衣服都能直接跳肚皮舞了。”

  嗡嗡——

  正当他们两人讨论案情时,手机默契传来新的消息,那是案件群同步的语音,是夏主任针对视频的分析。

  “长期干燥的淤泥会硬化,而新干涸的仍较松软,所以就会有分层情况,根据小汪同志被淤泥覆盖的程度来看呢,差不多松软的有10厘米以上了。”夏主任专业清晰的嗓音在孟婳的手机外放中响起,“一般小型河流的淤泥沉积速度约为0.5到2厘米一年,如果桥下淤泥层厚度大于20厘米的话呢,可以推测干涸时间大于等于十年了。”

  小汪咻地竖起大拇指:“呐,这就叫专业。”

  孟婳拍了拍他裸露在空中的手臂:“小汪同志,把您手臂上的淤泥擦干净。”

  “再赞助两张湿纸巾呗?”

  孟婳把口袋剩下的一包直接塞给他,随后忙不迭小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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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有人往这里走啊?”桥面之上,中年男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语气满是不耐烦,“警察同志,你这照片就是给我看一百遍,我也不记得见过啊,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印象?”

  小刑警看了眼身侧的副支队,继而追问:“你住在这边,十年前就没想起过什么异常的事情,比如声音什么的?”

  男人噗呲一声就乐了:“那听得可太多了。”

  “为什么这样说?”

  “这一块当年可是好地方,”男人走了两步,往小汪慢悠悠晃荡的方位随手一指,“尤其是夏天,河边不知道多凉快,经常有人在这打牌,斗地主,拖鞋顶头上,光脚踩水里,爽得啊。”

  小刑警刚想继续追问什么,一旁的顾岩率先开口:“一般几点到几点?”

  男人不假思索地回答:“那肯定是晚饭后啊,约摸着喝完酒出门,七八点吧,小风一吹,也没太阳,是不?”

  “也就是说,白天这个桥下都没人聚集。”

  “那不是废话吗?大热的天,除了从撮镇来回要走底下穿过去,谁闲的没事干往下面走?”男人挠了挠满是胡茬的下巴,又补充说,“反正我都是晚上才来这打牌,我又不是那群通水管打孔搞装修的,摩托车一停,就跑下面休息睡觉……”

  顾岩厉声打断:“装修?”

  男人疑惑:“咋啦?”

  “你口中的那群骑着摩托车到处跑装修的人,经常在桥洞下面休息?”顾岩问,“你确定吗?”

  “这有什么确定不确定的?这事多少年了都?俺弟弟就是干这个的啊,他们没活的时候,就把摩托车停在桥面,然后人在下面躺着乘凉。”

  小刑警扭头观察顾岩沉重的神色。

  就在这时,孟婳也走了过来,歪着头看着同僚摊开记录的笔记本:“装修?那岂不是……副支队!”

  “嗯,”顾岩沉声道,“你弟弟在哪,我们有事情问他。”

  “搁家躺着睡觉呢。”

  孟婳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望去,三栋民房星散坐落,虽然房屋造型基本一致,但能清晰分辨,其中已经有两栋有些荒废,不像是有人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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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子,有警察找你,别睡了!”

  孟婳跟着顾岩钻进屋内,还没等摸出口袋的录音笔呢,鼻腔瞬间涌入一股类似发霉的异味,她下意识堵了下鼻子:“这房里不通风啊?”

  “矫情个啥?”刚起床的虎子顶着一头乱发从里屋晃出来,满脸不耐烦地走到桌边坐下,“一下还来两个警察,干什么,我可没犯什么事。”

  孟婳心说:要不是两人才能执法,自己早出去透气了。

  “十年前你在禾丰县跑装修,休息的时候就在前面桥洞下面?”顾岩掏出手机,调出郝三妹的照片,问,“你对这个女孩子有没有印象?”

