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落照 第14章
孟愁眠架着徐扶头,晃到徐扶头的房间门前,他还没进去过,伸手扭了一下,没锁。
开门,一股松木味扑鼻而来,孟愁眠摸开灯,被灯光刺到眼睛的徐扶头缓缓伸手出来,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
孟愁眠把人扶到床上,这是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前后两面都是套方式长窗,松木为材,清香异常,这些都是徐扶头自己打的,不远处一方深色长桌上摆着几块尚在雕刻的木头,房间里摆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都是他闲着无聊从山里挖回来的。
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花草房,孟愁眠忽然有些明白了这间屋子采光这么足的原因,这些窗子都是镂空的,玻璃在外面一层,不下雨的话就把玻璃拉开,空气流的十分顺畅。
徐扶头倒在简单的米白色床单上,孟愁眠拉过被子给他盖上,除此之外他好像一点不会别的了,醒酒汤这种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做出来。
孟愁眠就这么茫然地站着,一个鬼扯的想法从他心里腾起,醉就醉吧,人都睡着了,还有什么酒好醒的,把热水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无论怎么样,这是别人的房间,孟愁眠没有多留的理由,也不敢随便乱看,尽管徐扶头这房间很“窗明几净”。
他站起来准备走,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转过来,“别走。”
孟愁眠原地僵硬,徐扶头眼睛都没睁开,一只手担在床边,抓着虚无的空气,他说得是方言,孟愁眠凑近,轻轻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压根没听见,开始自言自语:“猫(方言里‘妈’的发音),你别丢我。”
孟愁眠听清了,但是没听懂,“猫”?
他轻轻凑上前,问:“哥,什么猫?哪只猫丢了你?”
孟愁眠问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荒谬,但徐扶头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说的,他断断续续地又说了几句,“——别丢我……别丢我……”
徐扶头的手又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孟愁眠凑上前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徐扶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滑过那颗漂亮勾人的美人痣,一直滑,冷不防地滑进了孟愁眠心里。
“哥——”孟愁眠的心脏砰砰砰砸个不停,似乎要震得砸烂他的胸腔才罢休,他不禁有些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徐扶头担在空气中的手,顺着硬朗的骨节,握了握这人的小拇指。
……
孟愁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时不时坐起身子,穿上鞋借着月光悄悄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徐扶头,那人睡得很沉,他却往复好几回才罢了。
由于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要上课,杨重建一早就来敲门叫人起床了。
开门的是孟愁眠,来这这么久他第一次在徐扶头起床之前醒。
“老徐还睡呢?不看看几点了!”杨重建操着超大嗓门嚷起来,晨光刚刚照进来一点,万物尚在寂静当中,他这声音响在院子的每一处,十分突兀且刺耳。
“徐哥昨晚喝酒了,我去叫他。”孟愁眠心神晃乱,杨重建这嗓门大得他想砸板砖。
“行,我上个厕所去!现在六点了,不能耽误时间哈!”杨重建操心道。
“嗯。”孟愁眠低声答应。
站在徐扶头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推门进去,这间房窗子朝东那面已经倒进来不少光。
徐扶头半梦半醒,今天早上要上课这件事他还记着呢,昨晚喝了老烧的原因,半夜一阵怪热,被子被他掀掉在地上一半,另一半垫在身下。
“哥。”孟愁眠叫了一声,目光扫在徐扶头身上,一不小心撞了个不巧。徐扶头最烦的就是这种每个清晨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他胡乱地扒来一角被子盖住,翻了个身转朝里,带着重重的鼻音对孟愁眠说:“我醒了。一会儿就来。”
孟愁眠噔地一下转过身子,三两步跨出房门,还不忘带上门,他没怎么跟同龄男相处过,他以前对这种反应的处理很平静,也没被谁看见过,可是刚刚这种寻常且科学的事情忽然出现让他尬尴得腿软。
杨重建刚刚上完厕所回来,扬着嗓子叫人,“怎么还没起?”
