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74章

  何让尘盯着他,声音简短紧绷:“毕竟是杀人犯的儿子。”

  灯光下他眸光森寒,和往日里截然不同。说完后他拿枪的右手依旧平稳,但垂落在身侧的左手似乎微微发抖,无名指上的素圈被晃出一道亮光。

  就在这时,门口的顾岩给走廊里的刑警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那意思是不许开枪。

  紧接着审讯室内传来何让尘冰冷的话语:

  “我当年能在门口捡到姐姐的帽子,就证明她肯定回家了,可是等我跑回去的时候,我只看见了你,看见你虚伪的在消防员面前哭喊。”

  何渭脸上的皱纹剧烈抽搐:“那么大的火,何辞盈不知道跑吗!”

  何让尘毫不犹豫:“不会。”

  “你凭什么那么肯定,那是火灾,会烧死人的,难道不跑在里面等着活活被烧死吗?你现在拿枪准备逼问我她的下落,你应该去问问这些警察,人贩子把她拐到哪里去了!”

  没有警察应声,何渭面色微恐地瞪着自己亲生儿子。

  何让尘直直站在白炽灯下,羽睫半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约束椅子上无法逃离的人:

  “我不需要问警察,因为姐姐不可能抛下妈妈独自离开,她在火场里面,二十年前大火只有你逃出来了,你抛妻弃子,火不是你放的,但人是你害死的。”

  何渭喉结滚动,余光撇向所有警察时,猛地惊醒真的没有一个警察再劝说,也没人企图武力阻止这场闹剧。

  “别看了,我杀了你,就是命案,当场自首,迅速结案。”何让尘表情愈发阴冷,“这样的死亡结局,我很乐意接受。”

  “——你个疯子!”

  枪口狠狠抵进皮肉,何让尘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姐姐在哪?!最后一遍——要么说真话,要么一起死!”

  孟婳在屋内看不到手势,失声大吼:“千万别冲动啊!”

  “3……2……“何让尘充耳不闻,身体如绷到极致的弓弦般前倾。

  “在墓地!“何渭崩溃大喊。

  ——墓地?

  短短两个字彷佛把所有空气都冻结了。

  “埋在哪里?”何让尘嗓音嘶哑,拿枪的右手也开始不停发抖、不稳,“她埋在哪里!”

  何渭似乎听到什么可笑的话,居然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说:“你不是每年都去看吗,你不知道吗?”

  每年都去看?

  是楚江宴的坟墓,居然……

  啪嗒!手枪坠地。

  众人一窝蜂涌来,何让尘瞳孔爬满血丝,所有嘈杂都被尖锐的耳鸣吞噬。

  真相轰然揭开的瞬间,同步带来的是眩晕、耳鸣、惊惧。他整个人都觉得有些站不稳了,但下一刻,一只温暖结实的手把他搀扶住,拥抱在怀里,一点点抚摸过他发颤的后背。

  “把何渭带走,所有人都散了!”

  “收到!”

  顾岩厉声吩咐,手上动作却依旧轻柔。何渭被架走时,浑浊的目光始终黏在儿子颤抖的背影上,直到审讯室的门被孟婳轻轻关上。

  何让尘不断战栗,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把肺叶撕碎。二十年的执念化作锋利的碎片,将心脏扎得鲜血淋漓。

  “对不起……对不起……”

  含混不清地呢喃从顾岩怀里传来,但他刚一开口还没吐出音节,就听何让尘哽咽地:“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顾岩动作一僵,反应过来何让尘不是在道歉过激且违规的举动……甚至不是在跟他说话。

  “我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何让尘再一次轻声道。

  他苦苦寻找了二十年的真相,居然离自己那么近。他不知道何渭是什么时候把姐姐尸体埋好的,不知道在那之前那具冰冷的躯体曾被藏在哪里,所有在眼皮底下发生的罪恶,他都无法知晓、阻拦。

  火灾发生后从未间断的流言蜚语,摧毁的不仅仅是楚江宴,更将不停挣扎反抗的何让尘一点点撕碎。

  在昭雪后,每一次独自隐藏的伤痕,从缄默叙事的尘年缝隙中渗出,终如附骨之疽般爆发。

  “没事了……她们不会怪你的。”

  顾岩闭了闭眼,强行用自己最沉稳的语调一遍遍安抚:“何让尘,这不怪你……没人会怪你,相信我。”

  良久后,何让尘战栗的肩膀在缓缓停止,但开口时嗓音依旧嘶哑:“那我……刚刚,是不是?”

  “什么?”

  何让尘从顾岩怀里抬起头,睁大的瞳底清晰映出了眼前人的面容,然后他怯怯道:“对不起。”

  审讯室内空无一人,灯光明亮,只有他们二人紧挨着彼此对视,外面所有喧嚣杂乱都被房门隔绝。

  顾岩低声说:“胆子挺大的。”

  他低下头,在那温热的额头上印下一个亲吻。

  何让尘嘴唇微颤,不知说什么,然后顾岩抬手抚上眼前那张苍白的脸颊,拇指拭去残留在眼角的泪水:“真的挺厉害的,什么时候偷偷计划的?”

  “你……是不是在憋火?”

  几秒后,顾岩松开何让尘,瞥了眼自己衣服胸前被泪水浸透的地方,清了清嗓子,故作严厉:“确实违规,这点不可否认,但又很难定义违规程度。”

  何让尘:“???”

