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35章

  人和熊一起泡进溪水,水面翻起簇簇白浪。

  熊的两只耳朵十分精神地立起来,时不时抖两下,扇走飞来的打扰的蚊虫。

  男孩把水灌满水桶,把水从熊的后背浇下去。

  熊高兴地掀起水花,扑洒到男孩身上,溪水流过,卷走整条河的欢声笑语。

  几乎只在一瞬间,那条河水就变成了红色。

  熊的耳朵掉下去,神情哀怨地看向男孩。

  “梅子树!”

  “哥!”孟愁眠刚把药端到床边,就碰到他哥从噩梦中惊醒。

  “你终于醒啦!”

  徐扶头的额头发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耳边是孟愁眠雀跃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要到明天才能醒!”孟愁眠把药放到桌案上,拿毛巾给他哥擦了一下脸上的汗。

  刚刚是一场梦,徐扶头后知后觉。

  孟愁眠给他哥擦好脸,将毛巾放到一边后,挨着床边坐下,伸手抱了抱徐扶头,宽慰道:“哥,你放心,剩下的事情我都替你盯着做完了,云山镇很快就能恢复的。”

  那混乱的一夜已经过去半个月,在这期间徐扶头几乎脚不沾地。

  一面把老李放梅子树到镇子上的证据收集整理向村民证明梅子树不是故意伤人,所有一切都是老李的计谋,这个证明过程遭到李家强烈反对,但好在徐家能在这种时候放弃平常恩怨,齐齐站在一起抗衡,才把一切言论压下去。

  徐扶头之后对梅子树进到镇子上进行的一系列破坏进行赔偿,尤其是张建国的小卖部。那头傻熊闯进去的时候不光推翻了张建国的酒坛,还喝了一坛竹叶青,顺手把张建国的酒糟子掏了。徐扶头跟后擦屁股,被张建国名正言顺地打了一顿,孟愁眠跟后,和张建国名不正言不顺地吵了一架。

  不过张建国腿伤严重,孟愁眠吵完架,又巴巴儿地跟后送了一锅猪脚汤去。

  和建国同志达成暂时和平。

  徐扶头解决好赔偿问题,就开始面对梅子树的处置问题。梅子树耳朵上的伤养了十天,徐扶头用铁丝开山禁的工程也加班加点地搞了十天。

  他向村民们保证以后梅子树不会下山,每年都会加固山脚铁丝,确保梅子树不能下山。也没有人能进山,全方位锁死,包括他自己也不会进山。

  以后清明节,没有进山看熊这一说。

  也就是说,现在,梅子树和徐扶头已经见完这辈子的最后一面。

  从此,老病死,各随天命。

  徐扶头到现在都忘不了把梅子树送进山林那天,梅子树沉沉的背影,和再也竖不起来的耳朵。

  那头傻熊,以前就喜欢拿后背对着他,离别最后一面也拿后背对着他。

  之后又开始云山镇的修复工作,大水过后,有好些人家房屋和粮食田地都遭到重创,徐扶头修好自己家,又修了街道和路口。

  灾难面前,能者多劳。

  徐扶头把悲伤埋进心底,草草掀土立碑,就伪装成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在各种人和事之间忙碌,昨天从北水街回来,一进家门就看到两个孟愁眠,话还没说出口,人就倒了。

  “你昨天吓死我了。”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责怪,“牛马牲口都有喘气的时候,就你一个人连轴转!劝你休息还不听!心里有事也不说!”

  “哥,高新停在重庆打工的父母匆匆赶回来,一回镇子就带着高新停进门来给我磕了个头,说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孟愁眠暗暗叹了口气,眉毛低低地垂着,伤心道:“我救高新停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但他们都肯来给我磕头!你做了那么多事,救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见谁上门来问你一句!”

