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04章

  孟愁眠也转脸看着他哥笑,反过来用脑袋蹭蹭他哥的手心。

  张建成和一伙人在边上瞧见了,无声地看看又笑笑。

  孟愁眠看看时间,快到吃饭的时候,他问:“哥,公路最上边是不是有个清真牛肉食馆?那儿的味道好不好。”

  “去吃过一次凉片和pahu,老板也是回族,味道挺正宗的,你饿了?”

  “还行。”孟愁眠设置好电脑分屏,说:“我想请大家伙吃饭,你帮我叫叫人好不好?”

  “今天厂里得有一百多号人,那店容不下那么多人,老板的食材也不一定够。”

  “哦,那也没事。我就是想跟大家交个朋友,要是不巧,就算了。”孟愁眠虽然这样说但眉色还是沉了一些,他和这些人的交情不多,也不是回回能见面,今天错过下次不一定要到时候。

  “这样,我一会儿打电话问问老板。”徐扶头想了个主意,“让他提前置办,晚饭我带人过去接老板过来厂子里开席,你觉得怎么样?”

  他哥总有各式各样的主意想出来,办事比山还可靠,孟愁眠高兴,抬起下巴就想亲,但屋里还有别人,他改成了大拇指。

  “徐哥,老祐回来了!”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徐扶头今早来的时候老祐不在厂子里,那个人没地没房子,以前跟他住在摩托车修理厂里,在修建兵家塘的时候徐扶头就给老祐单独修了一个屋子,让这个人活在这里,还有单独的厨房、火塘、菜园和草狮子附近的一块田。

  原本徐扶头是想把云山镇上的一块地基转让给老祐,让这个漂泊了大半辈子的汉子在这儿扎根,可老祐死活不要,扬言说自己还要云游四方,徐扶头的房子会影响他的步伐。

  徐扶头无奈,只能把这位仁兄安置在厂子里。

  可最近张建成过来打小报告说老祐夜不归宿的时候越来越多,几乎每天都去找雁娘。

  有了杨重建的列子,徐扶头不会再放任这位好兄弟我行我素,听人回来了,他跟孟愁眠交代一声,抬脚就出去找人。

  “老祐!”徐扶头招招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火塘说:“你过来,跟我喝会儿茶。”

  老祐知道徐扶头要问话,他自诩逍遥自在,但还是逃不掉徐扶头吆喝,他把身上的衣服拉紧,到水龙头边接了捧清水,洗洗脸,洗洗胡子漱漱口,跟边上的弟兄借了根烟点上才走过去。

  不远处的矿车进进出出,秩序井然。

  早上的火塘烧得不大,但火炭烧得不错,徐扶头倒了两盅茶后把煮茶的泥罐子放到身侧,老祐走过来,动作娴熟地把泥灌子拿起来,重新打了井水浇进去,重新放还到火上煮着。

  沸水换冷水,泥罐子架在火上重归宁静。

  “这要是放到民国年,我肯定是最会伺候老爷的那种长工。”老祐盘腿坐下,眯着眼睛笑,这个脾气古怪爱臭脸的人也就只有对徐扶头他的脸上才会有这种讨好和赔笑心虚的时候。

  “少来!”徐扶头面色严肃,“咱俩谁伺候谁你分得清楚吗?”

  老祐哑言,扇了两下火炭。

  “把话说清楚,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别像杨重建一样给我打马虎眼,不然我就把你送进医院跟他做伴。”

  “杨重建怎么样?他好些没有?”老祐问。

  “在医院装睡呢。”徐扶头照顾杨重建期间那个人一直在昏迷,医都说没事了,他还是不醒,徐扶头猜测那人早就醒了,只是不想面对他,所以联合李清兰在他面前装睡。

  “哈哈——”老祐笑开,“他是杨重建,跟个老狐狸一样,这次出了这种事情他没想好怎么面对你之前肯定要躲一躲。”

  “行了,他的事等他回来在细细追究。”徐扶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老祐,猜测道:“你最近往那儿跑得这么频繁,是不是你的那位雁娘出什么事了?”

  “哎呀——”老祐说到这个一脸苦涩,这次没有藏着掖着,直说:“她怀孕了。”

  徐扶头:“……”

  或许是两个人离得近,老祐脸上的苦涩没一会儿后也过渡到徐扶头脸上一些,讲句心里话,换做别人徐扶头大概会直接说一句恭喜恭喜,但是老祐和雁娘让他犯难,虽然这样不尊重人,但徐扶头下意识地就想问确定是你的吗?

  三口茶下肚,徐扶头怕伤兄弟的心,最终没开这个口,只问:“你打算怎么办?”

