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28章
命之灯熄灭的时候,肉体葬进乡土,灵魂埋进亲人的记忆。
孟愁眠定了五点半的闹钟,但是五点他就睁开了眼睛。外面飘着小雨,他穿好鞋袜,把梅子雨叫醒,一人一狗洗漱完毕后上街吃早点。
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天色未明,烟雨朦胧的马头墙边上点起一串长灯,这些长灯比较古老,大概和古时候的灯笼差不多,不过用的材料防雨防火,一盏盏红灯笼发着如萤火一般的光亮。
长长两排,青石板上的雨水映衬着红灯笼的光,并不阴森,灯照的是那些重返归家的父老乡亲。孟愁眠新奇地驻足,街子上不止他一个人,吵闹声和炮仗声已经响起,人们来来往往,在寂静的青山黎明里开起恍如夜市一般的热闹。
“小北京!”张建国的眼眶里尽是红血丝,作为新闻人物,他一夜未眠。
“来这边,我请你吃稀豆粉饵丝。”
“好啊!”孟愁眠领着梅子雨走过去,张建国的头发被雨淋湿了一些,这大清早上的要不是人多热闹,张建国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大概会觉得他自己很可怜。
“我要一碗豌豆粉饵丝,再要一份少糖的豆浆。”孟愁眠没占张建国便宜,自己开了钱,从店家手中把这两样东西接过来,放好各种调料后重新坐下,这里的豆浆大多放在一次性油纸小碗里,孟愁眠看中这个方便的地方,所以特地给梅子雨点了豆浆。
他拌豌豆粉饵丝的时候,梅子雨已经哼哼唧唧地开始喝豆浆了。
孟愁眠一边把稀豆粉拌拢饵丝,一边用余光观察张建国的神态。肉眼可见地变老了一些,头发也乱糟糟的,但却没有要死不活的表情,没有之前讨不上媳妇儿被人笑话老光棍的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彷佛只是简单的物理苍老。
“张建国,”孟愁眠轻轻出声,他不知道雁娘的工作身份这个人是怎么看待的,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当了将近十五年的新闻男主角。”张建国捏着筷子感慨,从成年以来,他经历了太多声嘶力竭,嬉笑怒骂的起承转合,清明爽雨的凌晨,他彷佛在一瞬间得道升仙,说起话来挺豪放,“他们终于不是讨论我那个疯癫的老娘和娶不上媳妇儿的事情啦!”
孟愁眠有些心酸,安慰的话被张建国的豪放塞在嗓子眼里,他只能用包着纱布的双手合力敲碎一个鸡蛋,又费劲地剥好,放到张建国的碗里,“吃鸡蛋。”
“谢谢小北京。”张建国忽然笑了几声,有些干,和无奈,他看着孟愁眠说:“小北京啊,我张建国在这里混了三十多年,没想到出事的时候,跟我坐一张桌子吃饭的是你这个外乡人。”
“别说这些我不爱听的。”孟愁眠接住张建国的打趣,吸溜了一嘴豌豆粉。
“可惜了,你要是姑娘就好了,这样我能跟你搭伙过日子。”张建国眯着眼睛看,别说,这小北京虽然是个男人,但品相十分不错,能算秀色可餐型。
孟愁眠抬脚就踩,“好心安慰你,你还打起我的主意了!”
不过看着张建国依旧能言善辩,臭不要脸,孟愁眠放心不少。按照他哥的嘱咐,徐家关的清明节是从凌晨六点开始,会有敲锣打鼓队,鲜花仪仗队,敬山礼祭祀队......总之热闹得紧,他这么早起床一是为了凑人闹,二是为了看他哥。
孟愁眠算算时间,又往街子头看了一眼,问:“仪式什么时候开始啊?”
“快了。”张建国看了眼时间,“听鼓声。”
张建国说完这话不久,就有几个十多岁的小子跑出来报信,“收街咯——收街咯——”
“快走小北京!”
张建国提起梅子雨的后脖颈,带着孟愁眠跑进店铺,麻兴和余望还有段声一伙人也挤进来,相互热情地打了招呼后,老板唰啦一下把卷帘门拉上,灯也关闭,外面的桌椅几乎在一瞬间全部收起来,孟愁眠的脸落在黑暗中,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同时对他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孟愁眠赶紧捏住梅子雨的嘴,一脸惶恐地对面前四人点点头。
刚刚还热闹无比的街道瞬间安静,只有那几盏灯还在默默地燃着。
在没有能看到的街道外面走来一个白胡子老人,手里燃着三柱大香,嘴里念念有词,腿走着五方步。
清明节第一项,请门神开门,放亡灵回家。
一堆明黄色纸钱被高高抛起,落下时,火焰已经将其燃成黑灰。
全部烧尽,则门神放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外面响了三声鼓,孟愁眠竖起耳朵,借着昏暗的光他看见站在他面前的四个人很紧张,又很兴奋。
“劈里啪啦——”一阵炮响之后,更大的鼓声的响起,彷佛千万颗雨滴同时落下!
