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者 第76章

  “有的,有的。”蒋磊连忙掏出口袋的香烟,也顺势坐在台阶上,他刚抖出一支烟递过去,顾岩已经劈手夺过打火机,点燃烟头,橘红的光点明明灭灭,映着他下颚绷紧的冷硬线条。

  两人就那么在空荡的楼梯间沉默抽烟,青白的烟雾袅袅升腾,又被无声地撕碎、消散。

  足足过了半根烟的功夫,顾岩才闷声道:“何让尘连当时有警察上门都不知道。”

  蒋磊困惑:“啊?”

  “二十年前大火根本就没有记录,你当时找了半天都没有,对吧。”

  “对,那个时候你让我去找,就压根没啊。”

  顾岩重重吐出烟雾:“因为我爸回来路上就出车祸了,怎么可能会有人去记录呢?档案没有,但我爸爸的遗物有。”

  蒋磊扭头看着他,片刻后,传来一声闷响的叹息。

  其实蒋磊的角度看不清顾岩的脸色,只见他喉结上下一滑,眼神充斥着压抑——再开口的时候,却已经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冷静。

  “前几天我为了翻找二十年前的真相,拜托了我舅帮忙,也是无意间得知遗物里有个本子,清楚写了当时我爸跟何渭的沟通情况,他是个很严谨的警察,记录的的确很详细。”

  蒋磊试探性问:“所以你当时在审讯室说得?”

  “对,是本子上的内容,包括当时,我爸问何渭,他的儿子呢?何渭说不在家。”顾岩把烟头掐灭,“也许在学校吧,又或许关起来了,所以何让尘根本就不知道有警察上门,他才多大啊。”

  楼梯间陡然陷入沉寂,只能听到远处走廊偶尔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又很快被厚重的墙壁吞没。身后高窗外的冬夜,月光穿透布满霜花的玻璃,在地面和两人沉默的脊背上,投下破碎而冰凉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蒋磊如兄长般拍了拍顾岩的肩膀:

  “要是顾振邦同僚,知道他当年没侦破的案子,被他儿子给侦破了,还抓了犯人,肯定特别开心。”

  顾岩眸底有些微亮的水光,只听身侧的人继续说:“他肯定也很骄傲,要是我小孩未来能像你那么优秀,我都骄傲的要上天了!走路都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顾岩用力揉搓了一把紧绷的脸颊,似乎要将那些沉重而悲伤的情绪抹掉,随后起身拍了拍衣服的灰迹,调侃道:“我感觉你好像话里占我便宜呢?”

  蒋磊乐呵呵:“哪有,你别冤枉我老蒋。”

  他也准备起身离开,刚弯腰拍拍裤子上沾染的灰时,只听一声非常轻的“谢谢”响起,他猛地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楼道安全门无声合拢的最后一丝缝隙。

  “这小子,真的是。”

  蒋磊喃喃笑道,伸了个懒腰,准备掏出手机给老婆打个电话,目光习惯性地投向窗外。

  ——玻璃窗凝着薄霜,冬夜里罕见亮起几颗星星,闪烁在天幕,月色穿透乌云混合着刑侦大楼灯光在大厅门口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区。

  何让尘昂头看着天空,眸底映出点点荧光,少顷他转身走进大厅,刚走两步,陡然身体僵在原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门走出,那是顾岩。

  “审讯结束了?”何让尘阔步迎上,视线似乎有些躲闪,“何渭是不是要被定罪了?”

  顾岩没立刻回答,而是抓着他的手腕径直走到茶水间,把房门一关,背靠在门后,才低声道:“嗯,等证据提交就行了。”

  何让尘瞅着顾岩说话时候的表情,虽然他这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表情淡淡毫无波澜,但其实相处久了,就是能通过细节发现一些区别。

  所以此刻的顾岩让何让尘觉得不对劲,至少心情并不是很好。

  “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岩点头默认。

  何让尘太阳穴突突一抽:“是不是审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顾岩摇头,随后抬手轻抚摸了何让尘的眉眼,才沉声道,“可能最近案件太频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

  “那你休息会?”