  “嫌疑人被一个打火机顶着额头,因为怕死招供了,这个违规程度,有点难定义。”

  “……”何让尘低头在地面扫了一圈,发现那个顾岩送给自己的打火机已经被捡走了,顿时心里不由在想:那些警察发现是打火机的时候是不是很呆愣?

  但此刻又不是自己能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要抓紧去审讯何渭,挖出当年所有的真相,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甚至当罪恶揭开可能会带来任何后果,也都必须要承担。

  “你是不是要去审讯了?”

  “嗯。”顾岩语气平淡,“把你交给我的领导定夺吧,我要去审讯了。”

  “啊?你要把我交出去……会被拘留吗?”

  顾岩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自己出门见到小汪,让他带你去谭支队长办公室。”然后整理好衣领,拍了拍何让尘,“走吧。”

  房门咔哒一开。

  下一秒,蒋磊、小汪、孟婳三个人差点没站稳摔在他们二人身上,不过顾岩早就预判到似的,把何让尘腰身一搂,两人直接完美躲避。

  蒋磊慌张扶墙:“咳咳……我们刚来……”

  “对对对,没听,”小汪挠着脑袋,“没听……也听不见啊……”

  孟婳直接给自己学弟后背一拍:“说啥呢,你不要污蔑我和蒋哥!”

  何让尘:“……”

  他现在明白那句‘出门见到小汪’的意思了,不过好在清楚知道审讯室的房门隔音效果都非常好。

  “小汪带他去吕队办公室,问一下他违规行为处罚的事情。”顾岩吩咐道,“蒋磊,孟婳,跟我去审讯。”

  “收到!”

  “收到!”

  小汪也一个立正,心说这又是重要任务,信誓旦旦地回应:“放心吧,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蒋磊和孟婳默契给了一个“加油看好你”的鼓励眼神。

  何让尘戳了戳顾岩的手臂:“那我先走了,结束后,我还能去找你们吗?”

  “如果结束后,审讯还在继续,”顾岩平淡地说,“可以来。”

  “好。”

  何让尘说完跟着小汪离开了。在他们身后的蒋磊望着远去的背影,想了想问:“副队,其实这个违规真的要吕支队处理吗?”

  孟婳也好奇:“对啊,何让尘直接先来看审讯,其实……也可以吧?”

  “他不会听见的。”顾岩嗓音沉沉,“我们审讯什么时候结束,他就什么时候从吕支队办公室出来。”

  话音落下,他在孟婳和蒋磊狐疑的注视下,拨打了吕盼梅支队的电话,补充道:“本身第二场审讯内容就不能让何让尘听见。”

第67章 渭浊溃流掀故祸

  “吕支队长和顾岩已经通话那么久了。”

  支队长办公室里,何让尘和小汪并排坐在木质沙发上,前者说完无奈叹息,继而道:“小汪啊,看来我真个违规挺严重的,我不会被拘留吧?”

  “那不至于,也许是在说案子的情况呢,再说了。”小汪撞了撞何让尘的肩膀,压低声音,“怕啥,顾副支队肯定保你的。”

  何让尘没接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他没法告诉小汪,自己真正在意的不是处罚,而想尽快结束去看审讯。

  正当小汪探头探脑地打量着办公桌后面的档案时,咔哒!吕盼梅推门而进,揉着眉心吩咐:“小汪,去拿一份处罚决定书给我。”

  “收到!吕支队。”

  小汪火速起身,走之前还不忘给好兄弟一个安抚性的眼神。何让尘看着房门被轻轻带上,担忧地问:“吕支队长,我?”

  吕盼梅坐在椅子上,视线越过办公桌盯着何让尘,少顷招招手,语气温和:“你过来,坐在我对面来。”

  何让尘点头,不安地拉开椅子,心里已经想了很多种处罚,确实是不对的,甚至在想怎么道歉。

  但出乎意料的是,吕盼梅开口却没说违规的事:“这两起案子,你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步骤,其实我一直很想和你聊聊。”

  “啊?”

  何让尘错愕抬眼,只见她手肘搭在桌面,神情稍带温柔说:“如果不是你发现那张照片并且复原、报警,那么郝三妹的尸体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也不会后续祁建宏害怕被大规模翻查,心虚移动钭元香的尸体,你在寻求真相的路上揭开了隐藏的罪恶,也无形中推动了滨湖分局的侦破进度。”

  “吕支队长,可是我之前骗了你们,骗了顾岩,隐瞒报案人的事情。”何让尘有些愧疚,“还……在知道邬大勇和祁建宏的纠纷时,隐瞒……”

  “你是说你发现境外汇款单的事吗?”

  “是。”

  吕盼梅眉梢微挑,沉思片刻后,视线望着对面人垂落的眼皮:“其实绑架案是由顾岩负责的,所以他让你去祁建宏家里找汇款单,虽然不符合理论,但确实推动了后续案件。”

  何让尘猝然抬眼:“什么?顾岩让我去?”

  “档案是这样写得,他提交给我的报告写得非常清楚,我也签字了。”

  刹那间,各种复杂的滋味涌上心头,又全部汇聚成一阵难忍的酸涩停在鼻尖,何让尘嗓音低哑:“那我今天……也违规了。”

  吕盼梅是多少年的老刑警了,顷刻间就从这句“也”中看透重点,她故意身体往后一靠,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所以……”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