  老祐似乎知道徐扶头在想什么,他把再次煮沸的茶拿下来,给两人添了一盏,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无论是不是我的种,我都认。”

  “云山镇的房子和田地我还给你留着。”徐扶头听老祐这么说,他也不马虎,承诺道:“我可以和你去做公证,绝对不会出尔反尔,你把人接回来,我替你摆酒席,你们好好过日子。”

  “不——”老祐粗犷的声音说这个不字格外有穿透力,“我的意思是让她打掉这个孩子。”

  徐扶头:“……”

  “你发什么神经,当上街买菜呢?说退货就能退货?”徐扶头不理解,并且想起来,他已经好久没骂这个人了,“老祐,你能不能在自己的大事上清醒一点?”

  “你不懂。”

  “我不懂?!”徐扶头气笑,“我确实不懂,就没见过哪个男人这么对自己媳妇的。”

  两人在火塘争吵无果,徐扶头气得转头,把几个上街买烟的伙计招呼过来,“你们买烟顺便给我带瓶酒,有那什么纯牛奶之类也给我买几瓶回来。我今天要被你们祐哥气死了。”

  屋子里的孟愁眠把电脑的很多基本操作步骤做出来,传到手机上,准备打印出来贴在墙上,这样大家都能看一看学一学,试着操作了。

  “孟老师,这写的真仔细,辛苦你了!”张建成几人追在孟愁眠后面拍马屁,大哥说的果然没错,这孟老师确实蛮好相处的,人说话也好听,温温和和的笑容,仔仔细细的周到考虑,浑身上下的聪明厉害。不错,真不错,一伙人对孟愁眠刮目相看,以前他们只看孟愁眠那张脸和眼睛,单纯认为大哥鬼迷心窍,嘴上支持但心里不大懂这人的好,今天见识了,配大哥绝对绰绰有余。

  “没事,不用客气。”孟愁眠收拾书包和说明书,把拆开的文件整理放好,对张建成一伙人说:“电脑不能碰水碰油,我刚刚用的时候觉得它散热性能一般,桌上别堆太多东西挡散热口,那个监控我设置自动备份了,以后要查什么东西,直接按着步骤搜索日期就行。”

  “好嘞!”张建成使劲点头,孟愁眠放好书包,准备出去找他哥,“我哥现在在忙吗?”

  “没,在和老祐说话呢,火塘边,你出门就能看到。”

  顺着张建成手指的方向,孟愁眠走出去,他一出门,屋子里就进去一群小伙子,对那台新电脑上摸下摸,有几个大胆的还试着敲了两下键盘,觉得新奇极了。

  “愁眠!”徐扶头隔着大半个院子角喊人,“来这边——”

  “老祐,你就犟吧,活该雁娘跟你闹。”徐扶头一边骂一边搅拌着那会儿叫人买回来的纯牛奶,他给孟愁眠用泥灌煮了杯奶茶,可惜没糖,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哥——”孟愁眠过来挨着徐扶头坐下,看见对面的老祐,他点点头打招呼,老祐虽然满面愁容,但没对孟愁眠冷脸,也点头打了招呼。

  “愁眠,这是老祐,他跟老杨一样是我的好兄弟,你跟我一样叫他老祐就行了。”

  孟愁眠感觉这样直接叫人外号不好,他哥纯使坏呢,他还是老老实实喊人:“祐哥。”

  “孟老师客气了。”老祐粗声粗气,看着孟愁眠对徐扶头说:“人家比你有礼貌。”

  “是你俩太见外,都是自家人,叫什么都好。”徐扶头把奶茶从泥灌里倒进玻璃杯,拿给孟愁眠:“尝尝,我煮的奶茶怎么样?”

  孟愁眠喝过之后,评价:“不甜。”

  徐扶头存心逗人,故意说:“喝了能长高的孟老师。”

  蓄意挑衅,孟愁眠从不惯着,伸手就打,他气的时候,说话就会带点北京腔调:“我可高着儿呢!”

  那气汹汹的儿化音让徐扶头和老祐忍俊不禁。

  两个人感情粘腻,倒不是刻意在人前宣扬,就是粘腻到一定程度吧,就没办法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好好坐在对方身边。

  这两个人在火塘边坐着不到十分钟已经打闹了七八个回合。老祐在边上受到亿一点点伤害,那边洗矿车的几个单身小伙偷看,觉得大哥今天特别幼稚。

  单纯为火塘边一根狗尾巴草,两人就闹了五分钟,孟愁眠硬要他哥给他编小狗,徐扶头哪会这手艺,编了只蜻蜓惨遭嫌弃。

  过会儿,孟愁眠站起来捡了五颗石头,问他哥会不会拨子。

  那可太简单了,拨子的规矩全国通用,两个人开启通关模式,盘坐在地上开玩。

  第一局:

  孟愁眠通到第二关

  徐扶头居然没过第一关

  被无情嘲笑。

  第二局:

  孟愁眠通过前三关,第四关抓漏子了。

  徐扶头扳回一城,一路通到最后一关。

  找回颜面。

  “说了我很厉害的,刚刚第一关就是找找感觉——”徐扶头大言不惭,孟愁眠白眼翻上天,他哥惯会给自己拾脸皮。

  两个人继续玩,到午饭时间也没停,不知道是谁带的头,捧着饭碗过来观战,不一会儿两个人身后围了一群人,边吃饭边看大哥“大嫂”抛石头比赛。

  到底是孟愁眠的手更软和一些,抛石头划起弧线更漂亮,手也接的快,徐扶头惨败好几局,围观的人不知不觉间站到孟愁眠身后的变多了。

  孟愁眠得意,准备好好展示一招,把石头高高抛起,和站着的人齐高,然后趁落子这段时间迅速捡起地上距离最远的两颗石子,然后翻掌再去接那颗石头,没想到这局出了差错,只听“当!”的一声,抛起来的那颗石子掉下来,没砸进孟愁眠的手心,恰好砸进张建成给徐扶头捧过来的饭菜里。

  孟愁眠:“……”

  看着那颗圆圆的小石子砸进徐扶头爱吃的嫩豆腐里,众人都愣了一下,纷纷看向两人,张建成一贯油嘴滑舌,见此场景,张口就来:“哟,孟老师还单独给大哥加餐呢!”

  众人听罢哄笑,孟愁眠羞红了脸。

  他低头转眸,见盘腿坐在对面的他哥笑偏了头。

  上午的活往往比较轻松,等下午四点矿山歇活后开进来的车就多了,徐扶头没能再陪孟愁眠玩,也在外面忙。

  牛肉老板打来电话,还留着半头水牛,够一伙人吃,中午就关了店门,开始准备起伙食。

  徐扶头高兴,招来张建成说:“让那几个煮晚饭的兄弟不用忙活了,今天晚上孟老师请大家吃牛肉pahu!”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各个惊讶不已,赞叹“大嫂”好大的手笔。

  哪怕现在是物价不高的2010年,食馆的牛肉pahu也不是轻易就能吃的,带汤的一斤就要四十五,凉片五十五,牛髓四十,除了做意的老板平常人只有过节的时候才敢买。

  这孟老师抬手就是半头牛,不是一般的阔气。

  孟愁眠坐在他哥的屋里看天花板,听着外面的热闹,他第一次在消费中体验到快感。

  他从小长到大,对自己花的钱并没有多大的实感,十块和十万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老爸曾经告诉他,只要能用钱买来的东西,都不算什么玩意儿。

  孟愁眠曾经也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老爸给了他很多钱,但长长的一排数字,除了让他感觉寒冷以外什么都换不来。

  但是来这儿之后,这个观念发改变。

  钱可以买来很多超过钱本身价值的东西,比如那栋楼,比如此刻窗外的笑声。

  在选择成为一名老师之前,孟愁眠的父亲并非完全对他漠不关心。有时候孟愁眠总会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孟赐引破天荒地回家祝他毕业快乐。

  然后把他带到洗手间,一边刮胡子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孟愁眠说:“一个人的五官很难改变,但面相很容易改变。跟着我学做意,只需要三年,你就不会还是这副小姑娘样。”

  十八岁,孟愁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那时候刚刚完成命的一场巨大革命,他从欺凌中脱胎换骨,有时候疯魔起来他自己都害怕。可父亲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依旧带着偏见和对情敌的私怨对他左右挑剔。

  于是一向听话的孟愁眠在十八岁那个拐点和自己的父亲分道扬镳,看着自己的高考分数,他开始考虑梦想和追求这种东西。

  一开始他想去香港或者台湾,因为他喜欢周星驰。

  他想当演员,只要不是他自己,演什么都无所谓。

  但命运是巧妙的,他那天在北京新街口外大街闲逛,遇到了汪墨。

  那个总是惦记着云南美食的老头改变了他的打算,倒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绘声绘色地给他讲了云南爆炒鸡枞的做法。他在这个表情丰富的老头脸上听到了另外一种鲜活的命和世界,那充满了趣味和机,对长期处于死寂的孟愁眠来说充满了诱惑力。

  那时候的汪墨看孟愁眠一直在北师大附近闲逛,以为孟愁眠是打算报考这所学校高考,分别前特地鼓励这位眉目黯淡的年轻人说:“你如果来这里上学,我以后天天给你说这些故事,加油啊同学。”

  孟愁眠从未想过当老师,却因为汪墨走进了师范学校。

  连专业也是,孟愁眠文理平衡,并不偏科,因为汪墨是文学专业,所以他也选了文学。

  孟赐引得知此事,直接气晕,曾经的情敌就是个当老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