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庭秋 撼庭秋 第40章
作者:梨云未见
“有一段时间我不在宫里,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咳过,但是我最近发现殿下的帕子上都开始有血迹了!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吓了一跳,但是殿下好像自己都没怎么在意,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告诉你,他说你现下也不轻松,不能给你添麻烦……”
昭阳又不住地瞟了一眼江意秋的脸色,眼里似乎含着点怒火,但更多的是担心和忧虑。
“我听闻小李大夫的病好了,给他写了信请他到皇城来,他人那么好想必应当是会答应的。不过稳妥起见,还要请江公子尽快能将阳哥寻到的那位神医请到皇宫来,给殿下好好瞧瞧,张太医目前能稳住殿下的病情,开的药也一直在用,我日日都守着殿下喝,江公子可放心。”
昭阳顿了顿,看见小年在后边写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姑娘家写给情郎的家书里边常用的结尾,清了清嗓子,道:“没了。”
他撇着嘴角看着江意秋满脸焦急无措的样子,心下了然他主子的想法。
江意秋已经在他左右踱步了好些个来回,腿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也不觉得疼,正准备一声口哨将绝尘唤来上马就走。
此时,地面传来些许闷响,不远处的军队浩浩汤汤往这里赶来,看见那高高飞舞的旗,他们两个终于松了口气。
高月€€驾着黑马提着长刀,身披大红色战袍,气势汹汹往山谷奔来。
第55章 患失
禾苑一身白衣跪在灵柩前,屋内燃着香,香灰一点一点滚落,白烟袅袅,散开的迷雾丝丝缠绕,直至消失不见。
那双细长的眼半睁着,修长浓密的眼睫毛更是一览无遗,在他白净的脸上那红肿的眼眶太过明显。
众朝臣们跟着在这灵堂哀嚎了数日,尤其如徐章甫、高剑信、张百泉这般的老臣,更是痛哭流涕,他们的君臣情谊在这一声声哭丧中已是尽致淋漓。
皇宫内往日的红红紫紫一时间都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小年端着碗汤药走过来在禾苑身侧跪下,“殿下,您早间也没怎么吃,要不把这颗枣吃了吧?”
他这几日变着花样给禾苑送吃的,御膳房的厨子们把平日里这位主爱吃的全都照着做了一遍,禾苑愣是每次就吃了一口。
“母后怎么样了?”他直接接了碗过来,眼睫轻颤垂望着药碗间冒出来的热气。
小年双手自握着,低着头很是沮丧:“皇后娘娘还是时常哭晕过去,今日还未下过床……”
说着,他又长叹了口气,“芍药姐姐这几日是天天哄着,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瞧着她也跟着瘦了好些……”
禾苑把空碗还给他,用白净的帕子沾了沾嘴角的药渍,“她有心了。”
又问道:“还是没找出来是哪个吗?”
当日小年吩咐侍卫分成几路就以坤宁宫为中心往四周散开,本来是以为寻不到人了,小年忽然想起禾苑说那人说话的口音似乎有些与众不同,尤其是话语的结尾,总是带了个向下的调调。
立马将所有宫女下人们全都集合起来,命他们一个个说出自己的名字,果不其然就发现了四个符合这个说话习惯的人。
因着禾苑说那人会武,便把那个看起来瘦弱不堪的宫女给排除掉,剩下三个人没法继续进行辨别。
“照殿下的意思,冯尚书软硬兼施,还是没人承认。那三个人之前关在一起还互相掐起来,都想让对方赶紧认罪,免得害自己在刑狱里遭罪。幸好狱卒及时把他们分开了,里面那个宫女差点被另外两个男的给掐死。”
小年说完,把碗搁置在一边,在灵前拜了三拜,又上去添了些香,转身弯下腰拾起碗,皱着眉望了一眼禾苑苍白的脸,无奈地退了出去。
禾苑听见后边高剑信朝他轻声道:“殿下,御史中丞江大人托我跟您带一句话,说是请殿下得空去一趟办差大院,他有要事禀报。”
高剑信对江蘅此人的了解也不多,之前并没有打过交道,加之是从旧兵部出来的,他就更不清楚了。
但今早恰巧在石门旁见着,江蘅一下就叫住了他,请他给自己帮忙递个话。
禾苑闻言凝神细细思索一番,之前纠结御史中丞人选的时候,足足翻了一夜那些人的履历,最终定了江蘅。
“我知道了。”
高剑信沉沉吸了口气,想说什么却没好开口,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巡防,今年却频频出乱,刺客屡次出现却抓不到,自己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恰逢靖王又刚刚病逝,他这几日眼见地又苍老了些许。
“小年在查案子方面资历浅,恐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还要劳您多操心。”禾苑温言道。
高剑信低了低头,应声道:“老臣定当竭尽全力。”
晚间的雪下得更密,等禾苑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肩膀都积了些雪,小年看到的时候忍不住又开始念:“我使唤人给您送伞去了,难不成没送到?”