孟愁眠耳尖滚烫,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醒了,等会儿就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杨重建一脸“我懂了”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院子中间坐下,一脸平静地说:“那确实没办法催,等几分钟吧。”
房门再次打开,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圆领卫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昨天晚上噩梦连连,尽管醒了也神色疲厌,头脑昏沉。
杨重建和孟愁眠坐在院子喝茶,老杨一见他出来就乐了,“你换裤子就换裤子,还掩耳盗铃地换什么衣服。”
“滚!”徐扶头没心情和杨重建掰扯,这个“滚”字还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情的份上赏的。而且在改邪归正,为人师表之前他比老杨还不正经,他一直觉得大老爷们这点脸皮没什么可臊的,谁还不这么干过呢?
谁?
徐扶头心里一咯噔,望过去的目光快过自己的思绪,孟愁眠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现在……那小子通红的双耳说明了一切。
孟愁眠背对着他,徐扶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表情,抬脚往后院水井边走去,三两下洗漱完,清澈的水面映着他的面孔,或许只有他这种粗人才会把那种事没皮没脸往正经处想吧,人五好青年,斯文!
老杨开来了面包车,他最近担起了给村里小商店送货的活,车后面塞了一车杂货,三个人挤在前排,孟愁眠坐在中间。
“今天早上运气好,第一笼青松小笼包!王字招牌的!”老杨骄傲地从后面勾出两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递给孟愁眠和徐扶头。
“可以啊老杨,这可难买的紧!”徐扶头打了个哈欠,香喷喷的小笼包让他精神一振。
青松小笼包是用青松针叶蒸出来的小笼包,做法讲究得很。新鲜找来的青松针洗干净后铺在蒸笼上,第一笼不蒸包子,就蒸松针,蒸得青黄交接算完事。第二笼就放捏好的小笼包,孟愁眠看了看手里的小笼包,这要比北方小笼包小不少,只有两个手指头大,包子皮不是馒头似的闷实,要是吃得细就不难发现这包子皮还分层哩。
云南正宗小笼包只有一个馅,那就是猪肉小葱馅,油用的是清油,香而不腻,手艺高超的包子师傅总能把包子和油之间的关系调得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不香,把蒸笼放上车,推着叫卖,有名的师傅走不完半条街就没了。
孟愁眠咬了一口,松的清香扑鼻而来,油面蒸熟后入嘴的厚道感让人舒服得很,什么好事坏事烦心事消失不见,阳光也来得刚刚好,老杨发动车子,三个人安安静静,却被热气腾腾的包子衬出一股专属清早出工人的热闹。
徐扶头靠在窗子边,环抱着手臂,哈出一口气,云南的初冬快来了。
老杨把两人送到学校门口,学都来得差不多了,老李正在给一年级的学点名,徐扶头下了车,孟愁眠跟在后面。
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上课,徐扶头停住脚,回头,和孟愁眠面对面。
“昨天晚上你送我回去的?”
徐扶头这问题来得突然,孟愁眠跟着停下脚步,点点头。
“我没干什么吧?”徐扶头问。
“没有。”孟愁眠坦诚地回答,然后双手一张,开始模仿徐扶头昨天晚上叫众卿平身的样子,“徐哥,你当时就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兄弟还要过来给你唱歌,然后你大笑一声说好,接着就死死捂住了耳朵。”
徐扶头:“…………”
孟愁眠没有笑,只是一板一眼,原模原样的再现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徐扶头只能尬笑,“好了好了!倒是不用这么详细。”
学都进教室了,老李带着一年级的在早读,除朗朗书声之外,刮过耳畔的只有风的声音。
“那什么,我今天早上……”徐扶头想过一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粗糙,尤其是孟愁眠这种看着又正经又腼腆的人,他想解释一下,或者说点什么表达自己,可张开嘴他却找不到哪个合适的汉字来形容和表达。
孟愁眠对早上自己的反应就是板上定钉的心虚,他在徐扶头找到适合的词续上前先一步开口了,“没什么……我我我也是北京爷们……正常。”
孟愁眠第一次这么说话,虚得很。
“哦!”徐扶头心里落了块石头,又觉得刚刚这种话从孟愁眠嘴里说出来很好笑,他立马放松下来,抬脚往前走,又回头玩笑道:“那上课去吧,北京爷们~”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在蓝天和晨光映照下的脸,心砰砰跳着,考虑很久,左摇右晃,他还是开口了:
“哥,你昨天晚上哭了……”
第22章 海棠(四)
孟愁眠讲完了课本上那些课后练习题,这些孩子学东西还是很快的,一个星期的磨合,师间多了不少默契。
十一点刚过,孟愁眠布置完学习任务,还有最后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学们做题,学们做完交上给他看过,错误也都改过来那就可以早早回家吃饭了。
坐在最前排的两个女是班里最勤奋的两个学,学得也快,最先把作业交上来的是黄婷,扎着简单的马尾,头上戴着黑色发箍,身子总是站得直直的,对待作业十分认真,一点都不马虎。
孟愁眠给她批完试卷,照例画上五朵可爱的小红花在边上,然后亲和地把试卷递给她,夸奖道:“不错啊,黄婷。学的很棒,继续加油!”