  “他们就是觉得你做这些事情理所应当!可对你一点都不公平!”孟愁眠这几天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镇子上,根本没有人把他哥当朋友,就像之前上门的杜老板那样,有利则往而已。

  “愁眠,没事儿。我没想那么多,而且云山镇也是我们的家,里里外外收拾好了,你和我住着也方便。”徐扶头苍白的嘴唇带起一个笑容,他这个样子更让孟愁眠觉得他哥委屈至极,眼泪虫作祟,一下子就酸了鼻子。

  他又往他哥身上靠靠,声音有些发颤:“我在乎你!我关心你!你不舒服,我也跟着难受!我替你委屈,我觉得你难过。”

  “愁眠,”徐扶头从床上靠起来一些,伸出一只手搂过孟愁眠,简单地说:“我不想,就不难过了。你也不要想。”

  徐扶头常常被他自己的聪明折磨,什么人什么事他撇一眼就知道答案,就能找到根本,偏偏就是这样,才叫他很难糊弄自己。

  因为所有一切,都在他心里。

  谁对他真心实意,谁对他三分淡薄七分利,谁对他往来兄弟凭缘分……他心里一清二楚。

  “怎么能不想!你是真心,怎么会不难过?”孟愁眠的眼泪划过鼻梁,真心人难遇真心人,他哥被很多人辜负了。

  他还准备说话,就听余望在外面轻手轻脚地敲门,小声喊:“愁眠——”

  “余望,我醒了,什么事啊?”徐扶头问。

  听到大哥沙哑的声音,余望一瞬间有些惊喜,他站在门外说道:“刚刚张二家来问,能不能借几个人过去帮忙。”

  徐扶头捂住嘴咳嗽了几声,刚开口准备回答,孟愁眠就抢先走出门去,一把拉开,凶巴巴地问:“人在哪啊?”

  余望被孟愁眠的气势吓了一跳,赶紧回答说:“在前门。”

  孟愁眠抬脚就往前门走,一步三跳,直接跨过长廊,从台阶上跳下去,没用一分钟就到达前门,那里果然站着一个人。

  “我哥病了!”孟愁眠用洪亮的嗓门发出通知。

  张二有些懵,听清楚后赶紧说:“哦哦,扶头身体不好噶!呃么叫他好好休息,他安排在北水街那几个人我先叫去我家帮忙一下。”

  张二随口糊弄,要不是北水街的那些犟牛只听徐扶头的,他才不想跑上门来问这一转。直接带着就走了,反正徐扶头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地,一个人占着享用不完,他们在关键时候用用理所应当。

  想完抬脚就走,却被一只手揪住后脖领子,“我说我哥病了!你没听到吗?”

  张二:“……”

  他被一向温和的孟老师唬得有些发懵。

  孟愁眠走出门槛,站到巷子中间,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喊道:“我哥病了!徐扶头病了!高烧烧了一晚上,都是忙病的!”

  “我问他干什么要管别人的死活,要替别人忙累,他就说他应该的,村里镇口互相帮忙!可现在他病了,我却不见一个人上门关心,昨天一天加一个晚上,再加今天一个早晨,一个人都没来!现在来了一个,还以为是问话关心的,没想到一上来就要抢他的伙计!”

  “我现在就进屋,去狠狠地笑话他!在云山镇白白当菩萨,病了没人问,苍蝇倒是多!”孟愁眠怒气冲冲地喊完这一连串话,连气都不带喘,一个咯噔都没打,顺顺溜溜地就喊了这么几嗓子话出来,张二听到了,巷子周边的人家也听到了。

  孟老师大动肝火,骂他们是白眼狼呢。

  张二:“……”

  张二原地静止一分钟,愣是没找出一句话反驳孟愁眠。

  徐扶头从昨天早上消失到现在好像只有他手底下人问过,其它村民都只顾忙自己的事。

  病了?

  徐扶头竟然会病?

  但,是人就会病。

  “从今天开始,徐扶头养病三天,大门不开,谁也不见。他安排的人和事谁也不能改!”孟愁眠只恨自己不伦不类,没个合适的身份来替他哥当坏人,所以后半截话他说的有些气虚,但气势不减:“我说的!我孟愁眠替他做的主,谁再上门打扰,就是讨骂!”