又很是气呼道:“竟然这么粗心大意,我去收拾收拾他们。”
“不怪他们,我忘拿了。”禾苑有些心不在焉,只觉得这几日身上哪里都很痛,痛到麻木,江意秋也不给他捎信回来。
小年使唤人拿了干毛巾过来,帮着擦了擦融化的雪水,给禾苑换了件干净暖和的大绒袍子,期间禾苑丝毫动作都没有。
“江意秋是不是也忘了给我送信了?”禾苑睁着一双水润润的漂亮眼睛,朝窗户边望过去,可惜它是关着的。
“怎么会?定然是雪下大了路上不好走,应当马上就到了,殿下莫要着急……”小年拉着禾苑坐到火炉边,强行拖着那双冰凉的手放在暖炉上边。
“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气?”禾苑又问。
小年这会儿摸不着头脑了,江意秋打败仗难不成还能怪到禾苑头上来?他要怪也应该怪那群无耻的偷袭贼啊!
眨巴两下眼睛又听禾苑颤抖着声音,喉间的哽咽都有些藏不住:“生气了所以就不想做他的乾圣王了,也不想做我的……了……”
他抬眼,睫毛上的泪珠直接滚落,可是他见着小年又慌乱又疑惑的表情,颤颤动了动唇,心里酸疼无比。
江意秋得知真相的当晚便离开了,自此之后除了军报,禾苑再也没有收到过江意秋的任何消息。
虽然他那晚还安慰着禾苑说“都过去了”,但他心里可能未必也这么想,那么兵败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因着自己为了能摆脱明明知晓真相却不说的负罪感,而全盘托出,将这沉重的担子直接扔给了江意秋。
他平时是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可是任谁都没办法对生死之事如此坦然,禾苑在靖王死后这几日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是不是不该告诉他?
小年看着禾苑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顿时慌了神,他可从来没见过禾苑掉眼泪,更不用说今夜一下子掉得这么狠。
他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找了一遍,忽然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帕子这东西。
幸得侍女今日刚又送来了干净的,放在柜子里,他连忙去里边找了一块,又着急忙慌地送到禾苑手里。
“殿下不要多想了啊!我看江公子这辈子就是一副非殿下不可的样子呢!先前殿下每次病倒,都是江公子来守着您的!我可是一点儿不吃力。”
小年看着禾苑对着那方帕子出神,眼泪比方才掉得更狠更急了,仔细定睛看了看也没觉得那帕子有什么不寻常。
只有禾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那晚掉在马车上江意秋给他找回来的帕子。
小年左思右想,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什么消息,毕竟在他看来禾苑跟江意秋两人感情甚笃,怎会无故又生变?
便凑过去揉了揉禾苑的背,轻声问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禾苑那揉皱了的眉宇破碎又凄美,一双凤眼水波粼粼泛着些许微光,烛火打在他脸上的昏暗轮廓时隐时现,模样当是天见犹怜。
他抿了抿唇,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只说:“罢了,只要他无事就好。”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禾苑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良久,他抬臂揉了揉眼睛,睫毛一簇一簇的有时候还会扎着自己,他又稳了稳呼吸,对小年道:“去将桌案上的折子替我取来。”
看着禾苑的情绪稍有些好转,小年应声便去了。
细数这些天来,除了靖王仙逝当天,小年看见禾苑失声痛哭过一次,其他时候都是一脸异常的平静,想来是在心里憋闷久了,需要发泄情绪。
书房里的折子似乎是昨日兵部送来的,之前在朝堂上禾苑让兵部详查的洛阳出兵一事,孙玄烨明目张胆不想让自己儿子出征,定有蹊跷,这么些日子过去,饶是兵部再无能也应当有些眉目了。
小年抬臂抵着下巴,过门槛的时候又转头看了眼坐在炉火边的禾苑,美人失了神的模样让人瞧了也不禁心碎一地。
他晃着脑袋便往书房去,还在想着方才禾苑说的一些没头绪的话,肯定是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才会如此,可偏生禾苑这次铁了心不告诉他。
正到了书房,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影就从窗户飞了进来。
小年一脚向后挪动一步,双手抬起正要出招,定睛仔细往前方看去,瞬间就呆在了原地。
禾苑望着炉火发愣,他只觉得脸上被火烤得热烘烘的,可是身上依旧寒冷无比,犹如被丢在了冰天雪地里无人问津好久。
听着火苗在炉子里被从管道灌进来的风吹得呼呼响,禾苑探手去触碰那明亮的暖黄色的光,热意透过指尖传来一阵痛感,出于本能,那只手倏地就缩了回去。
两个指头很快红了个彻底,禾苑垂眸瞧着,心里针扎般的感觉可比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烫伤痛太多了。
以往总是在病得糊涂的时候,常常能听见江意秋怪他,“你怎么不理我……你理理我啊……”
禾苑撇了撇嘴,眼眶又开始发热,一股酸意和痛楚从胸口直窜上口鼻,怎么现在是江意秋不理他了呢?
