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29章

  当熊啸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出来时,一盆刚刚凉拌好的红杜鹃花也正好上桌。

  熊啸比孟愁眠想象中骇人,徐落成跟他说过要有心理准备,杨重建也在边上给他打了预防针,但真正听到声音的时候,孟愁眠还是有些心惊。

  他坐在座位上左右慌乱,忧心忡忡,“熊叫这么厉害,我哥会不会有事?”

  “没事愁眠,放宽心。”杨重建轻轻拍拍他的后背,安慰道:“带着猎枪呢,熊要是脱离控制,就能听见枪响,别怕,每年清明节都有这一天。”

  杨重建呵呵一笑,指着杜鹃花说:“知道为什么在这天要吃杜鹃花,还要拿杜鹃花到门神殿换好吃的吗?”

  孟愁眠质朴地摇摇头。

  杨重建说,“以前没这个风俗,但那头熊叫得吓人,为了让镇上的小孩还有姑娘心安,就搞些热闹的活动,一家家约着在一起做点好吃的,拌杜鹃花,搞搞烧烤什么的。”

  “这样啊。”孟愁眠的神情放松了一点,“那我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往年黄昏的时候就回来。”

  “哦,好,谢谢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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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是一种比猴还擅长模仿人类的动物。

  徐扶头和一伙人到羊似上天白鱼河的时候,那头九尺高的黑熊站在不远像人一样跟他们打招呼。

  “检查一下猎枪。”徐扶头回头叮嘱道。

  徐长朝和身后两个弟弟立刻低头,把背在后背裹着绿草藤的猎枪重新核验了一下。

  熊打完招呼后,徐扶头吹了口哨回应它,几声熊啸过后,熊不再保持站立的动作,它使用四肢,穿过河流,踹开横在河中央的一根糟木,横跨过来。

  等熊上到河岸,徐扶头又吹了一声口哨,熊翻身在地上滚了一圈,仰躺着,露出自己的肚皮。

  徐扶头和熊招呼的这段时间,身后的其它小伙子已经手脚麻利地把拖拉机上的竹子卸下来,捏着短刀迅速地剃开竹子,每个人都分工明确,那边弄竹子,这边就开始把两个三角木架搭起来,放食槽。

  等牛羊肉铺好的时候,徐扶头才引熊过来。

  “梅子树!来!”徐扶头扔了几颗青梅过去,又对着熊吹了一段口哨。

  熊的身型硕大,爬过来的四肢,黑色皮毛下包裹的臂肉随着动作左右晃着,它用鼻子拱起地上的青梅,塞进自己的嘴里,徐扶头把竹篮扔过去,滚出一堆青梅山,梅子树原地坐好,用手把梅子扒进嘴里。

  等熊吃完青梅,距离徐扶头还有三四米的时候,徐扶头抬手,举过头顶,又向下压。熊看懂了这个动作,乖巧地趴在草丛边上,又朝天嚎叫了两声。

  徐扶头对徐长朝几人打了个手势,又掏出裤兜里的打火机,点燃腰间的引香草。

  徐长朝领着其它弟弟往外散开,呈圈状,并各自点燃腰间的香膏。

  “梅子树!过来!”徐扶头拿起引香草,半弯着腰,脚往后退着,把熊引到食槽那边去。

  熊慢慢靠近时,徐扶头能闻到熊身上的野树皮味,还有苦草味。这说明熊最近把家从山顶搬到半山腰大石头上了。

  这也合理,人的一年四季也是熊的一年四季。梅子树冬天住山顶方便烤太阳,现在搬家到山腰是为了方便捕猎和采果。

  熊沉沉叫了两声,声音不大,有些呜咽,它甩甩脑袋,又上前几步,徐扶头没再往后退,他仰头看着熊,有节奏地拍拍手掌。

  熊喷了把鼻涕,吃过青梅的嘴里分泌大量唾液,嘴角冒出一层不雅观的白沫子。

  徐扶头继续拍了两下手后,梅子树粗蛮地揪了一把草抹在嘴上,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是示好的意思,大家都松了口气。

  徐扶头的额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梅子树爬起来,四肢着地在徐扶头身边绕了一圈,嗅嗅徐扶头的腰侧,然后动着肩膀,把徐扶头蹭了个马趴,接着顺着引香草的味道,走向食槽。