  孟愁眠说完转身就关了门,得罪人就得罪人,他才不管那么多,这些人自私自利,都不为他哥着想。

  徐扶头在后院,还是第一次听孟愁眠用这么大的声音讲话,比吵架的时候都大。

  真是,良人。

第180章 完璧归赵(二)

  孟愁眠一骂成名,也换来徐扶头三天安宁。

  这三天徐扶头老是做梦,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徐家老宅,徐老祖,梅子树和那杆插在螣江边上翻飞的五彩风马旗。

  还有他芳草碧连天般的童年。

  他的童年比孟愁眠幸运一些,至少没有那么孤独。

  他和牛羊牧马一起长在云南高俊的山林之间,因为徐老祖偏爱的缘故,徐扶头当过一段时间的小少爷,也跟着见多识广的老祖学了很多东西,上会骑马使枪满腹经纶,下会三教九流嬉笑怒骂。

  他的父亲徐兼临做玉石意,头脑灵活,能说会道,在最风光的时候有了他这个儿子。柳己虽然不怎么喜欢徐兼临身上那股痞劲儿,但因为徐扶头还勉强愿意留在徐家。

  所以童年时期的徐扶头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尤其喜欢算术。

  由于骨相偏冷偏瘦,眉宇挺峭绵长的缘故,人看见他就会觉得这孩子自带一股精明感。

  可以说,聪明两个字就长在他脸上。

  他继承了徐兼临的那股痞劲和混账感,又从徐老祖那里学来些正经的做派,养成了做人的规矩,中和了痞子流匪的作风,但又不至于过于死板僵硬,行走坐卧板正宽直,同时也轻松自然,创出了他自己的气质。母亲柳己则给了他极好的皮囊,在皮肤普遍偏黄的云南人里,他却带上了基因里的白。

  毕竟柳家人白,是这十里八乡公认的事儿。

  聪明的人容易骄傲,尤其是当他发现别人无知的时候。

  小时候的徐扶头天天沾沾自喜,动不动就骂人蠢。

  徐老祖用戒尺把他的嘴打肿,也没改掉他这个坏习惯。

  直到某天,同村一群初牛犊不怕虎的初中把他按在沟水边围殴,狠狠打了一场后他才有所收敛。

  那群人围上来的时候,徐扶头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徐老祖看到了徐扶头被围殴的整个过程,但确认那些人不会把这混小子打死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到天黑,徐扶头才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沟水边爬起来,去祠堂面壁一晚上,他靠自己的聪明从这份人祸中尝到了惹人讨厌的后果以及失去靠山的滋味。

  又靠着自己的这份远见,他开始每天烧香拜佛,祈求徐老祖不要死。

  可靠山总会倒,徐老祖死后,一切天翻地覆,徐兼临破产,柳己逃跑,那份属于自己的家产被同宗侵吞。

  几乎只在一夜之间,徐扶头从聪明骄傲,人人要给个面子的徐家小少爷变成了一个需要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小乞丐。

  混到最后,连大学都上不起。

  高中毕业到白手起家,愣头小子到成家立室,不过四年,徐扶头就如同改头换面。

  孟愁眠不敢照镜子,照久了就会想起被人强迫拍照的事儿。

  徐扶头也不怎么敢照,照久了容易怀疑自己,长出很多折磨人的想法。

  现在睁开双眼,如同午夜梦回,那些不甘和痛苦在胸腔慢慢平息,肩膀上有孟愁眠软软的头发,胸膛里有孟愁眠平稳的呼吸。

  成家了,徐扶头在漆黑的夜里睁着双眼,开始劝慰自己,放过那些聪明,不要太出挑,普通点活着,越是野心勃勃越容易伤害身边的人,越容易失去想守住的东西。

  如果自己不聪明,

  老祖就不会偏爱他,同族宗亲就不会针对他;

  杨重建不会抱怨他,试图在浑水里摸鱼,背叛他;

  大概不会惹怒老李,梅子树不会无端受罪;

  身边会有很多真心朋友,而不是因为利益和客气堆起来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