  这个时间点外面走廊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异常安静。而狭小的茶水间里堆满了泡面箱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休息了,两个人也只能这样面对面站着。

  何让尘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蜷缩,心里那个担忧正一点点冲破咽喉,可还没等他斟酌用词,整个人就被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

  “顾岩?”

  顾岩这个人,看上去总是冷漠坚硬,哪怕拥抱何让尘的时候也总是习惯用力圈进自己怀里,像是在无形构建什么堡垒,执拗地守护自己想要的宝物似的。

  “别动。”他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何让尘的耳畔,“让我抱一会。”

  虽然用词是强硬的,但顾岩说话的时候用脑袋轻轻蹭着何让尘的颈窝,给人一种犬科动物受伤后在求安抚的错觉。

  何让尘垂在身侧的手终于缓缓抬起,一点点拍着他有些紧绷的肩膀。

  茶水间里只能听见一长一短的呼吸,半响顾岩才松开怀里的人:“警方需要从何辞盈的尸骨上确定死因,所以需要挖掘坟墓,这个是很重要的证据。”

  “我理解,吕支队跟我说了。”

  “嗯,等所有物证都齐全,何渭的案子就正式结案,我会让禾丰县那边的同僚……”

  “顾岩。”何让尘突然出声打断他,喉结一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案子结案了,我的意思是何渭他,罪名……杀人犯对吧。”

  “是。”

  “……那你,”何让尘垂着眼睫,沙哑地说,“就是,你怎么看呢?”

  ——你怎么看呢?和一个这样人的儿子在一起了,心里会介意吧?那也正常的,顾岩确实有足够的资本选择更好的。

  “我看什么?”

  何让尘猝然抬眼,含糊不清地说:“啊?就是,我……何渭是杀人犯。”

  “所以呢?”顾岩语气异常平淡地反问,“跟你有什么关系?”

  何让尘愣住了。

  顾岩自然地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温厚的掌心覆盖上那有些发凉的手,十指紧扣,掌心贴合,戒指摩挲着他指节尾端残留的旧疤。

  然后用一种堪称许诺般的珍重语调说:“你是你,何渭是何渭,在我心里,他做的所有事情说的所有话,都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何让尘喉咙像是堵上了酸涩的硬块,以至于开口时嗓音都有些不对劲:“顾岩,我还是……还是想跟你道歉,对不起……”

  顾岩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我好像确实骗了你很多,姐姐的的身份,二十年前火灾的真实情况……以及今天这次的违规,我都……还有我在想,审讯的时候何渭肯定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不然你刚刚不会是那种表情,对不起啊。”

  “如果是前面那些理由的道歉,我接受。”顾岩另一只手搂过何让尘的后腰,轻轻发力,彼此身体相贴毫无间隙,就连鼻尖都碰在一起,他轻而郑重地说:

  “后面那个荒唐的原因我不接受,你也不许再有那些想法。”

  何让尘眸底深处映着眼前人俊朗面容,然后眼睫一闭,在顾岩嘴角落下一吻,紧接着灿若舒锦地一笑,把脸埋在顾岩胸膛,听着那颗热烈的心跳,回道:“——好。”

  顾岩抬眼看向窗外月色,慢慢的,眉眼间也终于浮现出细微笑意。

  “你等会是不是就要去忙?”

  “或许吧……”

  “啊?”何让尘保持靠在顾岩怀里的姿势,闷闷问,“按照你的行事风格,不是得各个部门跑啊跑,然后等着各种报告之类的。”

  顾岩没回应,只是发出一声轻笑。

  何让尘有些好奇,把头略微抬起,一双浅色瞳孔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只听他轻声道:“累了,想休息几小时,明天一早再上班。”

  何让尘问:“那我们回家?”