“咚咚咚——咚咚——”
“高车来咯——”
“高车来咯——”
外面传来声响,孟愁眠还没来得及观察张建国等人的神情,整个人就被拉了出去,天光已经放亮,街上的人再次热闹出席,不仅有云山镇,还有其它五个镇的人,几乎都来看这场热闹,好在长街和北水宽阔,人们虽然拥挤也讲究先后,老人和小孩站的往前一些,青年和后们则高高地站在台阶上。
余望和张建国两个人抢了个高台,伸手把麻兴、段声还有晕头转向的孟愁眠拉上去,几个人并排站着,同时朝向同一个的地方——高车。
高车其实是搭建起来类似刀杆节那样的刀杆垂立在一张搭建的高木车上,只是刀杆上不放刀,而是挂满了一条条红丝带,一件件红锦囊,还有一朵朵红杜鹃花,这三样东西就叫红三。
红丝带是祈福的,红锦囊是类似签文一样的东西,你心里求什么,等会儿接到的签文里会藏着答案,红杜鹃花可以吃,味道酸涩而回甘,抢到红杜鹃的人可以拿去门神殿换肉和糍粑——这个由各家各户筹齐而来。
孟愁眠一眼就看见了他哥,那个高瘦又板正的人,正和八九个小伙子一起站在高车上,和周围人一起笑闹着。他们统一赤膊,穿黑色长裤,白鞋。腰间裤头上拴着用红线穿起来的长串铜钱,随着腰身摆动而左右晃起。
走在高车前的鼓手雀跃,咚咚的鼓声里,站在人群里的孟愁眠和高车上的徐扶头接上眸光,随着漫天绑着红丝带的锦囊如散花般出现在青灰的天空时,孟愁眠接住了一朵朝他抛来的红杜鹃。
这朵红杜鹃很大很漂亮,孟愁眠接住的时候这朵花还在他的怀里震了一下,不过好在圆满,没有花落,也没有花伤。
徐扶头见孟愁眠稳稳接住这朵花后脸上的笑容更加恣意鲜活,高车不会一直停在一个地方,往前看还有千人长街,徐扶头现在也不能下车,只能在车经过孟愁眠站的位置时,往那人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哥的眼神过于直白袒露,心思昭然若揭,孟愁眠一不小心被看了个脸红,边上的余望和麻兴挤眉对眼地笑话他,段声一挑眉毛,看小北京那不争气的样子。
只有站在孟愁眠身边的张建国想法独特,他把脑门上被雨淋湿的头发抹朝后,看着路过的高车,说:“徐扶头老看我干什么,我今天的发型帅到他啦?”
余望:“......”
麻兴:“......”
孟愁眠:“......”
段声:“呕——”
“我手上还有最后一朵红杜鹃,你们谁还要?”徐扶头一只手担在高车木架上,脚一上一下地支在车台上,另一只手拿着红杜鹃,问身后站着的一伙弟兄,“长朝你要不要?”
“不用了大哥,我给过阿棠了。”徐长朝站在徐扶头身后满脸堆笑,又转头问站在高车后面的人:“你们谁还要杜鹃花?鸿江要不要?”
“都给过了,大哥,快到关口了,你再看看下面遇到哪个熟人你就给谁呗!”
熟人?徐扶头往前一看,路那边站着一连串熟人,杨重建带着老婆女儿站在路边冲他招手,边上还有徐落成和江眷,往前是站着抽烟的老祐,正朝他微微地笑着,再往前一点是柳己柳过那一家人,接着是挤在人群里,身型瘦小的李江南,边上是和自己刚刚告别的学们。
杜鹃花还有最后一朵,给谁成了需要纠结的难题。
徐扶头短暂地纠结了一会儿后,把最后那朵红杜鹃扔给了李江南。
接到花的李江南受宠若惊,他那会儿就看见徐扶头过来了,原本只想挤在人群里和大哥打声招呼就行,没想到还能得这么一大朵红杜鹃。
“江南,去找你愁眠哥,你和他一起拿着红杜鹃去门神殿换好吃的!”徐扶头站在高车上朗声喊道。
“哎,知道了——谢谢大哥!”李江南怀抱着红杜鹃,珍贵无比,这是他第一次接到红杜鹃,以前他只能跟着垂垂老矣的爷爷站在沟水边看人家去抢,这种专门抛给他的还是第一次,为了报答,李江南很听话,立刻抬脚去找孟愁眠。
张建国看了一路热闹,他左手边站着段声,右手边是孟愁眠,他跟段声不熟,没什么话要讲,这一路热闹,光听孟愁眠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个人叽叽喳喳。
虽然伤心,但伤心也不影响他话痨,看着打鼓的那帮青少走过,又看看高车上的徐扶头,他忍不住发出疑问:“今年徐扶头怎么不敲他的破鼓了?跑花车上去干什么?”
孟愁眠站在高处看了半天,也想问,从动作上来说,大开大合的鼓手比花车上的人帅气更多,他哥要是打鼓,那肯定更好看,“余望哥,这个鼓手是轮流当吗?”
