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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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孟愁眠铲完最后一锄头烂泥,然后亲吻大地。

  整个人瘫倒。

  余望和麻兴跑过来,一人一边,像电影里把受了刑罚的犯人拖起来退堂那样,拖起孟愁眠。

  有些让人意外,孟愁眠居然能坚持到最后。

  这能算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奇迹。

  “啊嘞嘞!”余望发出赞叹,“愁眠啊,你也是不松活了!”

  麻兴也竖起拇指,“太牛了愁眠!中午就看你快不行了,没想到你居然能坚持到现在。”

  孟愁眠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他要死不活地看着夕阳,摆摆手,说:“我们……我们北京爷们一向很能坚持的——”

  余望:“……”

  麻兴:“……”

  倦鸟归林,人也扛着锄头排队回家,余望和麻兴拖着一位北京爷们走在最后面。

  徐扶头开车过来,本想着在路口等会儿就能等到,但活活等了二十分钟都不见那个小绿人影。

  镇上的小伙子一茬一茬地从他车窗外面走过,各个跟他打招呼:“徐哥!”

  “徐哥!”

  “徐哥来接人呀?”

  “嗯,那个孟老师是走了吗?”

  李承永忽然笑了一下,一脸“我懂了”的样子,说:“没有,孟老师在最后呢!徐哥,车开不进去,你下来去接接呗。”

  也是,徐扶头一边打开车门,一边问:“他今天怎么样,我以为他中午会跟着徐叔回家呢。”

  “没有,孟老师硬跟我们挖了一天,连气都没喘。”

  徐扶头在心里给孟愁眠狠狠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往队伍末跑去。

  “愁眠!”

  徐扶头以为孟愁眠就跟在队伍最后面,但他跑到队伍最后才发现,他们和整支队伍隔了整整两个转弯。

  再来快点,徐扶头都能跑到起点了。

  “哥?”挂在余望和麻兴中间的孟愁眠抬头,晚霞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靠进那个熟悉的怀抱时,孟愁眠立刻丢掉了北京爷们的身份,觉得这个锄头啊、雨啊、烂泥啊、还有这条又长又难走的山路啊都是让他受了天大委屈的东西。

  眼泪也不装了,鼻头一酸,抱着人就喊,“哥!挖地好累啊!我手疼,腰也疼,脚也难受,我快死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边上交换眼神,扛起孟愁眠的锄头就默默往后退,然后忽然大跑往前。

  徐扶头:“……”

  徐扶头在后面喊道:“余望,麻兴!我开车来的,你俩跟我一起回去!”

  “不消咯!”余望和麻兴同时拒绝,并说:“我们锻炼身体!”

  徐扶头:“……”

  人走后,周围就安静下来,孟愁眠更是弯成一条泥鳅,在他哥怀里靠着,拿他哥的衣服擦眼泪擦鼻涕擦汗水。

  徐扶头觉得好笑,他弯腰把人抱起来,孟愁眠顺手搂好他哥的脖子,他等的就是这会儿。

  “哥,手疼。”

  “回去就给你看。”

  四周山林寂静,晚霞浓淡相宜,像姑娘脸边的一抹胭脂。

  徐扶头抱着人回车里,孟愁眠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还穿着他的小绿雨衣,尽是烂泥也不管,就这么毫无形象地等他哥开车带他回家。

  徐扶头把人带回家,脱下亚麻手套后,孟愁眠数1、2、3、4……他两只手居然磨出了五个血泡,而且都炸开了。

  徐扶头忙出忙进,提了一桶热水,往里洒了盐和姜,让孟愁眠泡脚驱寒。又拿了热毛巾给孟愁眠擦脸。

  最后才用酒精和纱布给孟愁眠处理那些炸开的血泡。

  换作别人,可能三两下就包扎好了。

  但孟愁眠不行,碰一下喊一声。

  把徐扶头都搞紧张了。

  磨了十多分钟才把左手包好,右手有点难处理。

  左手的皮都被磨掉了,右手的沾着一大块,徐扶头不敢用手直接撕开。

  跑到张建国小卖部买了个的指甲剪,打算用这个帮那块皮剪掉。

  得知这个计划的孟愁眠直接尖叫,睡着的梅子雨被他吵醒,两眼哀怨地望着他。

  “你什么眼神啊梅子雨,你看不出来我受伤了吗?”孟愁眠不满地丢了个栗子过去打狗,“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梅子雨:“……”

  徐扶头给新买的指甲剪消了十遍毒,捏住孟愁眠的手就要动工。

  “啊!等一下!”孟愁眠要回缩,还想乱动,还试图发起攻击。

  徐扶头握好孟愁眠的手,指甲剪对准那块皮,声东击西地来了一句:“别乱动,老婆。”

  孟愁眠的脑子忽然宕机。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满满,他哥又叫他老婆。

  他以为他哥上次喊是做疯了乱喊的

  现在居然平平静静地就这么喊了一声老婆。

  咔嚓一声,徐扶头目的达成。

  再抬头,就看见一张大红脸。

第172章 熊出没(七)

  “哥你……你刚刚乱喊什么呢?”孟愁眠凶巴巴的问,脸和西红柿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徐扶头低着头笑,问:“刚刚剪的时候是不是不疼?”