  “嗯。”顾岩在他额头落下一吻,眼底的笑意愈发明媚,“——我们回家。”

第69章 新桃顾盼换旧尘

  数日后,春节前夕。

  滨湖分局会议室窗帘被哗啦一扯,投影仪上显示的画面瞬间清晰,那是何辞盈的尸检报告。

  陆晓青法医示意助手操作电脑,随后她用激光笔指着幕布说:“虽然已经过了二十年,但我们依旧在白骨身上找到了关键创伤证据,确实和顾支队猜测的一样,不是烧死。”

  幕布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这个是第三肋骨的断端,通过放大可见锯齿状边缘,这是典型瞬时暴力造成的活体骨折特征。”她说着目光扫过众人,言语清晰地说:“土壤酸性腐蚀使胸骨角缺损,但肋软骨附着处的骨痂生长痕迹还在——死者遭受外力时确实活着。“

  顾岩坐在吕盼梅旁边,神情淡漠地滑动平板,屏幕冷光掠过他英挺的眉骨,少顷手指一顿,问:“死因是因为肺部被骨头刺穿?”

  “对。”

  陆法医说着吩咐助手点开3D重建图,随后鼠标啪嗒一点,模拟动画里白骨突然爆开血雾:“大家可以看到,这样一脚经肋弓直贯右肺下叶!这股力道简直非常强大,毫不留情,按照何辞盈当时的年龄身躯,五分钟内就能窒息致死。”

  “卧槽,这何渭还是个人啊!”会议室立刻有人愤愤不平。

  “亲生女儿,画那种东西就算了,打老婆还踢死女儿!”“判他八百个来回!”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顾岩把平板放在桌面,目光扫了一圈,声音立刻停止,少顷他视线转向痕检那边,方青松主任一个激灵,立马说:“你别看我啊,二十年了,地窖压根就没办法找出痕迹啊,我们很努力了,都因为熬夜开始脱发了!”

  “……”

  吕盼梅哭笑不得,说:“你不是戴帽子吗,脱发也看不出来啊。”

  方青松刚想狡辩什么,只听顾岩淡淡地道:“我只是想问,那个地窖盖上后,是不是能隔绝火焰。”

  “这个吗,你得给我点时间,我调一下报告。”方青松立刻噼里啪啦敲打键盘,从自己电脑上调出分析报告。

  顾岩捏了捏眉心:“何辞盈的死因确定,很大可能是当年火灾并不足以烧死人的时候,何谓逃跑发现何辞盈已经死亡,他怕被查,就藏在地窖。”

  “我也觉得是这个可能性。”吕盼梅说,“不过现在物证已经非常详细,从何渭口中撬开真相很简单。”

  顾岩没吭声,而是视线转向幕布。

  会议室里议论声和键盘声此起彼伏,他盯着何辞盈的报告,少顷嘴唇微微一动,似乎说了两个字,目光也略微柔和。

  空调呼呼作响,混合着投影仪的嗡嗡声,荧光掠过会议室里每个人沉重的脸色上。突然方青松一个惊呼:“有了,小汪快把陆法医电脑给断了连接,连我的电脑。”

  “好勒!”

  小汪很快操作好,投影仪“咔“地切换成地窖门板的材质分析。焦黑的松木横截面在屏幕上放大,方主任下巴一扬说:

  “碳化层仅3毫米,背火面年轮纹路清晰,这种厚度的松木板,足够隔绝致命高温,而且藏起一个尸体压根不会被发现,当年也没警犬啥的上门闻一闻。”

  顾岩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转头看着吕盼梅说:“吕支队,这个案子后面我就不跟了,麻烦你了。”

  吕盼梅眉心一拧。

  其实这起案子已经非常清晰了,物证和口供足以让何渭定罪,顾岩前期做的努力,她都看在眼里,但她也完全能理解顾岩的做法。

  “行,后面也没什么。”她顿了顿,问,“听拘押所的人说,祁墨今天要求见一次何让尘呢。”

  顾岩起身语气冷冷地道:“跟那边同僚说,何让尘家属不同意。”

  吕盼梅和孟婳同时乐了,一旁的蒋磊也是啧啧两声,调侃道:“祁墨这种人啊就是典型的近墨者黑,跟他爸一个德行,不愧是亲父子。”

  顾岩沉默地整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