余望和麻兴正看得起劲,听到这个问题脸色忽然一变,表情欲言又止。
张建国在边上搭腔,话说的很糙:“他不会今年就。破。了童子身,睡。了。谁吧?”
孟愁眠面色一凝,余望和麻兴的表情随即变成呈堂证供。
*
高车的路程即将到达终点,这一路的欢乐和热闹无法言尽,人们欢欢喜喜地把自己的亲人迎接回家,又用最热闹的仪式打点节日,以慰藉故去的人,家乡一切如常。
高车行到路尽头,徐堂公和徐家其它镇上的各家小伙子已经等在路口了。接下来就是敬山礼的最隆重的一项仪式,兵分两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香火纸钱去青山坟地开山门,放鞭炮,祈求风调雨顺,山时四季如常;另一边是徐扶头负责,带徐家一群小伙子进山看熊,给熊的见面礼就是之前各家组织出的鸡鸭鱼肉还有各种瓜果。
徐扶头穿了件黑色坎肩,还有宽松好走路的黑裤子,徐堂公拿着一条红布过来系在他腰间,嘱咐道:“毕竟是牲口,不通人性,不要久留,带着你的弟弟们早去早回。”
“嗯,知道了堂公。”徐扶头一抬脚就上了车,他身后的十多个徐家后也跟着跳上车,把着父老乡亲送给梅子树的牛羊肉和各类瓜果蔬菜,然后车子发动,稳稳当当地去往深深的山林。
拿着杜鹃花来找人的李江南约着孟愁眠从门神庙出来,就看到不远处坐在车上的徐扶头,两个人追了一截,一直跟到云山镇外,热闹的人声变得稀薄的时候才停,因为要到不远处的徐家关旧关口掉头,所以两个人不白追,车子掉头转过来的时候徐扶头隔着远远地就招出手喊孟愁眠。
“愁眠!”徐扶头从车里倾出半个身子,满脸笑容地对孟愁眠打招呼,“我去山里一趟,下午就回来——”
“哥!”
车子不能随便停,开车的徐长朝只能减速慢行,孟愁眠和车子遇到又慢慢错过,他赶紧上前追了两步,喊:“你注意安全——”
两个人一个喊一个笑,徐扶头的那些堂弟也眯着眼看,有几个性格跳脱的更是毫不避讳地问:“那就是大哥带上咱族谱的人啊!”
“对啊,那就是大嫂!”
“长得真俊,真白,看着好像小喵啊——”
“怪不得大哥想要呢,这长的……让人心痒痒!”
“徐题兰!”徐雁深在边上温馨警示,“敢觊觎大嫂!小心大哥削你哦!”
徐题兰摆手,反嘴咬回去,“你少挑拨我和大哥之间的深情厚谊!”
“跟大嫂打招呼吗?”在后车吹风的一群小伙子笑闹着,互相推搡,七嘴八舌地讨论“大嫂”,随着车子和孟愁眠的距离越来越远,离镇子和人群也越来越远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忽然大喊出声:“孟老师好——”
“孟老师,你好啊——”徐长朝的弟弟徐鸿江拿手做喇叭状,“你好——”
孟愁眠听见了,很意外,车敞篷后面那伙人竟然认识他,还这么热情地打招呼,他也赶紧热情地挥挥手,“你们好——”
这伙人得到回应也很意外,大嫂还蛮外放嘞,一点不隔。
既然不隔,那就能再喊亲切点,于是站在徐鸿江边上的五六个个小伙子又接着喊:“孟老师!大嫂——你、好、啊!”
“啊?”孟愁眠忽然把打招呼的手缩回来,转身就跑。
徐扶头原本坐在车里听,觉得打招呼挺好的,但这一声喊出去他立刻坐不住了,够出身子朝车后面那伙臭小子空打了一下,警告道:“不准这么喊!”
小伙子们不以为意,反倒笑徐扶头脸红了,“没什么人,大家都在镇子里忙着换红杜鹃花呢大哥!再说跟大嫂打招呼嘛,显得我们徐家人礼貌一点的啦!”
徐扶头:“......”
“孟老师会气的。”徐扶头说。
“不会啊大哥,你看大嫂都高兴得跳起来了!”徐长朝望着后视镜补充。
徐扶头赶紧往后视镜看了一眼,没看到。
孟愁眠其实不是高兴得跳起来了,他是惊恐无比地跑了。
后面的几个小伙子还在闹,对着孟愁眠的身影喊:“大嫂,改天上家里吃饭!”
孟愁眠跑得更快了。
“行了不准胡闹了啊——”徐扶头探着身子往后警告,“我看谁再喊?!”
狂奔的孟愁眠差点在路边摔了个狗吃屎,脸烫的紧,跟过来的李江南一脸求知欲,“愁眠哥,他们在喊谁大嫂啊?大嫂在哪?”
孟愁眠:“......”
第173章 熊出没(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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