撼庭秋 撼庭秋 第53章
作者:梨云未见
顾无霜忙活半天,确认自己的宝贝们一个都没丢了之后,才又满面春光地回来,碰上江意秋从里边出来,抱怨了一句:“这死丫头,虽然没谋财,但是害命!”
江意秋没理她,抱着手自顾自地下了楼。
顾无霜一路上胆战心惊,从楼上抱怨到楼下。
他心知顾无霜的底细,并不会拿手下的人做些伤天害理的事,可这样一批人留在皇城里终归是不能被朝廷所接受的,况且江蘅一定是查到了些什么,才敢在他面前那般说辞。
况且就现下看来,称病回乡的这位姑娘,十有八九是西戎的探子。
他后背升起些寒意,幸得自己今夜来找了顾无霜。
江意秋抿了抿唇,转到方才的正事上去:“年关将近,照理说朝中的官员们也都忙得没空来你这里快活了吧。”
“没了他们不还有那些公子哥儿吗?怎的突然关心起我的生意来了?”
江意秋眯了眯眼睛,现下朝中新设御史台,除了朝廷官员以外,商贾人家一般都知之甚少,但不排除有些人为了自己家的生意触碰朝廷的底线。
况且禾苑费尽心思建立的御史台,一部分就是严查此类官商勾结欺压百姓的事,不可走漏一点风声。
“说起这些人,若是听见有哪些没长脑袋的大言不惭在你地盘上说起皇宫里的事儿,姓名记下来丢给我便是。”
顾无霜若有所思,抬眼问道:“怎么?先皇刚逝,宫里是要生什么变故?”
江意秋闻言,便直直切入道:“无论什么变故,你只需记得一点,摇风堂不可能一直这么安安稳稳给你开着。新帝登基后肯定会大赦天下,反正你的仇已经报了,主动交手,对你只有益处。”
良久,江意秋听见一声哼笑,顾无霜缓缓起身,搭在身上的白袍子滑落在椅子上,她无奈看着江意秋,抿了抿唇:“那这跟拆了有何分别?”
顿了顿,江意秋没回应,他明白她要说什么,顾无霜又接着道:“你觉得我还会相信朝廷吗?当年我家飞来横祸,一夜之间全府上下几十口人葬身火海,只有我侥幸逃脱,可我千里迢迢来到这皇城,却是四处求告无门,你看这朝廷是如何待我的?是如何待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我又凭什么非得把我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拱手让人?还是让给这么无€€€€”
话未完,江意秋揉了揉眉心,出言打断了她:“还请二娘慎言。”
顾无霜也就敢在他面前如此肆无忌惮,她也不怕这些话传到谁的耳朵里,“老娘不管,朝廷要我交手,我绝不答应!”
“那本王问你,你的仇已经报了,那些人还留着作何打算?”江意秋负手而立,“记得很早以前就告诫过你,这些人里有的来历不明,管不好,迟早祸害到你头上。”
顾无霜垂眸看着桌案上那姑娘的画像出神:“明说吧,这丫头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江意秋道:“她是西戎的探子。”
闻言,顾无霜启唇,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什么?”
之后便江意秋长叹一息:“帮我个忙。”
顾无霜闻声抬手在脸上揉两下,侧脸过来,这会儿迎着烛火才看清江意秋异常疲倦的脸。
江意秋抬手,将那羊皮纸递了过去,“帮忙查一下这三角标所指的位置在哪里,最好能复原一下这图。”
“这都糊成这样了,也太看得起我了吧?”顾无霜接过东西仔细瞧了几眼,“不过……”
江意秋凝神听着,顾无霜的表情也开始严肃了起来。
“这好像是我画的……”
江意秋挑眉,抬手指了指红色三角标,“那这个标记点大致在哪里?”
