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34章

  老祖规矩严,熊和人一起打。一尺长的木鞭是徐扶头的噩梦也是梅子树的噩梦。

  同病相怜,梅子树把这个经常和自己挨打的倒霉人称作亲密的“朋友”。

  哪怕这个朋友后来也开始学习如果训练和驾驭它。

  但这不影响梅子树对徐扶头的亲近,徐老祖去世后,徐家一群小屁孩站在他面前,都要当它的主人,都想驾驭它,都想骑上它的脖子,用挂在吊钩上的食物捉弄它的尊严,把它喊作畜牲。

  徐扶头例外,会根据它的喜好给它取名,坐在它身边,而不是坐在它头上。会把食物放进规矩的食槽,而不是打向它;会和它握手,会摸它的耳朵,会偷肥皂出来给它搓背。

  总之,梅子树虽然长大了,爱护食,钻进山里好几年不出来,但它记得谁是它的朋友。

  但是刚刚这一切都发了改变,它的朋友拿着那杆会放出恐怖火星子的东西打它的耳朵。

  梅子树听清楚看清楚,那个人不是模糊的,就是徐扶头,那杆枪无比清晰。

  徐扶头从没想过要拿枪射击梅子树,

  但是他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他更没想到,那个人是孟愁眠。

  徐扶头看不到梅子树挥向孟愁眠的那一掌藏着犹豫和放弃,他不知道梅子树在孟愁眠身上闻到了他的味道,所以孟愁眠才捡回一条命。

  梅子树为徐扶头留了一分余地,换来一耳朵的血。

  冰冷的猎枪如同雷电,熊的哀鸣,让雨变大了些。

  人有物缘,一种是类似桌子凳子这类器物的缘分;还有一种就是人和动物的缘分。

  孟愁眠护着高新停劫后余,雨水扑面而来,火药味裹挟其中,他哥的额发彷佛屋檐,一点一滴的雨水顺势而为,在刚刚洗掉了一场跨越界限的缘分。

  徐扶头跑向梅子树,但是梅子树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如同一条受尽委屈的小狗,黑汪汪的熊眼闪着恐惧和怀疑,

  它连连后退好几步,声音嘶鸣,不再洪亮。

  “梅子树!”徐扶头抬起双手,把两杆猎枪丢往地上,试图用老祖教过他的那些驭熊术让梅子树安静下来,但统统以失败告终。

  “对不起——”

  徐扶头的话音刚落,梅子树又重新咆哮起来,这次掺杂了愤怒,声音撕厉到让人无法忍受。藏在孟愁眠身下的高新停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徐扶头措手不及,但梅子树的命他必须保下,就算刚刚的人不是孟愁眠,徐扶头也要开枪,不能再让梅子树背上一条人命,否则……

  否则,梅子树必死无疑。

  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伸手摸向腰间,把刚刚一路狂奔过来时揪起来的螣草和黄草扔进梅子树的张开的嘴里。

  黄草遍地都有,偏偏就是这个好,能解梅子树身上燥热的毒。

  螣草也是遍地有,寻常人家割猪草也会割上一些,让猪睡得好,睡得好长得胖,才能卖出好价钱。

  徐扶头小时候也割过螣草,这傻熊一吃就睡倒。

  ……

  泪水浇着雨水,徐扶头再也无法获得梅子树的信任。

  很多事很多人推着他,只有向前和后退,不问心里悲欢喜。

  徐扶头脱了短袖,撕下一截衣角,替梅子树包住冒血的耳朵。

  在药效彻底起来之前,他给徐长朝打去电话。

  又走朝孟愁眠,把人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人身下藏着个高新停。

  这让他的心里更加五味杂陈。

  两条人命啊,还好刚刚开枪了。

  但是他开枪了……

  ——桃花卷完——

第178章 熊出没(二)