黄婷有些腼腆,她的奶奶是傈僳族,在爸妈出门打工的那段时间她被奶奶带大,奶奶不怎么说汉话,这对处于语言塑造关键期的黄婷影响很大,她傈僳话说得顺畅流利,汉话是妈妈回来后强行改过来的,对于她来说普通话还有些难度,她先小心翼翼地用方言掺普通话说了一句:“谢谢老丝”,然后又指着窗子外面说:“老丝,猫猫来接我,我先走了噶。”
某个熟悉的词汇出现,孟愁眠目光一闪,忙问:“猫猫是什么?”
黄婷指了指门外,孟愁眠顺着看过去,外面站着一位笑容淡淡,正对他点头打招呼的妇女。他骤然回神,原来,“猫猫”是“妈妈”的意思。
徐扶头那句含糊不清的语句是:“妈,别丢我。”
……
上完一天课,徐扶头口干舌燥,学放学回家,他一个人坐在讲台上背对着门,拿了根烟出来,点燃,放空。
再过个五天,他就二十二岁了。昨天晚上梦到自己被老妈丢进水沟里的事,也是这个时节,沟水冷得彻骨。
那个放大火烧家的夜晚他曾想过,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活,反正没家了,老爸也不在,就算在,自己对老爸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他还是想等啊,这两个人中随便回来一个也好啊。
他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徐扶头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散出去,像他的思绪。
徐扶头发现孟愁眠站在自己背后的时候手里的烟都快燃尽了。
“来了怎么不说话?”徐扶头问。
孟愁眠走进教室找了个椅子坐下,一旁的桌子上还刻着倚天屠龙剑的字样,“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回答显然超出徐扶头的意料,却是情理之中,他颠了颠手里的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就在徐扶头站起来要说话的时候,孟愁眠开口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一个人留到最后,守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了。”孟愁眠眼睛圆圆的,语气不急不缓,柔和地开口:“那时候老是有人欺负我,把我围在厕所里,非要脱我裤子看……老爸老妈不常在家,请了个保姆来做饭,很难吃。我有一条小黑狗,叫白雪,一直陪着我,后来它病了,我抱着它去医院,北京的雪很大,走到半路白雪就没动静了,我一直在想它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大雪冷死的。”
徐扶头目光一沉,如果不是近在眼前,他不敢相信有人能把这样的事情柔声柔气地说出来,好像在讲的是哄小孩的故事。
孟愁眠看着他笑笑,继续说:“过年那天,老爸老妈回来了。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你猜怎么着?老爸还没听我说完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妈说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太柔了,没有男孩子气,所以别人要欺负我。保姆是他们请来的营养师,我不能太挑嘴。另外,老妈还说黑色的狗有很多,想要她再给我钱去买。”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说这些,他这个最不懂安慰的人说不出也找不到半个词,他不能说孟愁眠的父母不好,更不能言之凿凿地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他看着那双亮汪汪的眼睛,想起之前相处时这个人的小心翼翼和那句好不好相处的追问,他一时无言。
“哥。”孟愁眠毫无逻辑地这么来了一句,在徐扶头还没有找到话来接的时候他又说:“我这么说算不算我们也有过同样的难过?”