  虎子眯着惺忪的睡眼凑近看了看:“这哪能有印象?不过这是女孩子吗?头发比我大侄子都短。”

  “之前禾丰县在井底发现挖出一具白骨,我想你肯定知道。”顾岩站在他桌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你现在看到的照片,就是那具白骨的主人。”

  虎子瞬间困意全无,大喊一句“卧槽”,随后抓过顾岩手机仔细观察:“真的假的?是这丫头片子啊?”

  “是,所以你仔细看看。”

  虎子眉头紧拧,咂了半天嘴,半响还是把手机还给顾岩::“真想不起来。都那么多年了,就算把这丫头片子拽到我面前——操,这话不吉利……“他猛地拍了几下桌腿,“去去晦气……反正我看这照片是半点印象都没有。“

  “你当时下午躺在桥洞睡觉,就没发现有个小女孩子走过去?”孟婳语调稍稍加重,“就是十年前,11月份。”

  “更没印象了!不是我不配合啊警察同志,那会儿我刚入行,二手摩托三天两头抛锚,跟着师傅到处跑活儿,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看这些侠们?“

  顾岩问:“你师父?”

  虎子点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侧身把桌面上乱堆的槟榔袋子和香烟呼噜一推,指了指:“你们看,这就是我师傅,不过啊,前两年过世了。”

  顾岩视线落在那张老旧方桌,上面盖了一层玻璃,而在下面大大小小压了不少照片,虎子用手指停在的地方是确实是一张二人合影;还没等他准备再次开口询问什么时,忽而瞳孔急促一缩:“孟婳,手电筒!”

  “来了!”孟婳慌张走近,掏出口袋的手电筒递了过去。

  啪嗒——

  手电筒被顾岩按下开关,明亮的光柱直直刺向玻璃下方的一张照片。

  孟婳略微靠近,盯着那张四人合影看了会,除了能看出一个是虎子之外,其他三人均无印象,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人当年跟你一起?”顾岩手指轻点玻璃,一字一顿,“罗猎。”

  话音落下,孟婳面色瞬间紧张,她其实对罗猎这个人的长相并没有什么印象,但这个名字之前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却清清楚楚记得。

  “副支队?”

  顾岩手指捏住玻璃往上一抬,孟婳立刻会意,抽出纸巾准备取照片。

  “哎?你们这是干嘛?”虎子一头雾水,“你们警察就能随便拿人家东西啊?”

  “罗猎涉嫌一起案件,你和他合影。”顾岩见孟婳已经拿出照片,轻轻把玻璃一放,步步紧逼问,“当年认识?还有联系?肯定关系不错吧,不然怎么能一张照片留到现在?”

  屋内灯光惨白,把虎子脸上一抽一抽的横肉映得格外清晰。

  顾岩自然挪动步伐,站在他面前,一边漫不经心整理袖口,一边俯视着坐在凳子上的人:“不愿意说?没问题,这里环境不好,带去你去公安局慢慢聊。”

  他本就肩宽腿长,身形优越,此刻往那挺立一站,眼神凌厉,身上那股职业生涯中磨练出的压迫感瞬间欺压而下;别说是虎子,就连孟婳都不由呼吸放缓,整理照片的动作都慢了一瞬。

  “我……我没说不配合啊,”虎子下意识坐直身体,昂头仰视顾岩,“罗猎我认识,当年一起干活的啊,但人家走大运啊,有个嫁得好的姐姐扶持一把,他亲姐对他可好了,后面肯定就不要跟我们干装修了。”

  “什么时候不干装修的?”

  “十年前!”

  “你确定?”

  虎子连连点头;“我肯定不敢骗警察啊,当时吧,我记得可清楚了,罗猎这小子去了县里面砖厂,就他姐夫开的那个,那肯定钱多事少。”

  孟婳把照片用纸巾小心包好,认真听着。

  “后面人家摩托车也卖了,工具也卖了,听说这几年都在市区买……”

  顾岩骤然出声打断:“工具?什么工具?”

  “干活的工具啊,都没什么值钱的,就一个小电锯还值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