  徐扶头已经习惯,熊在吃肉前就爱这么干,把你蹭坐在地上,才能放心吃东西,不然它老是觉得人会抢食,跟狗护食一个道理。

  “还是这个熊样。”徐扶头暗自笑了两声,抬手擦了擦手臂上的泥土后,仰头就看到了挂在树上的猴子。

  这些猴子并不野,它们是本世纪最后一批耍猴人留下的历史。

  几年前它们跟着自己的主人走南闯北,穿戏服,戴面具,跳高绳。

  是主人最宝贝的家产。

  但随着城市的不断发展,以及人们保护动物的意识逐渐加强,耍猴人和马戏团这些东西就开始走下坡路,一直到底,一直到消失。

  徐扶头抬头看,有几只猴子身上还穿着衣服。

  它们的主人,也就是本世纪刚刚被淘汰的最后一批耍猴人——李家老者,也就是老李的父亲。他没有把这些同共死的老伙计卖掉,依旧在尽职尽责地养猴,哪怕他再也不能依靠这些老伙计游走,去街头巷尾谋。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对方立马会意。

  他单手拎了一只装着瓜果蔬菜的竹篮,背起来,走朝一团松树林,又从西口陆坡上了山腰。

  灵共存一山,人见了,也要走个礼。

  梅子树大快朵颐,正抱着一块牛肉啃。

  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药包,把驱虫的药拌羊肉里。放药的时候,梅子树喘着粗气看了他一眼,黑如墨点的熊眼闪过狠厉,不过很快又消失了。

  熊吃东西还能吃一会儿,一群小伙子打起哈欠,往后退到沟水边轻声闲聊起来。

  徐扶头蹲坐在距离熊最近的那块石头上,他身上的引香草可以引熊,也可以让熊安定。梅子树又吃了这么多东西,警惕心逐渐小了一些,耳朵不在笔直。

  总之,这一人一熊都在安静的山林间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徐扶头想起答应孟愁眠的事,又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准备趁这会儿给梅子树拍个照。回去也给梅子雨那傻狗瞧瞧它未曾谋面的熊哥。

  山里没信号,发不过去,徐扶头只能先拍着,他一边拍一边调整角度,试图把梅子树狼吞虎咽的动作拍的文雅一点。

  不要太吓人。

  但熊不给他这个面子,越吃越野蛮了。徐扶头嘶了一声,皱起眉头,梅子树抬起熊头看了他一眼,猛地转了个身子,只留个宽厚硕大的熊背给他。

  徐扶头不满地嘀咕一声:“真不给面子啊梅子树。”

  坐在沟水边的徐鸿江晃着膝盖撞身边的徐长朝,一边用手指着徐扶头的背影说:“二哥,你看大哥——”

  徐长朝把这个动静闹给边上其它人,一群小伙子彼此挤眉弄眼地瞧,有人用夸张地口型说:“八成是拍给大嫂看呢!”

  徐扶头全身心投入拍照,全方位无死角三百六十度找合适的角度,他的弟弟们也不甘拜下风,脸上切换一百八十种表情。

  徐题兰喂完猴子从松山脚下跑下来,挤进徐长朝一伙人里,听清楚笑话后,他大胆地抬脚往前胡闹。

  他先在站在徐扶头侧后方,拿出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徐扶头给熊拍照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很专注,硬是把手机用出数码相机的效果,跟个摄影师似的拍照,黑熊背对着拍照的人,却在方向上保持了一致,身后山林深绿远翠,近处的草儿挂着雨珠。

  徐题兰拍好照后,匍匐前进,蹲到徐扶头身后,伸手拍拍人,“大哥。”

  徐扶头立刻转头狠了他一眼,小声但严肃地警告道:“你过来干什么?退回去!”

  徐题兰眼睛一斜,奸笑着举起手机里的照片。

  “大哥,光拍熊有什么好的!”

  徐扶头:“……”

  “滚。”

  “不信回头把这些照片放在一起,让大嫂挑一张最喜欢,要不是选这张,我徐字倒着写!”