  徐扶头冲了个七分钟的澡,进厨房吃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耳根烫得很,身上也燥,孟愁眠以为他感冒了,伸手过来试了试他的额头,“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有。”徐扶头尽量让自己坐的松散一些,身上一些地方奇奇怪怪的,“可能是太热了,没事,吃饭吧愁眠。”

  “哦,好吧。”孟愁眠打了勺满满当当的牛肉放进徐扶头碗里,关心道:“多吃点,哥。”

  “嗯,你也是。”徐扶头揉了下耳朵,余望拿了个瓷勺盛豆腐脑,徐扶头把碗递过去接了半勺豆腐,然后三下五除二把饭吃完,才饱了三分他就撑不住了,“那个你们慢慢吃,我......去房间休息一下。”

  “啊?只吃一碗饭吗?”孟愁眠刚拿起饭勺准备给他哥添饭,他哥就说不吃了,他担心道:“哥,你是不是感冒了?”

  徐扶头掩饰着自己的尬尴,匆匆抬脚往门外去,边走边说:“没有,就是困,我去躺会儿。”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没吃多少饭,他觉得他哥肯定是受寒感冒了,没敢怎么耽误就去找来姜和热水在余望的指导下冲好姜汤送去。

  走到后院,孟愁眠才发现他哥不在房间,在书房,他赶紧抬着姜汤走进去。

  “哥,我进来了?”孟愁眠敲了两下门,里面应声后他抬脚走进去。

  徐扶头刚刚冲了把冷水,微微有所缓解,他打开书房前后窗棂,好让这暮春凉风替他缓缓神。

  “哥,喝姜汤,肯定是我那会儿把你推进水沟里害你着凉了。”孟愁眠丝毫不觉他哥的怪异,手脚“从善如流”打算亲自喂他哥喝姜汤,“我喂你。”

  这样的亲昵对于此刻的徐扶头来说简直火上浇油,还没来得及躲,孟愁眠就紧挨着他坐下,伸手把姜汤喂到跟前,徐扶头接过,“我自己喝就行。”

  “这又没别人。”孟愁眠觉得好笑,他和他哥都彼此知根知底,喂个药他哥还脸红上了。

  徐扶头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身上某处燥热难当,鼻子里总是那会儿喝的药酒味,又忽然想起张建国给自己递酒时露出的一脸贱笑,他才惊觉自己被那狗人耍了。

  想到小时候和张建国玩,那个人就爱这种下三滥的东西,徐扶头瞬间牙痒,那货纯心想看自己出丑呢!

  “哥,你怎么了?”孟愁眠不明就里,抬手给他哥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这么热吗?可天气预报说这里才十七度诶。”

  徐扶头转头看着孟愁眠那张天真无辜的脸,有些话想开口却找不到张不开,他发现尽管做夫妻,一些很私密的事情还是无法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他不知道张建国那死酒会有多大效力,但他知道如果现在和孟愁眠做些什么,事情肯定不受控制,孟愁眠大概也受不住,而且情药猛如虎,伤着或者吓着孟愁眠那会很糟糕。

  所以为了避免在欢。爱这件事上给孟愁眠带去什么不好的体验,徐扶头还是选择放弃此刻对孟愁眠求欢的打算,他拿出科学精神,一脸严肃(强忍)地说:“愁眠,那个......我肚子疼,去趟厕所。”

  孟愁眠:“......”

  徐扶头一去不复返,孟愁眠等半天不见人回来,就重新到厨房盛了碗饭,边吃边等,吃完饭还是不见人影,怀疑他哥掉厕所了,打着灯去找人,扭头发现人在水井。

  “哥!”孟愁眠吓得手电筒都快拿不稳了,“你怎么掉井里了——”

  徐扶头:“......”