“皇宫……”
“你画这图是用来干嘛的?”江意秋的嗓音迅速冷了下来。
顾无霜也是一脸疑惑,忽然转身朝柜子里迅速翻找了两下,很快,一张崭新的图就递给了江意秋。
“这是为祭灶准备的游戏,过年了想给我的客人们来点有意思的玩法。不过这还只是个设想,图是我画的,但是这个标记我就不知道哪儿来的了。”她又仔细对比了一下两张图,“这几根线似乎也不是我画的。”
顾无霜提笔,模仿着那几根线的走势,在她自己的图上顺着走下去,终点落在了城隍庙。
江意秋颔首,也大步走到桌案前,顾无霜自然而然退到了一边,隔着距离瞧着江意秋俯首挥笔在纸上写了半页。
“我不知道她是西戎的探子……”顾无霜在门口伫立,目送江意秋离开。
“我知道,不会让她牵扯到你身上来的。”江意秋的衣袍被寒风吹起,没有回头,“都这个时辰了,二娘早些歇息,至于我方才说的话,还请你再考虑一下。”
顾无霜闻言,一下便知江意秋的意思。
烫手山芋到底还是得尽早扔了。
第71章 生死
江意秋将信和那张图交给了禾苑派来护着他的暗卫,他回首望了眼皇城宫墙那庞大的影子,觉得心里压抑得紧,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有些站不住。
绝尘像是灵动非凡,屈腿跪地让江意秋倒在了它的身上。
“这些日子辛苦你陪我了。”
江意秋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这么多年来绝无仅有的狼狈。
他摸了摸绝尘的鬃毛,阖上了眼,看到了记忆中模糊不清的爹娘,可他们留给他的只有背影。
江意秋感觉自己的身体冰冷无比,嘴里低声喃喃:“爹……娘……”
寂静无声的枫林间,他躲在这个角落信唤着至亲,此地分明离梅林不足一里地,江意秋却不敢再往前一步,无外乎是他心里有愧。
绝尘甩了甩它的头,剧烈的晃动把江意秋从梦里拉回来,他揉了把脸,呆愣地望了望那硕大的一颗马脑袋。
“到时的事到时再说吧。”
江意秋也学着绝尘,使劲儿晃了晃脑袋,好似这样能够暂时忘却。
一人一马趁着月光皎洁,再次西征。
绝尘不愧是绝尘,如此寒冬腊月,它的速度分毫未减。
江意秋抬脸望了望头顶的那轮清辉,眼睫凝结着冰霜,余光瞥见那石碑,不知不觉他已经入了凉州。
马道附近都是被踩烂的泥泞,江意秋抬眉,立刻便警觉起来。
他翻身下马,一手牵着绝尘走到驿站跟前,他提到踏上石阶,却只发现两具尸体。
紧接着,一支利箭从他背后飞速朝他射去。
咻的一声,江意秋的刀来不及出鞘,扭身躲避,却还是不抵冷箭飞来的速度,上臂处的鲜血登时飞洒一片。
他回首,天还未亮只能瞧得见一个及其庞大的身影,此刻,昭阳他们多日未搜寻到的西戎首领及其残兵再一次现身。
江意秋来不及细想,那黑黢黢的十来人已经将他围在了中间,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这些人得到消息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上一点。
在援兵赶来之前,他得想办法从这些人手中活下来。
可江意秋此时身体疲态尽显,生存希望渺茫。
他紧握着刀柄,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已经凝滞,肃杀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逼近,那仅有的一个弓箭手的银色锋刃像是马上就会穿破他的胸膛。
江意气上臂的伤口不深,可还是火辣辣的疼。
他的双瞳中映着那只冷箭,这个弓箭手是最大的威胁,江意秋听见那首领沉闷的一声指令,第二只箭矢脱弦而出。
瞬息之间,江意秋居然没有挥刀抵挡,那支箭的箭身与他掌心的皮肉摩擦中升至火烧般的温度,烫得江意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弯弓,奋力蹬腿一个回身,竟是生生将那支冷箭精准无比地还给了那弓箭手,大抵是被眼前这情景所惊,那人连躲都没有躲一下,胸口径直被锋利的箭头穿透。