  “管你怎么写,赶紧给我回去。”徐扶头抬起手肘,甩开徐题兰的手臂。

  “大哥!”徐题兰仍然不放弃纠缠,出主意说:“你往前站站,用老祖教的那些东西让梅子树转过来,你去站它边上,摆个帅帅的姿势,我给你拍,回去给人家看,孟老师只要一看那照片,我保证,他这辈子都对你死心塌地的!”

  “到时候你那个姿势,你就摆得霸气一点——”徐题兰两只手挥动起来,极力表现那种呼之欲出但又无法言说的感觉,“要那种女人看了走不动路,男人看了羡慕嫉妒恨的感觉!诶你最好把上衣脱了拍,要那种……就是那种能展现男人野性的那种感觉,噶?”

  徐扶头:“……”

  “徐题兰,别逼我在山上打你!”徐扶头光是想想那个姿势就觉得自己有病,还脱衣服拍?笑话!

  “这里可有山有水有石头,再嘴勒舌犟,我就一石头拍死你,叫上他们几个一起挖坑,把你埋在这里和梅子树作伴。”

  听到自己名字的梅子树回头看了一眼,徐题兰赶紧举起手机拍下照片,一脸不在乎地回嘴道:“大哥,你真夹骚!你其实想拍的对吧,你就是不好意思嘿嘿嘿,装吧你就——”

  夹骚:闷骚。

  徐扶头咬碎后槽牙,扬起半个巴掌,对着徐题兰的脸,呼之欲下。

  徐题兰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徐长朝和徐雁深一伙人呵呵笑着看热闹。

  “回去老实坐着!再废话,我就让你到北山喂猴子!”

  北山又叫坟山,而且从这里到北山要翻三个山头,徐题兰站起来,一转身就走了,他死也不去那里喂猴子。

  不过他仍然开心,对着徐长朝一伙人晃晃自己手机里的照片,得意道:“我给大嫂的见面礼可准备啦!你们呢?”

  ……

  和往年一样等到太阳落山,徐扶头和一群人就把腰上的引香草深深地埋进土坑里,这是用来引熊的东西,能带着来,但不能带着走。饱餐一顿的熊再闻着引香草的味道尾随他们下山可以就坏事了。

  徐扶头吹起口哨,梅子树甩甩脑袋最后看看这些人后,就往山林退去了。

  熊慢慢回山,一伙人埋好引香草后,找出蒿子来,往身上狠狠揉搓一顿,一是赶走那些引香草的味道,二是赶走山里的虫蛇。

  回去的路上要点燃灯罩里的野蒿子草,用极大的野味冲散刚刚进山时引香草的味道。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目的,大家这么费尽心思,都是为了防止这傻熊跟着下山进镇祸害人。

  但是从天亮到天黑,从雨落到雨停,从人来到人走,这里一直有一个人,守着,等着。

  今天云山镇上无比热闹,热闹到没有任何一个人发觉,老李不在了。

  他躲在猴群背后阴面的大树上。

  一直注视着这里的一切,等刚刚那伙人走远,山里的熊还没有上到半山腰的时候。

  老李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引香草夹上软香草一起点燃。

  点燃。

  他连续翻了两个山头,才绕过徐扶头的山禁。

  又在那伙人到来之前,把树上那群猴子的尿涂在身上,鱼目混珠似的躲过熊的嗅觉,完美地隐藏在大树岔子上。

  老李在昏暗中望向自己父亲山房的方向,那位与世无争的老者已经睡着,而他的儿子却在用他身上的那些耍猴技巧,安排一出蓄谋已久的报复。

  引香草是灯芯的原料,做的粗糙一点,滚烫的蜡水倒下去,裹住引香草,点燃的时候放进旧时候用的铁灯里,背到猴子背上,吹响口哨,驱使这些猴子引诱黑熊出山,到镇子上,替自己杀人。

  因为一段历史,徐家在这片土地上作威作福多年,把所有人都当不足轻重的猴耍。

  但是现在,老李忍不住冷冷发笑,看着被他操纵的猴群蹿跃出去,今天轮到猴子耍熊,轮到猴子耍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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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在街子口的还有很多人,大多数是徐扶头的叔叔婶婶,站在这里专为等儿子。

  车子一停,就有一杆“猴子”从车上一个接一个地蹦下来,徐题兰最先下车,对着人群里一个穿花短袖的妇女蹿过去,张开双臂,“老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