“噔噔噔……”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禾苑眨巴两下眼睛,掉落出来的泪珠都接在了帕子上边,叠的时候忘记手刚被烫过,下意识“嘶”的一声。
转而又将帕子在手上绕了两圈,装作若无其事,准备接过小年送来的折子研究洛阳的事。
“€€!”
他手刚拿上那折子,清瘦的手腕就被人捏着,重重提了上去,连带他整个人都被拎了起来,结结实实撞进了一个宽大温暖的胸膛。
第56章 血肉
禾苑闻到那熟悉的味道,不可置信地缓缓仰头,进而望见那一张自己日思夜想了好些日子的俊颜,上面还结着一条细细的未完全掉的痂,方才眼里憋回去的泪花顷刻间就随着鼻子强烈的酸涩感而又狠狠漫了上来。
江意秋的大氅将他整个人都拢在了里面,禾苑看见那人一双黝黑明亮的瞳孔中,自己哭得狼狈不已的脸,红了耳根缩回脖子,将整张脸一股脑贴紧了那人强壮结实的胸膛,哪里都是江意秋的气息。
他在无尽日夜里的思念与忧心,堪堪化作了一句破碎的哽咽:“我等了好久,可是一封信都没有见着……”
江意秋万般怜爱地轻轻揉着禾苑的墨发,手指嵌进发间摸到小巧温热的耳朵,搓了两下软软嫩嫩的耳垂,挨着胸口之人细细碎碎又脆弱不堪的颤抖,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正在被一刀一刀刺穿。
感受到抱着的人情绪已经崩溃至就连肩膀都在剧烈地发抖,江意秋往后动了动,低眉瞧见怀里的人漂亮修长的睫毛上边结着一串串小泪花,哭得通红的鼻子还在止不住地抽气,好看的眉宇也被揉皱。
他松开握在禾苑腕骨间的手,探上来捏到禾苑的下巴,稍稍用了点力气朝上抬了些许,便看见一双楚楚可怜泛着涟漪的美目,对视一瞬间江意秋心里又生出来一丝甜:他一直被心上人所惦念。
可是禾苑眼眶周围的每一颗泪珠也都在告诉他怀中这个人现在有多脆弱有多难过,凝视片刻江意秋都觉得自己的心要被捅烂。
他右臂绕着禾苑的脖颈环紧了他,手掌盖在那瘦得近乎只剩骨头的肩膀,用力往自己怀里带,左手用力抬高禾苑的脸,弯腰阖眸万般爱怜地吻上那张温润柔软的唇,方才两人之间的空隙此刻又被填满。
“我错了。”
唇齿相依之间,江意秋满怀愧疚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那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只有在禾苑面前他才会觉得自己常常词不达意。
越是深爱越是如此。
禾苑双手揪着江意秋的衣襟,忘记了手指的烫伤,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若隐若现,唇舌不遗余力地回应着,也同样渴求着更多,可是无论此时两人舌尖交织缠绕得多紧密热烈,禾苑眼角的泪珠还是止不住地一颗又一颗地往下坠。
江意秋左手捧着那温润柔嫩小脸,指尖触到那莹莹滚烫的热泪,眉眼间的褶皱揉得更狠了。
他无措慌乱的心脏开始无法遏制地砰砰乱跳,绞尽脑汁想要再说些什么去安抚人,便稍稍收回了些脖子。
可片刻的分开之后就立马又被禾苑伸出的双臂环着脖颈往下拽了去,美人面上浮起一抹绯红,眼睫轻轻颤抖着,主动松开了贝齿。
禾苑感到自己的脸陡然间变烫,紧张到搂着江意秋的脖子不住地收紧,可那人的身体似乎此时突然变得僵硬得很,他只能足尖踮地,用力伸长脖颈,甚是吃力,但他甘之如饴。
江意秋被禾苑突然送来的主动勾了心弦,脑子里闪过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便再一次深深地与美人热烈拥吻。
他怜惜禾苑一直踮着脚尖,便捏住了禾苑劲瘦的细腰直接抱了起来,直觉他捧在心尖尖上的珍宝现下瘦成这般模样,一口气堵在心窝闷得不行。
“又瘦了……”
禾苑如前几次一般,稳稳当当坐在江意秋健硕的手臂上,此刻换作他居高临下,俯身去寻那让自己心安的温暖热意。
江意秋抚着禾苑的脸,不敢多用一丝力气,一点一点抹去禾苑眼角的残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