  刚刚光想“老婆”的事了,顾不上疼不疼。

  但孟愁眠还是不高兴,“你耍无赖!上次……上次那什么的时候你也这么叫!”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孟老师想怎么算?”徐扶头用拇指轻轻抚了一下孟愁眠的手心,把纱布的一角别进去。

  孟愁眠:“……”

  徐扶头偏头亲了一下孟愁眠的脸颊,顺手拿走孟愁眠擦脸的毛巾,捏着孟愁眠刚刚泡好的脚顺到床上,强忍笑意靠近说:“愁眠,要是不满意,你叫我老婆也行啊!”

  “不要说颠三倒四的话!”孟愁眠抬脚踢了一下他哥,“你就知道捉弄我!”

  徐扶头呵呵笑起来,“愁眠,下次坚持不住就别硬撑,干嘛为难你自己呢?你好好一双手糟蹋成那样,让人看着不忍心。”

  “我才不是为难我自己!”孟愁眠望着自己包满纱布的两只手,说:“劳动光荣!”

  “孟老师确实勇气可嘉,毅力惊人——”徐扶头发表真心表扬,在床面前蹲下,说:“愁眠,跟你商量个事呗。”

  “什么啊?”

  “徐长朝他们让我带你回徐家过清明节,就在那个大祠堂里,一起吃顿饭。”徐扶头考虑道:“人有点多,你要是怕的话我们就不去,如果你也想认识他们的话,我们就去逛逛。”

  天天坐徐长朝的车子回家,每天听徐长朝说一百遍邀请的话。孟愁眠眯着眼睛看白炽灯,说实话他不想去,但是实在盛情难却。

  别人大大方方地邀请,要是自己还扭扭捏捏躲在家不出门好像有点小家子气。

  但是去的话……孟愁眠长叹一口气,自己好像不伦不类。

  只恨自己长了张女儿脸,又了副儿郎身,违反阴阳似的不合时宜。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他和他哥这种关系很多人都知道,但没人敢在明面上说难听话,连背后议论的闲言碎语都传不到他耳朵里,事情过分理想化,理想到有些不符合现实。

  “哥,我今天听见一个事儿。”孟愁眠神情苦闷,那会儿挖地的时候出了一桩白话,站在孟愁眠前面的三个小伙子语速很快,但张建国看上了个“小姐”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雁娘的事情,对吗?”

  徐扶头没想到孟愁眠要说的是这个,但既然说起了这个,那孟愁眠听到了什么就可想而知。

  “愁眠,这件事我想过告诉张建国。”徐扶头拉了只椅子过来坐在孟愁眠对面,“但是我看着他傻笑我就开不了口,也……不知道怎么说雁娘,因为还有老祐。”

  “可张建国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雁娘也不是什么恶人,可他们却说的特别难听。”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孟愁眠这个问题,他只能现实地说:“人都有偏见。”

  “哥,那我们呢?”

  张建国和雁娘,他和他哥,都不同寻常,都冒犯规则。

  前面一对儿初露风头就遇口诛笔伐,

  后面一对儿名副其实却可以风平浪静。

  徐扶头暗暗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放到孟愁眠的膝盖上,依旧现实地回答:“我不是张建国。我再怎么离经叛道,别人都不能对我指手画脚。”

  “愁眠,不要有负担,也不要想太多。如果我们不是老师,就是大大方方地公开承认也没关系。”

  徐扶头从板凳上移到床边,搂过孟愁眠,说:“张建国的事情能帮就帮,不能帮,就让老天爷安排。好吗?”

  “嗯。”孟愁眠就着他哥的肩头靠好,心里冒出一个假设,如果他哥不是徐扶头,只是像张建国一样的人,那处在风口浪尖的他们,恐怕比张建国和雁娘还被人不齿呢。不过,他没有继续说。

  “哥,扔个硬币吧。”孟愁眠说,“让老天爷安排,正面就去吃饭,反面就在家里。要是扔出去的硬币抛出来第三面,那我们就去别的地方过。”

  “硬币的第三面”,徐扶头没有想过这个答案,他找来一枚硬币,孟愁眠扬了扬下巴,让他抛。

  高高抛起的硬币下有徐扶头追随命运的目光,那微微抬起向上的下巴,让孟愁眠想起他对他哥动心的那个下午。

  随着一声清脆敲落,孟愁眠歪过身子,够着脖子过去检查,宣布说:“老天爷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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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死亡,传统的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