  徐扶头现在泡着的水井不是家用洗菜洗衣服的大青石砌起来那个,而是天然水坑,至于他为什么要挖这么大一个水坑在菜园子里那完全是出于迷信,水聚万物,水善则利财。

  现在爱财的徐老板把自己泡在这个聚财大水坑里,咒骂张建国。

  天然水坑来的都是地下水,水温很低,大概只有四五度,徐扶头泡在里面消火,意念完全是靠怒骂张建国这个混蛋撑过来的。

  “我没事愁眠。”徐扶头泡得骨头冷,这酒热算是彻底解决干净了,他光着膀子从水里撑起腰身,如释重负道:“现在也不热了。”

  “哥,你是不是病了?”徐扶头带着一身水坐在井边,冷水顺着身体从裤脚滑出,孟愁眠担心道:“以前不是说有种会发怪热的病吗?要不然我们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孟愁眠蹲在他哥身边满面愁容,徐扶头却不以为意,他伸手从水边折过一叶芦苇,“愁眠,给你折个好玩的。”

  “哥,我在和你说正事呢!”

  “没事儿,真不是什么怪病,我觉得热可能是过敏了。”徐扶头把长长的芦苇叶对折,中间两边撕开后交叉扣拢,再把剩下的一部分穿进折痕,用芦苇叶中间的硬脉坐船底,然后放在手上,拉油锯一样地扯去小船上多余的长度,刚刚折好的小船就“咻”地一下从他手中划出去,成了水塘里的一叶悠然前行的小舟。

  “哇!”孟愁眠眼睛一亮,满是惊奇,“小船!”

  “哥,你刚刚怎么折的,教教我。”

  “好。”徐扶头站起身,“我去浴室换换衣服就过来教你,你在这等我。”

  “好的。”孟愁眠随手拔下一根芦苇,“我等你,哥。”

  徐扶头伸手揉了下孟愁眠的脑袋,去浴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回来。

  他转身返回的功夫,孟愁眠竟然薅秃了身边的芦苇叶。

  “哥,我不一定能一次就学会。”孟愁眠不好意思地挠头,“感觉我手笨。”

  徐扶头看着光秃的芦苇叶笑,然后在孟愁眠身后蹲下,拿起一叶芦苇,“我把着手教你,你不会算我不会教。”

  “好啊。”孟愁眠乐呵,然后跟着他哥的手复制粘贴,很快就折出一只小船,徐扶头按着孟愁眠的手,用手臂带力,接着又是咻地一滑,水塘里就多了第二只小船。

  “愁眠,你自己试试看。”

  “嗯。”孟愁眠拿起一叶芦苇,如法炮制,学着徐扶头的动作,虽然最后船划出去的距离不远,但也算很成功了。

  徐扶头在边上很夸张地鼓掌,彷佛遇到了什么天纵奇才,“好厉害啊孟老师!”

  孟愁眠翘起尾巴,靠进徐扶头的怀里,继续折小船。

  冷水里泡过一通,徐扶头觉得自己好多了,整个骨架都冰凉了不少,他一边坐怀不乱地把孟愁眠抱进怀里,认真教学,一边在想,明天他要是不削死张建国,他的徐字倒着写。

  孟愁眠在水塘里放了十多只小船后外面来了几个村民来串门子,要找徐扶头商量一些祭祀的事情,徐扶头就只能先送他回房睡觉。

  “愁眠,明天早上六点,徐家关六个镇子一起送敬山礼,你要是起得来就出来看热闹,起不来就在家休息。对了,明天放假,余望和麻兴不过来,你要是饿就上街买吃的,别做饭了,等我回来再起灶。”

  “好的,哥,那明天早上敬山礼我能看见你吗?”孟愁眠问。

  “能,我大概在高车上,你抬头就能看见我。”

  “好,那我定闹钟,我一定起来看你。”

第179章 完璧归赵(一)

  敢问青天沧桑否,微言大道一扶首!

  此身一去沧浪间,英雄拭手颠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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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一场松林大雾,把心脏剥开,黝绿的湖水灌入,又悄悄漫出一些红色的血迹……

  气势恢宏的徐家老宅外面,有一行青青河边草。

  一个瘦弱但长相极其俊秀的男孩手里提着一只水桶,一头熊温顺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