江意秋手臂有片刻的脱离,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那首领呼住了想立刻把江意秋生撕了的手下,迈着阔步上前来,抡着那巨大的两颗铁锤,作势想与他单独拼杀。
江意秋见识过那铁锤的威猛,上边还有铁刺,长得活像西戎的一种荆棘果。
他感到自己腿上的伤口似乎在隐隐作痛,记起那铁锤生生要将自己的骨头砸碎的力道,手指的骨节被捏得发出咯咯声。
那高大个一声呼,带着铁锤朝江意秋冲过去,虽然看上去笨重无比,速度却是比常人更快。
银刺眼看着就要到自己脑袋边上,江意秋没办法与他正面相抗,他只有一条手臂能使力了。
可那高大个似乎能料到江意秋退身闪避的意思,左手的锤子脱手直冲向江意秋的腰腹。
无法,江意秋只能出刀格挡,一只手铁定是扛不住,那锤子的重量只逼得他的伤口鲜血直流,浸湿了整条衣袖。
江意秋额角汗流成河,索性腰间发力抬起腿猛地往前蹬去,翻身落到了驿站的茅草屋檐上。
那壮汉不依不饶,几根细的可怜的柱子根本经不起那铁锤两下,他像是不再想与江意秋玩这毫无意义的游戏,挥手示意剩下的那些人一起上。
咿咿呀呀的嘈杂声音惊动了林间的乌鸦,四散飞去,江意秋抬眼扫视一遍,看见不远处有火光朝他这里火速窜来。
却一个不留神,双脚被那高个给捏住,江意秋低头看见一张狰狞的面孔,紧接着就被狠狠拽了下去,他没有了着力点,脑袋砸在石阶上的时候,有一瞬间眼前黑了下去,就连握在手里的刀都差点脱离。
一阵悠长的鸣音缓缓明晰,江意秋感觉自己的头犹如陷在泥潭,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挣扎着活下去的欲望,但他似乎确实连刀都握不住了。
浓稠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鸣音消散,江意秋半睁着眼只能隐约看见那只铁锤悬在了自己鼻梁上方几寸远,百斤重的铁足以将他的脑袋砸爆浆。
“要死在这里的话,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点……”江意秋心道,眉宇紧紧皱起,在那铁锤往上的一刻用尽全身力气翻身滚到了一边。
地面传来雷鸣般的轰动,马蹄踹飞地上的雪泥,昭阳得到消息立马就从营地往这个约定好的地方赶,差点晚了。
那群壮汉听到这动静,好似也一点不恐惧,势要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昭阳驾马直冲那首领去,他若是再晚一步江意秋的头可就真的开了花。
白刃直直朝那高大个的脖子杀过去,却又立马想起来江意秋交代得抓活的,手飞快改了方向,只听见一声惨叫,昭阳迅速从马上跃起,一脚踹飞了那颗因这首领肩膀中刀脱力,而朝江意秋身上砸下去的沉重铁锤。
“主子!”
江意秋眼前还飘着白光,霎时就被昭阳这一声惊呼给震得脑仁胀疼,“喊什么喊……本来还没死要被你给吓死了……”
他没力气起身,昭阳过来将他扶起来,到驿站里的凳子上坐着,江意秋旧伤刚好没多久,新伤就接踵而至。
昭阳心道还好禾苑专门给送来了两大箱药,不然还真的得愁“无药可医”了。
而另一边的战况自然是顺利,任那些西戎人的体格再逆天也没法以这么点战力扭转乾坤。
“抓到的那些人不是凉州在籍的吧。”
昭阳正在收拾残局,便听见身后传来江意秋的声音。
他有些惊诧,原以为照江意秋往日的性子,这不得先睡一觉了再说?
“查过了,他们甚至都不是大靖的百姓,至少不完全是。”
“哦?那老头儿出息了?”
查户籍这事原本是悬,但江意秋本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他的部下也自然都是不用常规法子的。
“怎么可能?”昭阳咧着一口白牙,“既然他们不服气,那就挨个儿揍一遍就知道好歹了!”
江意秋按着伤口苦笑一声,“我袖子里有一封信,是阿苑要给那老头的,等会儿路过,你给他就行,我就不过去了。”
昭阳定在原地,有些疑惑,“主子为何不去?”
现下已经抓到军中的奸细,剩下的西戎残兵也悉数拿下,昭阳心觉江意秋为了这次的平乱差点丧命,却到头来连一句好话都不想听了,实在是奇怪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