徐扶头神情怔忪,心底自认为藏得很紧的地方被这么一戳,徐扶头差点被燃到尽头的烟头烫着。这短暂的沉默间,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错觉,而孟愁眠就这么小小一个人,双手平放在书桌上,额发松松软软地落在眉毛跟前,讲着悲伤的事嘴角却还带着浅浅的笑,这自娱自乐惯的人总是让人难以看出情绪,乖的让人可怜。
徐扶头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柔和道:“走,回去吃饭。”
日子变短了,才刚刚走到云山村口火烧云就已经染上炊烟的火柴味,村口总是坐着那么一群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总有讲不完的话题。徐扶头路过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在兴高采烈,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张建国家能拿出多少彩礼、什么时候办酒席、那姑娘瞧着好不好育。
徐扶头和孟愁眠路过,因着张婶和徐扶头亲近的原因众人心照不宣地降低了些声音,徐扶头懒得搭理,孟愁眠听了个三三两两,不过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不少,还有几个是学家长,倒是热情。
两人过了小溪,又碰上了栓牛的老李,老李气喘吁吁地拉着牛绳子,背上还背着一篮子草,徐扶头不管老李吱吱哇哇地推辞,双手一套,那篮子草就顺到了他的背上。
“哎哟就这么几步路,多大的山多大的水我都走过来了,你又瞎热情什么?”老李嘴上埋怨,心里还是高兴的,肩头被麻绳勒得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他这几次出汗的次数和数量都比以前多,还都是些虚汗,常说老了老了,果然是不中用。
“小孟啊,最近学听话吗?”见徐扶头不搭理自己,老李转移了对象,笑眯眯地关切道。
孟愁眠点点头,诚实回答:“最近都很听话,黄婷和李月上课最认真,张恒他们偶尔会走神,做题粗心,不过这很正常,很乖。”
“嗯,那就好,这帮小毛头啊耳朵长,你多辛苦了。”老李也并非客套,四年级这群孩子他带过,都是些机灵鬼,要是走正道,将来都能有出息。
“最近茶厂的事情怎么样了?”徐扶头瞧着老李比之前更憔悴了些,想到前不久开会讨论的关于茶厂的事情。
“哎哟,可愁死我了!”老李摘了自己的中山小蓝帽,一边扇一边叫苦道:“决定了,现在转行做大碗茶。不过又分成了两拨人,你知道的云山村里中外,再加上整个人云山镇总共有两家乌龙茶厂长,段姓一家,沈姓一家……这个段家茶厂工艺好出茶快就是分给茶农的利润少,沈家茶厂呢出工慢爱拖延但是利润高,不用克扣老百姓多少……”
“这个我知道。”徐扶头背着草,前面一条窄路,他自觉绕到最后一个,守在孟愁眠和老李后面,提高了声音说道:“段家茶虽然给的不多,但效率高,换我就选这个。沈家太慢了,那茶叶经不起耗。”
“你说的在理。”老李表示赞同,“可人心隔肚皮,谁都只顾打自己的算盘,现在分成两拨人,根本无法统一,天天上我这吵架吵得我啊头疼!”
“分就分呗,别说两拨就是九拨十拨也让他们去呗,你操什么心。”徐扶头不以为然,当一个集体庞大起来,带头的那个人还是个和事佬那就只能顺万家心意,维持表面和谐,老李就是和稀泥的典型,如果换做他来,他不会什么都搞民主投票,带着自己调查和判断,要干的跟着来就是最好。
“哎呀,我也没有要勉强。这事吧还是在张家,张四联合张三张二几家打算把茶投到沈家,换句话也即是他们张家全体人都要站在沈家这边,可是张大不干,张大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要去段家。可是张家心里不过意,吵到祠堂面前去了,张四非说张大是张家叛徒,这不就吵到我面前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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